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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同穴 “我才是天 ...

  •   第六章死同穴

      傅红雪回到房间,就见小隼蹦蹦跳跳地迎上来。
      它的翅膀还没有痊愈,一切活动只赖双腿支撑,却又因这副狼狈相平添了几分可爱。
      傅红雪把它抱起来,放在桌子上。
      小隼撒娇似的叫了两声,发现身旁有一杯泡好的碧螺春,便一蹦一跳地转过去,用尖尖的喙子啄里面的水喝。
      傅红雪被它仰着脖子喝水的动作逗笑了,搔着它的颈毛,叹道:“你还真是叶开养的鸟!点心,包子,碧螺春,还有什么是你吃不得的?下次灌你二两竹叶青,看你是不是也同他一样,喝醉了就掉眼泪!”
      这样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南宫翔的话从脑中闪过:“明明有家有室,却在心里肖想自己的亲生哥哥……”
      傅红雪长叹一声,站起身,暗忖道:“叶开在意我,我是知道的。若这样就算是‘肖想’,那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他,岂不也在‘肖想’自己的亲弟弟?”
      小隼听他叹气,便停下动作,仰头奇怪地望着他。
      傅红雪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背毛,喃喃道:“可惜你不会说话,不然你还可以告诉我,叶开到底是怎样‘肖想’他的亲生哥哥。”

      对于眼前这只黑底白纹的巨蝶,傅红雪已生不出多少恐惧厌恶之情。
      毕竟,每次看到它,傅红雪都能再见到叶开。
      它就像是一个接引者,连通着傅红雪与他想见的那个人。
      雾气照旧升起,氤氲着些许凉意。
      傅红雪想到上次叶开推开他的惨状,不由心神难安,直到雾气流散,才发现,眼前的场景又起了变化。
      这次他的面前是一口硕大的冰棺,棺身莹白剔透,上面镌刻着繁复的花纹。
      冷气由棺内源源不断地流泻出来,阻断了人的视线,看不清棺内情状。
      傅红雪走上去,挥出一掌,将厚重的棺盖缓缓推开。
      随着棺盖滑动,冷气有如实质地喷涌出来,棺中人的样子逐渐出现在缭绕的寒雾中。
      叶……开……
      叶开一身白衣,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丝毫没有前次浴血的痕迹。
      傅红雪掀开他的衣领,但见肌肤光洁如玉,之前的那些伤口竟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傅红雪有些疑惑,下意识地将手放在他胸前的皮肤上查探,一探之下,却是大惊:叶开身上已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整个人仿佛冻住了一般,覆着一层细白的冰霜。
      傅红雪大脑一片空白,强自克制着颤抖,伸手去探他鼻息,却感受不到半丝生气,只得转而探他脉门,也摸不到任何跳动的迹象。
      叶开……死了……?
      傅红雪呆愣了半晌,才感到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心很痛,痛到傅红雪想把自己撕裂,才能抵御这痛楚。
      为什么?为什么苍天要对他傅红雪如此残忍?
      打从出了娘胎,傅红雪的人生就注定了只有复仇,这条路走得有多艰辛,途中有多少血泪,寻常人想都不敢去想。然而傅红雪都生生地忍了下来。
      他原以为,大仇已报,仇人伏诛,所有的苦难都成为了过去。他可以和叶开过上一些简单的日子。如果有机会,他还可以带叶开一起远走天涯。
      吃叶开爱吃的包子,喝叶开爱喝的酒,最后他们都老得走不动了,就找一处民风淳朴的小镇住下来,每天像两个普通的老爷爷一样坐在巷子口晒太阳,相依为命着老去。
      想到这些,傅红雪就不再怨恨命运的捉弄,只因上天给了他一个叶开。
      叶开。
      傅红雪从不肯去界定叶开在他生命中的意义,因为叶开就是全部的意义。
      他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的知己,他多舛的命途中唯一的温暖和慰藉。
      可是现在叶开却死了,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这冰冷的巨棺中。
      傅红雪抬手抚上他的脸,触手冰凉,待冰霜化去,肌肤润泽的触感就传到了手上。
      其实叶开相貌生得极好,不然也不会引得南宫翎只一面便对他死心塌地。
      傅红雪看着他,只觉世间所有美色加起来也比他不上,不由一边温柔地笑着,一边落下泪来:“我才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我不仅‘肖想’自己的亲弟弟,还要等他死了,才明白自己的心意。”说罢,单手一撑,整个人就纵身跃入棺内,躺在了叶开身边。
      冷气不断从叶开身上渗透过来,沁入五脏六腑,傅红雪丝毫不以为意,反倒紧紧地将叶开抱在怀里,一面吻着他的眼睛,一面凄声道:“我以前总爱笑你掉眼泪,却不知道,有我这么笨的哥哥,怎么能不哭?等下辈子,换我来追你,你不要再轻易爱我,也让我尝一尝欲哭无泪的滋味。”
      这样说着,他阖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叶开的头发。
      “我叫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你问我的名字,我做你的朋友。”
      初遇那天叶开的话在耳畔响起,昔日阳光般的少年眼神清亮,一切恍如昨日。
      傅红雪微微一笑,抚弄着叶开的头发,柔声应道:“我叫傅红雪,我是叶开一辈子的朋友。”
      言毕,他轻挥一掌,厚重的棺盖便重新滑动起来,伴随着“轰隆隆”的沉闷声响,缓缓闭合。
      棺外,雾气弥漫,而那个随雾气到来的人,却再也不愿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傅红雪浑浑噩噩地沉睡着,忽觉百会穴刺痛难当,不由灵台一清,睁开双眼,就见床头坐了道白影,辨认良久,才诧异道:“白先生?你怎么……”
      白苏面沉如水:“若我此刻不在这里,只怕傅大侠早已被困死在睡梦中了。”
      傅红雪怔了怔,回想起梦中之事,只觉心如死灰,闭眼道:“你不该救我。”
      白苏自幼在药王谷长大,见惯了有人苦苦哀求,只为得一个活命机会,却不曾见人一心求死,不禁奇道:“怎么?难道你不想活?”
      傅红雪声音沙哑:“他死了,我已没有再活下去的理由。”
      白苏更加奇怪:“别人死了,和你要不要活有什么关系?他若是你重要的人,振作精神为他报仇便是,你随他去死,又有什么意义?”
      傅红雪摇头道:“报仇才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我前半生都为了报仇而活,得到的快乐还没有陪他去死来得多。我想在黄泉路上,他也是乐意见到我的。”
      白苏生平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不禁大摇其头:“我自认看淡生死,却远不如你这般疯魔。”说着,又想了想:“你说的这个人……莫不是叶开?……不对,我刚才还在饭厅里看到他……可是你昨天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怎么会有人在夜里死了而我们却不知道呢?”
      傅红雪不知怎样对他解释真假叶开的事情,只得摇头不语。
      白苏见他不愿详谈,就继续道:“你不愿说,我也不强求。我更好奇的是,你究竟在梦中看到了什么,才会被魇住意识,不得醒脱?”
      傅红雪想了一会儿,复又痛苦地闭上眼睛:“我看到……一只蝴蝶……还有……他死了……”
      白苏忍了又忍,才没有当场乐出声来:“我说傅大侠!你是大侠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怎么会把梦里的事当真?还为此要死要活……”正说着,却面色陡变,急急扶住傅红雪的肩头:“不对,你是说……蝴蝶?你看到一只蝴蝶?黑底白纹的大蝴蝶?”
      傅红雪精神一振。
      此前,他一直认为这巨蝶正是寻到叶开的关键,却没有半点线索,不想,白苏竟知道这种蝴蝶。
      白苏看他神色,就知自己所猜不假,顿时眼中光彩大盛:“原来秘典记载的都是真的……如果是这样,你所说的那个人或许还有救。”
      傅红雪听他这样说,心中喜难自禁,急忙下床,对白苏施了个大礼,郑重道:“还请白先生医者仁心,救他一命,大恩大德,没齿不忘。”
      白苏看着他,挑眉笑道:“咦?你不要寻死了?”
      傅红雪双目灼灼,只觉周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不死了,待我找到他,再陪他一起去死也不迟!”
      白苏没有说话,只点点头,两人相互对视了半晌,同时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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