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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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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小上的就是新派的学堂,家境宽裕,父母又多些宠爱,自然是眼高于顶,不可一世。一向便看不起旧式家庭里面出来的子弟,那些人就算穿上再新潮的西衣,也在周身围绕着一股又阴又潮的气息。
与我相交的人也大都是这种心思,我们一帮子人围成一个俱乐部,互相往来,新人要是无人相与介绍是打不进来的,聚会的地方也是新潮的影院,舞厅一类,茶馆。戏园子是不屑去的。
那天是因着清明去踏青,我便邀了一帮子人坐着汽车去城外玩。车里除了我两个新潮的妹妹外,还有两个老朋友和一个美人,正是三男三女的搭配。
车是王信态开的,那个美人便是他的妹妹王玉素,长的是白而小巧,最重要的是眉眼美的很,说话也不乏味,比起两个妹妹是静了一点,但这也是我是喜欢的类型。
才开出了西城门一会,车速便渐渐慢下来,因为出游的车和人太多了,走路的又偏偏多是些老妇人,走的慢,车夹在里面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王信态一开始还有些耐心,过不了一会便不停的按车笛来,他原本就有些富态,一急,脸又红又肿,我们笑作一团,连他妹妹也禁不住轻笑。
我倒是不急,走的越慢我越能多说两句。
就在这时,眼尖的刘律文拍着我的肩道:“那不是李春显么?”
我往车窗外一瞧,便看见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扶着个老妇的同班同学。我一见那件青布长衫就觉得碍眼,把头缩回来,靠在椅座上叹了口气:“都什么年代了,还穿这种长衫。”
一时没人接话,刘律文也只是笑笑。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王玉素却开了口:“这个人,是不是雨雯结婚时请的那个伴郎?”
“是呢!”我二妹答道:“亏你还记得他!不过他要是仔细的瞧瞧,倒是一表人才。”
妹妹她们平日便是这么大大咧咧,我倒也不奇怪,只是我却看见王玉素的脸悄悄的红了,那样子,莫不是仰慕他吧?我不由得有些不快。往外一瞥,正撞见李春显也往这边看,不可避免的对上了,只好笑着点了点头,便算打了招呼,心里却开始埋怨王信态车开的太慢。
只是一件小事,惹的我一天都不高兴。
回到家,吃了消夜,正准备睡了,二妹却来敲门,进来对我说:“过几天玉素过生日,帖子已印好了,她脸皮薄,托了我给你递来。”
我心里有些高兴了,接过来却是一迭,我一张一张的翻去,大多数是些朋友,可是看到一张帖子写着李春显的名字便有些恼,口里却淡淡的:“怎么,你们这个人也邀么?”
二妹接来看了一眼:“怎么,不行么?”
我有点气二妹看不出我的脸色,口气便重了些:“要邀你们自己去,这帖子我不送。”
“少爷脾气好大啊!”二妹一向是不示弱的:“若不是我一时找不到他家的住址,何来求你。”说罢,一把抽了帖子,转身走了。
气的我一夜睡不好。
第二日去学校,一看见李春显就一肚子火,他大概也感觉到我对他的态度,但什么也没表示,一样是不怎么说话。并不理我。
下了课,大家差不多都走完了,他还是不动,只是把眼前的书收了收,闭了眼养神。屋里有些暗了,只能看到他一点点的影子,我很肯定我不喜欢他,但不知怎么的,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有些可怜,我知道他家境不好,父亲又死了,但是这样的事情班里有一半都是如此,我倒也不觉得了。
晚上,去大华饭店跳了舞回来,看见三妹,二妹,大哥,大嫂四个人坐着打麻将。我既然撞见了就不能不打招呼,笑着过去:“二妹,三妹真是傻,大哥大嫂是一伙的,你们不怕把钱都输了去?”
大嫂笑了笑,站了起来:“我还正愁着没人接手,来来来,小弟过来打几圈,我正要出去,何家太太跟我约好去看戏的。”
最后一句是说给大哥听的,大哥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空出一位,我是无论如何要坐下了,手刚刚摸上牌,二妹便说:“知道吗?以前常来我们家玩的那个秀珠最近结婚了。”
“自由恋爱的那个?”三妹随口一句。
“恩,对方是个写小说的,家里闹的厉害,不过还是成了。”二妹顿了顿,又说:“今天玉素也说,只要人好,家里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分明是指着我来了,我也不搭话,但脸色必是难看了,二妹也没敢再多说,眼见打了两圈,却已经十点了,胸口闷的慌,站了起来:“我有点不舒服,我叫二嫂来陪你们打。你们等一等。”
“那你也得抽了头才能走。”二妹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我一肚子火:“给,都给!”我把钱往她手里一放。摔了袖子往外走。大哥说了句:“你回来的时候去接接你嫂子。”
我应了一声,便出了门。
我就在车子里,绕着几条大街转了两圈,看着差不多到了点,便去了戏园子,我不想进去,就呆在车里,等人散了出来。
那会子,却看见两个人向园子外走。戏园子门口灯火如昼,不是李春显是谁!但他身边的人却是个长的极漂亮的小子,边走边笑,我虽不知道是谁,但必是唱戏的,那举止神态是错不了的。
我们似乎很要好,站在门口话别时,手竟牵在一起。我是知道有人喜欢捧戏子,但以李春显的家境是不可能的,莫不然是兔儿爷,和那戏子是相好?我不由得感到一股报复的快感。
那漂亮的人一个劲的在说着什么,大约是要求他什么事情,李春显点了点头,那人才松了一口气。大约是怕遇见人,李春显想走,那人又粘粘的留了一会,才让他走了。
他没有招黄包车,一个人慢慢的走了,又瘦又高的背影在明暗交替的街灯下显的又单又薄。让我有些看不下去。
但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的。第二天我便装作无意提及李春显和戏子的事,二妹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由得得意了起来。
过了一阵子,玉素的生日到了,我挑了一件珍珠项链提前送了过去。
人来人往的寿宴上也没有见到李春显,可能是没来。
我越发得意了。已经准备央着王信态给我搭桥,与他妹妹进一步交往。
但还没等我有所行动,就听到王家小姐秘密结婚的消息。
我好似当头一棒,更何况王玉素嫁的并不是李春显,竟是那一日我见过的那个戏子!
我这才明白,那一日二妹不搭话,竟是为了姐妹保密,怕走漏了消息,不让我知道。
无论如果不能说不失望了。
好在要去留洋了,这些烦心的事可以放一放,要去上海搭船去日本,家里忙了好一阵,把我送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在车上我却碰到李春显。
他也要去日本留学,钱是校长资助的。
漫漫旅途,不好不说话,何况茶房的伙计架子大,床又不舒服,一切都不适意,有人相伴总是好的。
他的手竟是凉凉的,眼见已是五月中了,天热的很,他还是穿着长衫。
我想起王玉素,其实她若是嫁给李春显倒也是一对。
我越来越觉得二妹说的对,他的确是一表人才。
只是性子冷了点,不好接近。
车窗外全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很久才能看见一点村庄。
我瞧见一个妇人慢慢的跪在一棵树下,怀里还抱着个东西,不由得奇怪:“这个是干什么的?”
他瞧了一眼,出乎意料的答了我的话:“是给女儿认干妈的。”说毕,轻轻的笑了笑。
本应该充满离愁别绪的心忽然激烈的跳了起来。我别过脸去,可是车窗上也依然印着他低着头认真看书的脸。
很多年之后,这一刻竟成了我反复咀嚼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