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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洲云水 长姐从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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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姐从长安带来的几箱物件都是都是些家常物件,虽说平凡,可明朗凭着素日里喜欢收集把玩古玩的那点经验,一眼就能瞧出这些物件全部出自御用的作坊,做工精细程度怕是整个凤翔难觅。
长姐走后,明朗忽而好好的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人生。
他总是时时想起长姐嘱咐他的,要多为自己考量,不要赌气,不要放弃。明朗不太懂的长姐为何要这样跟他说,但他觉得长姐说的颇有道理。
明朗第二日就把父王给的那些田产都看了个遍,让底下人将账本全都送来过目,又叫了庄子田产的看管人到府里来问了一天的话,事无巨细,里里外外,问的看管人满头大汗,心想着十几岁的主人家真是厉害的紧。殊不知,明朗幼时在赌坊,日日接触账本收租,这些事本就清楚的不得了。
明朗捏着账本在手里掂了掂,吩咐看管人:“日后你也不用待在田庄里了,叫几个你熟悉的人去那儿看着,你就留在我府里住着,每月都要自己做好账本来汇报,府里我不在你就是管家的,买卖仆人家丁你也一并可以替我做主。”
明朗决定将自己的主要精力放在赌坊上,毕竟赌坊才是自己最熟悉操作运作的地方,至于庄田那边的事,只要管好佃户农田,并不需要自己亲自看每一家。
明朗带着影子去了赌坊,重新回到赌坊的小阁楼常住。
明朗依着自己作荷官时对赌坊的一些改进的想法,更改了赌坊的一些不妥的规定,又仿了外地的赌坊兴起的与舞坊合作的模式,请了歌舞伎宴请赌坊大户,明朗又从中得到灵感请那些街头玩弄异域幻术的浪人来表演,一时间赌坊竟成了人人想去的娱乐场所,明朗趁热打铁,亲自游说别家的赌坊联盟,不过半年凤翔府的大大小小的赌坊都有了明朗的股份。
在这半年间,明朗日日繁忙,他总是想起长姐要他好好的过日子,无论怎样,千万不能闲下来觉得没有事情做,一旦闲了,人就散了。你所有想得到的都得不到了。
明朗自己问自己,我想得到什么?
明朗轻摇折扇倚在赌坊的大窗旁往外看,他望着远处的群山,想着西北边的长安城,里面有父王。
明朗想,若父王看到自己的儿子在外面过的很好,应该会很开心吧。
曾经有一度,明朗几乎要相信父王只有自己和长姐两个孩子了。他总是诚挚的相信自己对父王的思念一定等同于父王对自己的思念吧。
可是事实是,父王还有一个记录在册的世子。而哥舒明朗姓哥舒。
转眼又是冬天,凤翔的冬日并不寒冷,立冬那天庸商又来了,带了一条貂绒的披风给了明朗。明朗知道长安的冬天极其寒冷,但在凤翔着三件单衣即可过冬,披上大绒的披风反而武装过头,但明朗却喜欢披着披风在整个凤翔到处晃,脚上还是那双黒木红绳梅花木屐,手里又时刻摇着折扇,愣是吸引了凤翔的整个注意力。
不晃不知道,一晃才知道“十九百一赌坊的哥舒公子”已成了凤翔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了。
异域的五官,散乱的断发成了认出哥舒公子的最好方式。
从此再没有听人说什么突厥蛮人,倒是常有人酸溜溜的叹“突厥人天生眼眸深啊,别说还挺好看的,不过得混了汉人的血才更好好看”
但若有人当着明朗的面侮辱突厥人,明朗也不会让人有好果子吃。
明朗初时羞涩难抬头,路上有大胆的女子常惊呼公子,惹得人群阵阵嘈杂,后来明朗又习惯了人群这样的骚乱,竟然还挺享受的。从此更加是折扇不离手,后来索□□上了出门上轿,四人大抬的轿子,轿帘一放,众不知我我知众。
庸商每逢大节必来送礼,那些礼物都是些不多见的玩物,渐渐的,明朗对于收藏古玩书画的热爱又攀上一个高峰。这在凤翔的古玩界,哥舒又占了一席之地。
凤翔的哥舒公子竟也成了凤翔的传奇人物。
明朗一个人在凤翔过的风生水起,空闲时心里就思念着长姐和父王。
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明朗日夜盼着父王让他去长安,这两年自己过的充实,每次庸商来带来父王并无相见的计划的消息,明朗也无所谓了。
然而,很多事情常发生于无意。
明朗记得那一日是傍晚,自己和往常一样乘轿回赌坊。行至赌坊门口,只见赌坊的总管急匆匆的朝自己作揖禀告:“公子,宅子那边来人请您速回府。”
明朗奇怪道:“宅子那边自己不是都交给管家处理,会出什么事?”
总管并不知道,帮着明朗猜测道:“莫不是来了人?也只有宅子来人了才会急匆匆通报。“
明朗舒了口气,左不过是谁,不就是庸商?掐指一算今日并无节日,庸商来做什么呢。
到了家门口,帘子还没掀,就听见有人高声通报
“大公子回府了——“
明朗大惊,这不是任何自己府中下人的声音,自己府里的下人绝不会在自己回府的时候通报。
明朗顿时觉得不安心,抬手要去掀帘子,手还没碰到帘子,帘子就被人掀开了。
那人身着黑色的窄袖,从帽饰看来与长安来的庸商是一路的。
明朗刚说:“你是。。。“
那人扑通就跪下了,跟着身后哗啦啦的跪下了一篇同样服装的人。
“大公子。“
明朗觉得头昏,上次这样哗啦啦的跪一片还是庸商第一次来,这会子又怎么了?明朗踉跄的下了轿,心中觉得尴尬。
影子弯腰跟上前来,在明朗耳边嘀咕:“大公子,带头那个是令镜。。。王爷身边一等一的人,这会子,怕是王爷来了。。。“
明朗浑身一颤,手中的折扇“啪“的掉落在地上。
令镜是静王身边服侍多年的老人,也就是影子口中那一等一的家臣。
令镜是一直知道哥舒明朗的人,甚至寻找明朗的事情也一直是令镜在操办。当年明朗的母亲与静王心生嫌隙,互相猜忌,甚至到达了民族国家之间的地步,明朗的母亲阿岚来自突厥,她的汉语甚至都是静王教的,静王爱她至极,到最后也恨之入骨。可以说,静王将这一生最不冷静的情感给了阿岚。剩下的时间都是有条不紊,处事不惊的状态。
静王不许府里的人提阿岚,当然也没人敢提,据说曾经有爱嚼舌根的丫鬟闲聊时被人听到告了静王,静王厌烦的见都没见那丫鬟就叫人拖出去杖毙,唬的府里的人谈“岚”变色。
然而,私下里,静王从未停止一刻的寻找被阿岚“拐走”的长子李天朗。
当年静王发现阿岚不仅与自己恩断义绝,还暗自带走了年仅三岁的爱儿,气的静王暴跳如雷,不顾家臣的劝诫,动用了军队以“缉捕蛮族奸细”为由寻找,一时闹的满城风雨。就这样找了两年多,无奈阿岚心思缜密,又了解静王的思绪,愣是躲藏的掘地三尺都找不着。静王恨阿岚,却越发的思念长子朗儿。
那是静王的第一个孩子,是静王亲手养大到三岁的孩子,朗儿从小就黏人,尤其喜欢抱着自己的大腿奶声奶气的喊爹爹。
静王再铁石心肠,只要朗儿小嘴一嘟,静王就再严肃不起来。。。可这样可爱的孩子,被那样奸诈的女人给拐走了!
静王就是那样固执的认定阿岚带走朗儿是“拐”,他觉得阿岚狡猾似狐,朗儿呆萌憨傻,怎么都不像阿岚。
静王坚持不懈的找了两年,终于在南部寻得了母子俩的踪迹,静王以为自己可以抓住这个女骗子了,却没料到女骗子用死来拖住自己追赶的脚步。
他还记得阿岚用力的抽出自己的佩刀,然后鲜血四溅。
女骗子终究是狡猾的,静王真的不能再往前追赶了。静王呆立在阿岚的身旁,他又爱又恨的阿岚终于不会捉弄,欺骗,花言巧语了。然而,代价是,静王弄丢了自己的长子。
如果有可能的话,也许有一天会是嫡长子。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了。
阿岚死了。
静王开始了漫路漫的寻找之。被拐跑时,朗儿三岁,彻底丢失时,朗儿五岁。
静王很恐慌,他害怕再也找不到朗儿,每过一天,朗儿就长大一天,幼时的记忆就减少一点。他最舍不得的朗儿,会不会有一天根本记不得他的爹爹了?
他开始留意每一个突厥面孔的男孩儿,可这却能让他想起憎恨的阿岚。
朗儿丢失后,静王一直坚持寻找。他逐一分析朗儿逃跑的路线,也随时注意路途上人们口口相传的见闻,一年又一年。终于将范围缩小在了凤翔府。
然而这已是过了十年。
突厥和汉人的混种,并无亲人,以哥舒为姓,名字中还带有“朗”。
庸商派人在凤翔驻守了半年,日日观察汇报哥舒明朗的行踪行为姿态,还经常让人去赌坊搭讪聊天。
终于确认这个颇为冷傲的断发少年,就是静王丢失的长子,李天朗。
但悲哀的是,关于幼年与父亲的记忆,哥舒明朗什么都没有了。
而静王,始终没有勇气去见一见阿岚与自己的儿子。对阿岚的恨意从没减少,他不能保证长大的朗儿会不会像他的母亲。
更何况,他不止朗儿一个孩子。寻找朗儿只是成了一个习惯,而府中还有一个自己同样亲手带大到十几岁的嫡子天昊。
那是他的结发妻子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自然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而当年自己一意孤行要与阿岚所谓长相厮守结果被骗的血本无归,静王这才有点“恍然大悟”,觉得嫡妻才可靠。结发妻子一生下天昊,静王一是愧疚对不起她,二是恼恨阿岚,立马将才出生的天昊册为王世子。
所以就算认了明朗回来,也绝不会接他回长安。甚至绝不与其亲近。静王原意是既然认回来了,确定自己的血脉没有流落孤苦就不想再进一步了。他得知朗儿在赌坊,本想暗地里将自己的人去接管赌坊好不动声色的保护朗儿,后又觉得不如让明朗自己当赌坊的当家来的痛快。于是先拿下了赌坊,将原主请出了凤翔,之后顺便买了田产一并归于明朗名下。静王吩咐下去的时候只说道“有上好的田地也看看”。哪知后来算算,可能大半个凤翔都被买了吧。
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相比天昊,明朗得到的不过万分之一。
令镜捡起明朗跌落在地的折扇,小心的合上,躬身而起递给眼前魂不守舍的明朗。
“大公子,王爷在府里候着您哪。”
明朗神情恍惚,父亲怎的忽然一声不吭的来了凤翔?明朗自认为自己丝毫没做准备,没有准备的自己怎么能见父王?
明朗迅速的扫了一眼自己的穿着,悔的肠子都青了。宽衣大袖木屐,整儿个无忧浪子的打扮,有哪个儿子恭恭敬敬要去见父亲会穿这样?
明朗把折扇往袖里藏,他挠了挠头发,故而又想到自己这头断发。断发是为了维护母亲的尊严,而现在的明朗又将自己满腔敬爱投注去给了自己良多的父亲身上,他总是想着以父亲的角度来看自己。
父亲可是大唐王爷,衣冠礼仪必不可少,他的儿子第一次见他却穿的乱七八糟还断了发,他一定会生气的。明朗想。
明朗急匆匆的招呼影子道:“快快快,回赌坊换衣服来!”说罢便要往轿里去。
他瞅着宅子门口,觉得先前的通报并未惊动父王到要亲自出来的地步。于是他向身旁的令镜道:“先生,我这样子决计无法见王爷,实在是大不孝,我要去赌坊换了衣服来,若王爷出来了便说我稍后即到,待穿戴齐整了再去给王爷磕头请安”
明朗对令镜极其客气,他知道令镜跟了父亲多年,虽名为奴,实则非同小可。况且,对父亲忠心耿耿的人,明朗没法子不尊敬。
明朗转身掀开帘子,刚抬起一只脚,好巧不巧木屐给踏脚绊住了,一个趔趄整个人重重的摔在轿子上面。
身后忽然就响起了一个明朗从未听过的声音:“好好儿的不穿正经鞋子,偏偏要穿市井闲人的木屐”
明朗刚刚听他说完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谁,令镜和门口那些长安来的人又齐齐跪下请安。
不用说了,明朗知道身后的人,就是父亲了。
这是明朗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到父亲,但是他只是在跪下去的瞬间瞄了一眼——他不是很敢看父亲的样子。
父亲跟画像上的一点儿都不像。
明朗想着第一次行大礼应该在宅子里,于是只是跪着道
“儿子。。。儿子见过。。。父亲大人。。。”
心中情绪一时间沸腾。
日思夜想的父亲来了,惊喜,惧怕,紧张种种情绪一并袭来,打的明朗措手不及。
紧张的说话都哆嗦,叫爹爹?叫王爷?叫父王?那样多的称呼多的明朗却只能折中一下在父亲后面加上大人来。
父亲长久以来传达的消息都是不能像外界透露这方面的信息。所以尽量不要将父亲和王爷联系起来,要么就叫父亲,要么就叫王爷。明朗极尊崇父亲便用了文书上的敬称
静王并未去及时的扶起明朗。
朗儿在他三步开外的地方就扑通跪下,许是觉得行大礼应在里屋,便没有磕头,只是安静的跪着。看得出来,明朗很怯,又敬又怯。
静王那句略带训斥的话其实并不是他在心里准备的话,只是一看见儿子汲着不正经的木屐,又跌跌撞撞的样子便很不喜欢,一开口就是训话了。唬的明朗跪的扎实,一声不吭的。
静王向来追求完美守规矩,平日听人汇报朗儿的行踪打扮,本是做好了见到儿子浪人打扮也不多嘴的打算,结果朗儿一回头便看见他那一头张牙舞爪的散发,惊的静王转愠怒。
这是什么意思?堂堂的汉家男儿,弄的一头蛮夷是想干什么?
静王却并不知道明朗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坚持童年那一些悲惨,使自己不可忘记。但静王却不说不问,他就这么笃定明朗一定是用这种方式在向自己抗议什么。
静王走进两步,低头看见明朗的睫毛长而密,眼角眉梢没有半分自己的影子——全随了阿岚了。是了是了,明朗为何执意留蛮人的发式?一定是为了他的母亲,他憎我,变着法儿的来警醒我不要忘了他的蛮子母亲!
静王伸手去触碰明朗的头发,静王是个心思很细又喜猜忌的人,尤其在阿岚的问题上根本冷静不了,他就自顾自的想着明朗如何在背后憎他了,想着自己费尽心思买田地送侍卫给明朗,最后明朗竟以这样的方式忤逆他!而此时满心惊喜的明朗却陷入对爹爹无尽的尊崇中去了,这就是我想了两年多的父亲,是小时候抱过我养过我三年的父亲!此时又感觉到父亲伸手轻触了自己的头发,更觉得父亲的好,鼻子酸溜溜的,强忍住了泪水。
静王惊觉儿子哭了。
他一时从自己一意孤行的臆想中抽离,再看看眼前明明就是乖觉温顺的儿子,一时又忆起朗儿的幼年时期来,静王在心里告诫自己,阿岚是阿岚,朗儿是朗儿。骗子生的孩儿也有一半是我的血脉啊。
静王是极看不惯明朗这样的衣着的,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了——随儿子自己的意愿吧。
静王此番前往凤翔,皆为临时起意。
他原本打算的是私认了回来后五年内不去见也不叫明朗到长安来。
结果某天在凤翔的眼线进行每月例行的汇报时,得知年少时期和阿岚一同见过的\"故人\"
,在凤翔有了行踪。静王寻找那人也是多年,忽然有了消息,自然不肯放过,当即决定往凤翔去。
其实当令镜听静王说要去凤翔时还是挺惊讶的,因为基于这服侍了静王几十年的经验来说,静王是一个如果没有精准的调查结果是不会轻易本尊驾临的。
这一次却一听到有关于那人捕风捉影的信息就急冲冲的说完往凤翔去了。这不禁让令镜不可抑制的觉得主子其实是想以这个借口去见在凤翔的小主子的。
当然,令镜死都不会这么说的。
既然静王说要去,那就去吧。
结果果然静王一到凤翔也不去先去跟探子会面,一头往明朗的宅子里扎,似乎就是摆明了要先见明朗。
静王却死要面子不肯承认,还跟令镜说是先住了屋子再寻人也不迟。
令镜只能在心里呵呵的笑。
令镜只是担心,等主人真正见了神似阿岚的明朗,主人会不会又登时情绪失控起来。
令镜跟在静王后面提心吊胆了一天,他对这初见面的小主子印象倒是极佳,一听闻父亲来了恭敬拘谨手足无措的样子相比长安城里略显不在乎父亲疼爱的世子,真是十足的孝子。
好在主人并未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看样子也是平静的。
只是伸手碰了碰明朗的头发的举动有些怪异。
而小主子竟开始淌泪了。。。
令镜也是没见过这般泪多的男子,还在心中感叹听说在凤翔呼风唤雨,人称哥舒公子的小主人其实也不过十几岁的孩子么。
不过在静王住在凤翔的三四日里,令镜才算真正见识这主人背于王爷时是什么样子。
那日父子相见到宅子里后,明朗给王爷规矩的磕头见礼后泣涕连连——令镜自然是没见到,父子俩在房内令镜是在外边听到的。
之后明朗日日跟在父亲的身后也不腻,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偶尔王爷对明朗笑一笑,明朗就能高兴一整天。
然而,背对于王爷时的小主子。
令镜就觉得那就是另一个人。
令镜还记得那日早晨王爷外出,明朗踏着木屐哒哒哒的往大轿那儿去,哗的打开一把梅花扇,影子上前耳语几句,明朗就又哗的收了扇子,也不知为了何事,忽然轻蔑的一笑,提起下摆上了轿,待轿子刚抬起来,明朗掀开帘子。
令镜看不到他的脸,就只听见明朗对影子道:\"不愿意的话,就寻个好日子做了他吧。\"
这几日在令镜心里留下印象的眼泪,微笑,怯懦。在王爷不在的时候烟消云散。
那一声,\"做了他\",更是像极了发狠的王爷。
赌坊的生意愈发做的风生水起,静王并无任何兴趣过问明朗的摊子,明朗有时候跟在静王的身后小心的问“王爷要不要去孩儿的庄子赌坊瞧瞧?”
静王一般是回绝,然后道“那些个庄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只是让你手头有事情做,不至于聊困,既然是你的了,你就想怎么办怎么办,本王何必看?”
罢了,静王觉得明朗对自己的称呼过于疏远,但又不愿意明说,就很委婉的提醒明朗“你在外头是应当谨慎,若我们父子俩相处,没有旁人的话就依上次的来。”
明朗先是一愣,不明白父亲说的什么,后又立刻懂得,他觉得尴尬又羞愧,自己何尝不想与父亲亲近?只是自己是个私认的儿子,不可外传的关系,哪能赤裸裸的喊平素里父子间的称呼,自身尊敬父亲的不得了,第一日相见喊的父亲大人都是瞻前顾后的。
明朗沉默片刻道“孩儿以后见到您的机会还多么?”
静王深深的看了明朗一眼,道“我不来的时候,若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你可以到长安来。”
明朗顿时喜不自胜,贴着静王的双膝就跪下了,
“孩儿若有服侍父亲的机会,定当。。。”
话还未完,静王又打断他。似是不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非急事私自入长安,我不会见你的。”
明朗仅仅就只有刹那的不悦,他笑的灿烂,道“父亲大人自然是日理万机,孩儿绝不会鲁莽的叨扰”
只要父亲说可以二字,就是天大的喜讯了。
是夜,待明朗请安退了。
静王坐在桌前整理着自己这几日的经历感慨。令镜上前去斟茶,余光瞟见静王神情恍惚。忍不住道:“王爷。。。?”
静王回过神来,又接过了令镜随后递上来的册子,随意翻看几页,明显的心不在焉,他问令镜:“本王若接他回长安来住,你觉得可好?”
令镜虽为奴身,但才智却不逊于静王的任何家臣门客,主人的提问他总能依着自己的见解给出建议
令镜道:“王爷的家事自当王爷自个儿做主,奴才瞧得大公子是个聪明人,王爷没认大公子的时候,大公子一人也活的很好。更何况现在有了王爷加持,在凤翔毫无忧虑之事。现如今让大公子去长安与王爷同住固然好,只是。。。长安家里的世子大人。。。”
静王似是才记起长安的家里还有个自己的心尖儿上的宝贝。
令镜见静王为难,连忙跪下道:“奴才不过是微见,父子天伦,还是王爷如何想的最重要。”
如何想的?静王自问。
明朗在自己面前乖顺的像兔子。跟很多年前倔强的阿岚完全不同。
静王怜惜这样小心翼翼的孩子。更是想到朗儿可是自己的长子,自己曾经亲手带过他,抱过他。这跟天昊又是一个完全不同。
那日自己与明朗下棋。黑白子落下,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博弈中——明朗的棋艺非同小可。偶然自己占了上风,于是抬头想看看朗儿焦急的模样,却不想明朗并没有把视线集中于棋盘,似乎无心在棋局,而是怯懦又惊喜的眼神偷瞄着自己。
静王觉得心里酸酸的又不知如何表达,便只有假怒:“混账东西,与为父下棋竟然心不在焉!”
谁知明朗竟然信以为真,见静王“怒”,慌的跪下请罚。
静王心疼的不行,拉了明朗起来好好的安抚了一顿。接下来的几天,父子俩如胶似漆,似是要将缺失的十几年补回来一般。
静王有时觉得好奇,这样乖顺到不可思议的儿子有没有底线?静王试探过几次就再不敢试探了。
他可以得知,自己现在叫明朗去死,明朗便会毫不犹豫照做。
静王越发的喜欢这个儿子了,原本仅仅只是想让自己的骨肉有基本生活保障,见不见面他都无所谓。但现在他很想带明朗回长安去。
但是长安并不是哪个小城,无端端自己领回来一个人,多少会有波折。
况且当年自己与阿岚的往事京城是有人知道的。
静王想夺圣上天下,如今正在积累阶段,万不可出岔子才是。
而又出于保护朗儿和昊儿两个孩子。他决定不要讲朗儿带回长安。
静王内心早已波澜万丈,离开凤翔的时候极是不舍朗儿,取了自己手上带了十几年的玉扳指给明朗,又将自己手里好用好使唤的两个护卫赠给了明朗,另外又替明朗在长安城外的郊区寻了宅院偷偷赠与。
真是恨不得把能给的东西都给了。
最后终究还是一人回了长安去了。
静王回长安的路上一直想着明朗,朗儿有小小的酒窝,笑起来能看到微露的兔牙,性子乖觉敏感,细细想来其实有些深不可测。
但静王不在乎。
他知道明朗的那些阴毒手段,在凤翔这些年因为并购赌坊什么法子都使得出来,如若有人说明朗是个善良的好人静王反而会哈哈大笑。
说到好人,长安府里的天昊可能会是个正直的好人。
他这个流落在民间赌坊里长大的长子,还真算不上是什么好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才是本性。
所谓知子莫若父,静王享受着明朗的孝顺敬畏,也能一眼看穿儿子的本性。
可至少现在的静王,一点都不在乎儿子是个怎样的人。
明朗是一个知道敬畏父权的人,就够了。
明朗收下了静王送给自己的那批侍卫,试探一二,惊闻皆是当年随父王出生入死的人。明朗再三确认,还是认了这个事实。
父王。。。实在是宠己过甚!
这些人都是什么人呐,都是父王应该好生待着,绝不可怠慢的贴身将士!
父王竟然说给就给了,就那么随意的一指,这些上过沙场的高手就成了他哥舒明朗小小的侍卫,屈居在这南部的凤翔府里,远离了长安!
明朗一时无法承受这极大的恩宠,收了折扇直接转头往卧房奔去。
墙上挂着父王的画像,明朗取了那日父王赏下来的玉扳指放于掌心。
因为没有得到过,所以明朗特别渴望,但他从不贪婪,父王只要给他一个微笑明朗就别无所求,可父王给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贵重。
给珍惜玩物不算,到如今,都把长安的精良往凤翔送了,那是几个侍卫,都是父王一手调教的,各个江湖失传的绝学每人都有一样精通的,别说这是十几人一同侍奉明朗,便只有一个人呆在明朗身边,明朗就算手无缚鸡之力也能无所畏惧的出现在任何凶险的地方。
这一来,就来了一打的高手啊!
明朗激动的噙了泪,双手反复摩擦着父王赏的玉扳指。
自己这样活在父王的庇佑之下,不为父王做一点什么实在是太愧疚了!
晚上明朗也睡不着,倚着窗子往西北看,群山重叠,肯定是看不到长安的,但这都成了明朗睡前的习惯。
父亲,是明朗心里最大的安慰了。
然而静王那边却完全不是明朗想的那回事。
静王从不是冲动的人,将这么多高手忽然留给明朗也是有其他目的的。
凤翔府虽是南部小省,但却是交通要道,这也是凤翔经济发达的原因之一。静王要得天下,就差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借口的准备已有十余年的筹划,把兵力往南边布置成网状也是这几年一直在做的事情。只不过这几年刚好到了凤翔府这一块。
静王知道明朗想要培植自己的私人卫队,而自己刚好想在凤翔放些先遣部队,那正好,将这批将士作为礼物送给明朗,若明朗还有需要,自己甚至可以提供低阶的士兵。
夺天下的大事皆需慢慢布置,也不急着这些,静王想的是先等明朗习惯这些将士再说吧。
静王想着在以后的以后,朗儿或许能成为自己在南方的一个得力助手。
然而他终究是将明朗想的太正常化了。
静王以为他的这个孝顺儿子会感激会开心,是这样没错,但是他这个儿子在其他事情上能冷静能杀伐果断,但若与父王有关,头脑就会变得冲动而不可理喻。
静王对儿子的预料远远低于儿子的反应。
明朗固然是感激且开心的,但是他的情感并不以此为止。
明朗太感激静王,他不敢白白接受来自父王的厚爱,他开始想方设法的要为静王分忧解难。
明朗心切,却彻彻底底忘了自己父亲是个何等的能人和身份——只要明朗乖乖的待在凤翔,不说出身世的秘密,好好的活着就是帮了静王最大的忙了。
可惜明朗就算懂得,也做不到。
一切的事故皆来自于最初的静王没能及时发现明朗这样的心境。却还任由这样的明朗在凤翔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
明朗在凤翔过这安逸的日子,他将全部的精力放在赌坊和培植人手上面。
他将连在一块儿的私宅全部打通,蓄养十六岁左右的少年侍卫,又让父王赏下来的那十几名高手帮着调教看管。
一来是因为十几岁的少年适合那种从小培养贴身近侍的条件,二是因为自己拥有的条件实在优渥,不蓄养些侍卫实在是浪费了环境。
更为重要的是,父王想要的那个天下。
明朗觉得,至少能在父王来凤翔的时候出一份力。
明朗蓄养侍卫的事情很快通过情报传到了静王的耳中,静王对此在意料之中并不以为意,直到听到那日曾在凤翔出现的自己一直寻找的旧事要人南泉,被明朗捕获了。
静王这才略感不安起来。
南泉曾经历过静王和阿岚所有的时期,同样也是阿岚进入中原的重要牵线人,南泉子身负太多秘密,从中原往西域逃逸了二十余年。如今才寻得在凤翔府出现的消息。
那日往凤翔见明朗,是早就布置了些圈套引南泉子落网的,如若静王不去凤翔没准便能捕获。
不过静王也不在乎这次,凤翔的一切外出通道皆安插眼线,虽这次不是十分确定的消息,他十分肯定南泉就在凤翔府内无法出逃。静王也不着急,先慢悠悠的见了明朗,找不着不要紧,自己大可安心的回长安等消息便是。
令镜在这件事上知道的不多,便以为自己是要急匆匆的见儿子。静王也懒得解释,毕竟自己确实是想去见见明朗的。
南泉被捕这是好事。
可是传来的密报显示的是明朗亲自捕获的。不是自己送给明朗的那十几名高手抓住的。明朗确确实实知道这件事情。
这就让静王难以置信了。
没有自己的口令,任何行动是不可以向明朗透露的。南泉是要抓住,但不关明朗的事,静王也不相信那些个自己放在明朗身边的人有什么胆子告诉明朗。
静王疑惑之下,决定再一次下凤翔。
李梦茹在长安王府里深居简出,从不过问父王的政事,此番见父王一个月内两次两次欲南下凤翔面见明朗,觉得奇怪,随口问道:“父王何必如此麻烦?若有什么要紧不要紧的事情,干脆叫朗儿来长安吧。。。”
语罢又知自己说了糊涂话,便笑道:“梦茹又忘了——只是觉得实在麻烦,若是父王往后都要时时找朗儿说话,虽不至于主道长安来,就在临关给朗儿置处宅子也是好的呀,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临关是长安的卫城,车程不过半个时辰。
静王正想着明朗如何知晓南泉之事,听到女儿这样的话也没在意随口一答:“临关那儿也有宅子,若我日后有此意召朗儿回长安自有妥当的安排。”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般回复不恰当,反而安慰女儿道:“知道你心疼朗儿,为父不会亏待他的,来长安还要问问他自己愿不愿意啊。”
李梦茹便不说话了,心里却想,父王只管开这个口,朗儿只怕是巴巴儿的盼着上长安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