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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年遗梦璐琅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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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季清露惊恐地睁眼,一声久已梗阻在喉的惊叫发出,她由是稍稍平复了些许。
阳光刺入眼眸,几声啁啾的鸟鸣入耳。清露眯眼,顺畅着自己的呼吸,原是梦境一场,只是,那梦境也太过真实,仿佛真似在暗示某种渊源。清鹭仰头,参天的古木映入双瞳,她方适放下的心又是蓦地向上一提,这境地、这景况,哪里有半分像是她躺卧的卧室之中。
清露想要侧坐起身,不料身下仿似有一排硬物,硌得她生疼,挣扎几下,竟是一身绵软,动弹不得,无奈之中向四围看去,一位白须飘飘的老者正含笑立于树下,慈眉善目,和蔼有加,仙风道骨天成。
清露一愣,恍然眨眼,勉强开口,正待要问个明白,不料却是咿咿呀呀、有言难发。回想起方才的惊叫,确也是稚嫩无力,她更是焦急万分,张口一呼,“哇”的一声大哭竟是响亮而出。
老者却是不急不躁,伸手捋了捋胡须,才点头笑道:“娃儿切莫惊惶,命中皆有定数。你本是身负使命,理应生于此世、另有肉身,只是因由所致,才令你的魂魄在异世躯壳内寄居数年,如今时机恰至,方才以一合适肉身将你魂魄召回于此。片刻之后自然有人接应于你。”眼珠一转,一抹难以捕捉的精明之色闪过,老者继续言道:“至于你那异世身体,虽是职分已尽,自然消陨,但只待你使命完成,便是诸天诸世界,诸物诸形体,你若意愿,便都应允于你。自此望你潜心渡日,使命完成之日便是你重得自由之时。切记切记,一切自有因果。”
说完老者径自转身而去,清露别扭地扭头欲寻,却是再难找见人影踪迹。
清露闭了口,心里细作思量:她在前世本就孤身一人,早年间父母离异,早便将她置之不理,虽是确实稍稍小有抱负,既然前世的身体已逝,自然也就没了什么念想。至于自由么,既然有诸天诸世界诸物诸形体可选,亦不如既来之则安之。
忽有人声嬉笑靠近,音色清脆,甜爽有加,正是一女童声音,此间正欢快道着:“清鸢哥哥、清鸢哥哥,你看,莫不是前方大树处正有个襁褓么?”随之而来的是一略带责备仍不失宠溺的男声,虽然也是稚嫩,亦是朗润悦耳,随在那女童声音后头叮嘱道:“清莺,怎的方出了来就这般放肆,早忘了该乖巧着些么?”女童的声音明显哼了两下,然后别扭地噤住不语。
清露侧耳听去,这般听来该是一髫龄女童,想来那童子的年纪也是不大。清露心想,这名唤清莺的女童定是活泼可爱,又有这样一个宠爱她的兄长多加疼护——曾经,那便也是她无法实现的愿景,于是嘴角不由浮现出一抹略带苦涩的艳羡笑容。
清露正羡慕着,清莺已是绕过枝枝蔓蔓跳了几跳近身于其跟前,雪绦挽髻,白绸盈身,一双大眼睛镶嵌在白里透红的肌肤上煞是灵动,加之小巧的鼻尖和樱红的小嘴,简直可爱之极。清露一时竟是呆了一呆,她正待回神,清莺却又忽地食指向清露轻巧一点,扭了头脆生生道:“鸢哥哥,难不成我们要寻的正是她么?”
听闻此言清鸢紧跟着跻身近前,亦是雪绦髻子,白衣束身,五官精致,已略略显出了些许英气。他顺着清莺的指尖看去,几步上前,揽起襁褓中的清露后又是左右端详一番。
清露趁机转了眼看向下头,原来刚刚硌疼她的物件便是一方小小的竹排,旁边紧挨着的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莫非她便又是某户人家的弃婴么?刚到这里便是被遗弃的身份又引得清露回想起前世的凄楚,不由有些失落。
清露方还正想着,清鸢忽地拉过清莺手指轻轻咬破,点其指尖血于清露前额之上涂抹。
清露本欲反抗,但看到清莺嘟起的小嘴,一时间不知怎么便想起老者“一切皆有定数”之话,于是心下定意静观其变,索性不哭不闹,听之任之。
一缕金色的光华自清露额头处微微泛起,一羽毛状图腾渐渐显露出其精致的轮廓。“是她,”清鸢言语简洁,却是喜出望外道:“我们即刻回去。”话毕便一手抱着清露,一手拉着清莺,转了身向回走去。
清露扭了扭身子,这般被一个小孩子抱着,她确是有些不太习惯。清鸢忙换了换手,却是仍旧一语不发,只顾着赶忙向回走去,生怕着短短的一段路上又是横生枝节,清莺反倒是满有闲情逸致,见得清露已是在手,一张小嘴便是无所顾忌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言语之间亦满是新奇惊叹。
清鸢虽是沉稳,但毕竟清冷了些,清莺虽然吵闹,却不似一般聒噪之语,唇齿阖动间,更像是林间鸟儿在清巧啼啭。清露不由对清莺多生出几分好感,含笑向她望去,羡慕于孩提时代固有的天真烂漫,转念一想,既是重生,她便也会历经此时,回想前生过往,神色不禁再次黯淡了一下。清露心中暗暗定意,今世,定不让自己有丝毫遗憾。
三人行至一草木葱郁的偏僻山地处,清鸢与清莺脚步便是停住。清鸢伸手一拨,一方山洞便是立时显现出来,兄妹两个俱是迈步入内,洞口的草木耸动一下,马上又将整个洞口严严遮住,丝毫看不出任何破绽。
本以为将入的是府苑深宅,没想到面对的竟然是一偏僻山洞,本想着又是宫闱之争,但这般情形,难不成此生竟是作了江湖儿女?清鹭正半惑半喜,抬眼一看洞内境况又是愣住,整个山洞下部是一方深潭,一直延伸直至山洞深处。让人称奇的是虽不见其他洞口,洞内却一片波光粼粼,将两岸石壁映得清幽明亮,不见一点暗影,叫人生疑的是洞内无桥无舟无桨,难道这兄妹二人是要游水过去?
清鹭尚且在作思量,清莺却是小脚一点,已是腾空而起,身姿轻盈似燕般地轻车熟路踏水入洞而去,清鸢亦是抱着清露,也是一路点水而去。
过了两片深潭,又是一路蜿蜒的溪流水域,至此清鸢清莺方才停住。嶙峋的石壁在溪流源头竟有一方小小的石台,恰好能够容纳两人。清鸢略作停顿,后又在溪流源头处快速变换步法,少顷后一块山石便自然转动挪移,待三人一行入内后又自然闭合,丝毫看不出那里原是一块石门。
小小孩童便有如此身手,加之石潭石洞机关如是巧妙,清露不由暗暗称奇,却实在不晓得更奇的还在后头。石门之后,竟是一方幽谷,谷内却不似一般山谷那样水流清冽鸟语花香,反是一片荒芜凄清之色。见此景况,清露便对清莺在河边时满是新鲜惊叹之言了然于心,继而心内叹息,自幼便久居此地,于任何人而言都难免残忍。
又是经过几条曲径小路之后,一简单别致的木室这才现于眼前。
“父亲,清鸢和清莺回来了”清鸢恭敬站在门外,低头说道。
“进来。”片刻后清鹏的声音从屋内悠悠传出,喜中含忧,余音震颤。清鸢抱着清露应声入内,尾随的清莺上前盈盈一拜乖巧道:“父亲,已是办妥了。”说罢又嘟起小嘴,再次咬破手指,重新滴血于清露眉宇之间,方才那枚金羽印记,又是再次显露而出。清鹏神色一凝,目光在一瞬间的震动后竟似有种释怀和解脱。
清鹏接过清露将她往身后软垫上一放,回了身见清鸢清莺仍是站着,于是厉色道:“还不快快跪下。”清鸢清莺二人赶忙双双跪地,清鹏亦是转了身正面向着清鹭跪下,出言道:“清氏二百六十一世子弟清鹏,携子清鸢、女清莺敬上,问公主万安。”话毕父子三人都是向着清鹭三行叩首之礼。
清露心里方是更加惊奇,公主?原还想着江湖游曳,但看样子她原却真是宫闱内斗的牺牲品,却是逢着忠臣护驾便才保得一条小命。只是那白眉老者所说的使命又是何物?难不成是替她那白白枉死的母妃平反?再离奇些,又或是叫她重返皇宫,自立为帝?清露小舌头一吐,这两样似乎都不在她力所能及范围之内。
“来,清鸢。”三人起了身,清鹏又是向清鸢招手道。清鸢恭敬上前,清鹏又向清露作揖道:“清鹏此生仅得此两子,今在公主面前为清鸢及笄,清氏一门,必终身为公主效力,至死不渝。”
说罢清鹏伸手拆开清鸢双髻,一头乌亮的发丝旋即便披洒在清鸢小小的肩头。清鸢面色凝重,看了看清露,似是下了决心似的咬了咬唇。清鹏从袖管中掏出一白玉簪子,回手盘绕几下,一正式而素雅的发髻便是速速妆成,簪白发乌,风骨自成,清鸢一张小脸更显露出几分青年男子的气概。
“从今日起,清鹭公主便在此落榻。”清鸢清莺吩咐道,言语之中的重音不期然地便是落在清鹭公主几字之上。
“是,我们这就带公主下去安置。”清鸢清莺二人同恭谨答道,说罢便抱了清鹭下去。
寒来暑往,四季交替,一晃眼又是十年过去。
清鹭本来早已弃了孩子心性,故此一心只想着安身立命,也好如那白须老者所说,完成此世宿命。于是十年间跟着清鹏学文习武,随着年岁长进,文辞武艺俱是与日俱增,虽说终究是个女孩子,清鹭便是随着自己的偏好,多放了心思在文辞上去,但饶是如此,跟着清鹏这般的师傅,武艺想是不精也是难上加难。
这一日清鹭又是在谷中择了一处僻静地方习武。她左手一翻,向上一个运力掌中纸屑便是漫天飞舞,右手本该是速速灵巧应上,她却是两根手指不慌不忙地一挑一夹,只消暗暗发力,身形连动也不动便是将指际纸片轻快发出,甚至一身的白衣白裳竟也丝毫未有稍适波动,那纸片缓缓飞去,看似轻盈飘忽,实则却是触物即入,方迎上前面一颗枯木才散出其中力道,深深嵌入到枝干中去。一招“春朝拂絮”被她慧心一动,竟是用得刚柔相济,堪称绝妙。
清鹭收回手来浅笑一下,随即又是伸手抚上发际,她素日里嫌着麻烦又本是不惯束髻,因此脑后一头青丝总是用雪绦发绳轻轻松松扎住,行动之时一尾乌发便是随着步调左右摆动,虽不及清莺清婉可人,却也自有一番风度。算算年纪,如今她也是已满了十岁,入得谷中的那日她恰见清鸢及笄,四岁时清莺也是由清鹏行礼在她面前及的笄,那时清鹏口里的说辞亦是和当初给清鸢行笄礼时一样,亦是忠心耿耿云云,她那时亦是只得装作年岁还小,懵懂无知。只是按着满十及笄的惯例,到了今日,也便是该给她行及笄之礼了罢。
清鹭又是思量,先前里虽是清鸢清莺一口一个“公主”地恭敬叫去待去,但除此之外三人自是处得如同亲生兄妹一般,只是一经她问及自己身世,他们便却是俱自默契地缄口不言,那架势好比烈士上刑,无比坚贞,她见了两个娃娃如此形状,虽是心里屡屡笑去,却也只得渐渐不再问起,只等着有朝一日清鹏亲自将真相告知。如今及笄之日渐近,想必是离知晓真相也是不远了,想及此处她不禁又是嘴角染笑,抬头看看日头已是上了头顶,心下里一宽便轻快向回屋的小路走去。
清鹭房前,清鹏已是早就立在那里。虽然已经又是过去十年之久,但他的风姿还是不减当年,鬓角额边的几丝白发虽是略显张扬,却只是平白里更给他添了几分练达。
清鹭见着清鹏独立的身影不由一愣,待回了神还未及如往常般唤道“青鹏师傅”,清鹏却是已是将脸微微一侧,转过身来行礼道:“公主,而今公主也有十岁,按年岁已到了易绦为簪的年纪,虽然公主平日时常问起自己身世,但下臣却严令犬子和小女,未曾将其中半点透露。今日公主当笄,全部事实臣下也自当悉数告知,请公主且随我来。”
清鹏的礼数极好,多年来清莺清鸢也是对她礼遇有加,她虽是多次明说了不必如此,但清鹏却总拿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说长篇驳斥,如此,清鹭也便不好久作推诿,任由着他们行礼恭谨了去,心里却是半分里没有将他们当过下属臣子看去,仍旧是权当是相依为命的姊妹父兄。
清鹭一路紧跟在清鹏的后面,心里又是想道这个作父亲的真是新奇,每到十岁便令其子易绦为玉,按着男子二十及笄、女子十五及笄的古理儿来说断断是说不通顺,也不知他到底是什么特殊的癖好。好在种种疑问今天便悉数都将地了答案。清鹭心头虽是敞亮起来,但思及日后晓得一切实情后扑朔迷离尚未可知的境况,心下里忽又惴惴不安。
两人一路行至清鹏所居的房屋,待到入得屋内,清鹏径自走向书架,熟练地转了手扣动机关,书架应声移开,一条石阶直直通向地下。
“公主,委屈您了。”清鹏掌了灯道,又是转了身引路在前。清鹭一愣,心道是她原是不知谷中竟还有着这般的地界,心中突地一阵紧张,两只小拳头微微纂起,默默跟在后面下了石阶。
两人顺着石阶缓缓而下,行至尽头处,清鹏放下灯盏,闪身露出石室,躬身向清鹭道:“公主请。”清鹭迈步入得石室,四下里环顾看去,眼睛只在石室顶部那颗硕大的夜明珠处稍作停留,便定了睛在石室正中那口水晶棺上。
那棺中安息的是何等样一美貌女子,肤如凝脂玉,体若扶风柳,巧目虽闭而含情,樱唇点绛而生娇,流云美髻松松挽就,一支清鹭衔珠白玉簪斜插其中,纵是脂粉未施、素服衣裳,却是裙裾飘飘、气韵天成,不似是已死许久,反像是刚刚睡着。
清鹭看着棺中的女子,只觉心中一堵,一瞬之间怨怒交织、悲喜交加,整个胸腔真真像是打翻了佐料铺子,五味杂陈,抑郁难耐。虽感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几欲踉跄退后,但她整个人却实实在在定住在那里,连半分也动弹不得,只剩下呼吸急促,目光闪烁,好一会儿才平稳下来。
“禀公主,棺中的女子名唤清鹭,”待清鹭稍稍平复,清鹏单膝跪地,幽幽开口道:“她原是璐琅古国第十任皇帝清鹋与皇后菁禾唯一的爱女,也是皇位唯一继承人,故此自小便被父母宠爱有加,当是时,西有玥皖,东有璐琅、遗岚,整个大陆被三国家分治。清鹭公主因十六岁那年在三国例行的交好宴上偶遇了遗岚皇子雾骊,一见倾心,故而苦求父皇答允自己与雾骊成婚,鹋帝只得向遗岚求取婚约,请皇子雾骊入赘璐琅,本以为对方会推脱,遗岚却并未拦阻,眼见婚约顺利达成,众人皆以为皆大欢喜,不想雾骊却在大婚当日伏兵喜队,婚宴之上突袭璐琅,璐琅本非毫无防备,只因公主曾娇嗔一句‘大婚之日,便是两国永好之时,怎得见刀兵设防’,故此鹋帝下令,宫中只留下甚少的护卫,最终因此寡不敌众,皇帝皇后双双被害,璐琅就这样一日之间惨遭灭国。”
清鹏略作停顿,继续说道:“清鹭公主见此情景,悔恨交织,亦自刺于喜筵之上、倒毙于双亲之侧。临死前清鹭公主发下怨誓:‘千年之后,必要重生,向遗岚讨丧国之仇、向雾骊伐欺爱之举’。此后,遗岚一统东方,雾骊被封为太子,几年后继任登基为皇。”
清鹭闻言,眼角眉梢早已带上哀恸之意,两行泪水却是硬生生被她憋在了眼眶里,她强扯着嘴角笑问道:“故此,我便是师傅所寻,那清鹭公主的转世之人,此生使命便是洗血国耻家仇?”话虽是问着出口,语气里却是不再掺杂着一丝揣测。
清鹏微微讶然道:“正是。清鹭公主发下怨誓之时亦曾指示,他日重生,必以金羽图腾为号,以与璐琅皇裔相关女子的指尖血为引。十年之前,正是璐琅亡国满千年之期,当年璐琅暗卫之所以辗转觅得公主尸身又费尽心思以水晶棺加护,便为存留□□以期公主重生,不想清莺血液却并未使公主身体上有任何标记显现,于是我料想公主必定已经另择肉身转世,便急急遣清鸢清莺沿着璐琅圣河——息鹭河进行寻找,命他们以清莺指尖血确认身份后将公主带回这里。只是,公主又是从何而知自己就是清鹭转世?”
“若非如此,清鹭为何被带到这里告知一切呢?况乎,同名同姓,又岂能不惹人联想呢?”清鹭淡淡一笑答去,原还以为是当世宫斗,不想竟是千年情仇。她眼里那颗泪珠终于滚落而出,亮晶晶挂在腮边,此时却有说不出的哀婉,叫人看去爱怜,却又难以想象这便真是一个十岁孩童当有的神情。
原来那棺中的女子竟是与自己有着这般的渊源么,便也是难怪她一经触目便有如此之大的反应了,清鹭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款款闭目,虽然棺中女子的记忆她确是不再拥有,但闻听旁的人将事件始末叙叙道来,那铭刻在灵魂里的悲怆仍旧是穿越了时空将同样的痛苦刺穿了她的肺腑。
睁了眼清鹭深吸口气继续问道:“如此,清莺既能以血为引使我图腾显现,那么想必师傅一家定与璐琅皇室关系匪浅了?”
清鹏点头答道:“不错,清氏家族正是世代为璐琅国皇室暗卫,因此世袭国姓,璐琅国亡后,等待寻觅清鹭转世的任务便成为清氏暗卫一族的历代使命。”
“息鹭河又何以谓之璐琅圣河呢?”
“据说璐琅建国之初曾受凤鸟恩助,因此皇室成员命名多用禽鸟之类,并将境内唯一的主干河流命名为栖凤河——也就是现在的息鹭河,所以清鹭公主若是转世,极有可能在息鹭河一带。”
“既然璐琅亡国当时有此传言,十年前遗岚就未曾派人寻找传说中的清鹭公主么?”
“事关国家命运,遗岚自然也曾暗暗遣人四处搜寻,只是他们深知清鹭公主尸身被璐琅暗卫保护,所以历代搜寻,只寻公主遗体,而今清鹭重生,他们该是和我之前以及历代暗卫所想的那样,以为她是藉由原来的身体复活,故此寻找对象大都是年方十六的女子,不曾对当时出世的女婴有什么疑心。”
“之所以白衣白冠,是为璐琅亡国世代举哀;谷中满十及笄,是为记念璐琅十世而亡国;立命于不毛之地,是为臣仆卧薪尝胆修持己身。”见清鹭不再问话,清鹏补充道,继而忽然抬头,目光炯炯直视清鹭道:“暗卫清鹏,叩见清鹭公主,臣但请公主一雪国耻!”说毕双手伏地,将额头重重叩下。
“好!好!好!”清鹭咬牙连叹三个“好”字。虽是早没了千年前的记忆,但雾骊竟然曾以如此卑鄙的手段害得他人国破家亡,此般行径早就为她所不齿,且当年那公主的心情,她已是感同身受,她若是不教训了雾骊,一则对不起自己,二则辜负了清氏暗卫数代忠心,三则本就是她身负的使命,若是知而不行,反是不知为着这事又要再受几多轮回,难得自由。
“师傅快快请起,”清鹭又是一面说道一面赶紧去扶清鹏。谷中十年,她早已将清鹏视为亲身生父,即便身为清鹭公主转世之人,她亦不想因此便轻易抹杀了多年来和清鹏构筑的父女之情。
扶起清鹏,清鹭又是言道:“既是职分所在,清鹭自当全力以赴、完成使命。但您是璐琅的暗卫,却更是清鹭的师傅!虽然清鹭并非为您亲生,但十年来您的养育之恩早令清鹭将您视之为父亲无异,清氏于我,无论身份如何变换,便都是清鹭在这世上最亲近之人。日后即便复国,璐琅名录史册的或许是暗卫清鹏,但清鹭心中记得的永远是被我称之为父、呼之为师的那个清鹏!”
清鹏闻言眼眶立时泛红,哽咽道:“谢公主,公主莫怪清鸢清莺将这些事情瞒下你,是臣下私自认为时候未到,还是等时机到了再禀明为好,公主不要怪罪他们。”
“您只是思虑周详,清鸢清莺论辈分是清鹭的师兄师姐,论情理便更要算是亲生的弟兄姊妹,清鹭怎的会怪他们。若是作命运之谈,我们亦只是在命运的安排下职分不同,但命运又何尝能够改变我们之间确凿的感情。”清鹭劝慰清鹏道,心里却是暗暗叹息,若非命运作弄,清鸢清莺二人本是该过着普通人家平淡幸福的日子才是,清鹏此般的年岁,更是本当已在享受天伦之乐,清鹭又不由得回想起清鹏初见她时语气中的释然解脱,一时之间忽地觉得她便正是一切麻烦的源头。只是命运罢了,清鹭甩甩头努力不去思及更多。
转念里又是想到正事,清鹭又是蹙了眉开口问道:“不知所谓复仇复国,当真要生灵涂炭方可么?”若说是雾骊其人,为报情仇而杀之,他便是罪有应得,且在她想来,不过便是叫他痛上一时,早尝了死味罢了,终究必是还会如同她一般再投身到其他时空中去重新活过,如此,仅是痛上一痛反倒便宜了他,只是手刃仇敌,也才便是算给原来的清鹭公主一个交代;若说是遗岚此国,历史之中朝代更迭本是常事,它已是早坐够了千年的王座,亦便是改朝换代为璐琅之名也才算是会给千年前的事件一个交代;只是其他皇室之中无干之人和天下生灵却是不当为此付出任何代价,她确亦是于心不忍。
“清鹭公主只是提及复国伐爱,其他之处,却是丝毫未曾言及。”清鹏如实答道。
闻听不必一定屠戮无辜,清鹭心里一松,轻轻一口气舒散开去,又是考虑到使命甚重,方又张口问道:“那么关于复国之事,师傅又是否早有计划?”
“隐居几代、风声渐褪之后,清氏暗卫中人渐渐经商,以期积财得以相助复国之用,但为免身份被识破,只是贩卖南北时货或者倒手珍奇货品,一来牟利颇多,二来多数时间仍可匿于谷中。但暗卫职责所在,不得干政,故此不曾招兵买马、拟定计划。但若公主下令,便是短短数月之内,凭得此般资材,想要招兵买马成军,亦并非难事。”清鹏又是如实说道。
清鹭点点头,又是缓缓开口道:“哦,那不知遗岚现下国情如何?”
“遗岚国境现在北至北凌极寒之地,南到南藜蛮荒之所,西及西泠河与玥皖分界,东面大海,此外,南北又以楠岭一带为界;统一后不久,遗岚迁都璐琅都城原址京畿璐邑,更名岚都,现下四海升平,兵强马壮,久无战火之灾;当今陛下名雾骢,共三子一女,长子雾骐为皇后所出,次子雾骓为茗贵人所出,三子雾骥为郁妃所出,公主雾骃最小,与大皇子同母,现下三位皇子均未封王。”清鹏悉数答道。
清鹭笑叹一声,本以为清鹭公主千年之约开始之时必是灾荒连年兵荒马乱,正所谓乱世出英雄,她便也好趁着狼烟四起揭竿而起,轰轰烈烈完成使命,现下里却是截然相反,四海升平不说,竟然兵强马壮,这让她何处何时寻何因由下手?
清鹭心里明白敞亮,既是苦苦思索无果,那便是只有出谷再深入了解一下情况方能再作打算,于是对清鹏道:“既是兵强马壮之时,自然不宜强攻,清鹭想出谷了解一下世情,再作打算,如何?”
清鹏略作思考,便是答道:“如此也好,纵使依凭现下的财力,就是现在着手建立组织、培养兵士也未为不可,十年之内定能建立不可小觑的势力,只要计划缜密,复国之事,便是朝夕之间。但凡事讲求天时地利人和,亲身了解世情亦为复国必不可少的条件之一,由此出谷也罢,但公主金枝玉叶,还请容清鸢清莺陪同,一路也好有个照应,培植势力等事,待公主回来后再作详谈也好。”
“如此,我们便对外称之为兄妹,一行三人,也自难惹得他人怀疑。”清鹭接下清鹏的话道。又是抚手上了脖颈间的红玉坠子,向着清鹏问道:“师傅,不知这坠子与我可还有什么渊源?”
那坠子便是块红玉雕成的长命锁子,通体里一水儿通透的水红,正反两面分别是‘平平安安’的刻字和一朵睡莲雕花,字迹清晰,图案精美,做工十分精巧,本是清鹭襁褓里就挂在身上的,她亦原想着不过是那弃了她的人家留的什么念想,但幼时里却是数次地梦魇,翻来覆去总是那白鸟哀鸣的梦境,这倒也是罢了,后来那梦里却是没了她,反是多加了一朵娇娆的睡莲,纯白的花瓣屡屡在承接自天而落的白鸟之时凋作千瓣,随之便是一片渐渐染去在暗夜里的殷红慢慢晕散开来,仿似莲瓣滴血、花身自夭,每每惊得她胆战心寒,便因着身上着有着相仿图案的物件,生了这般的联想。
“这便是公主在襁褓之中自带着的,臣下实在不知其中缘由。”清鹏目光澄然道。
清鹭又是点头,既是如此,怕便是她多想了。
二人由是出了隧道,清鸢清莺已经等在外头,眼见了清鹭上来,俱都一礼道:“公主。”便是如往常一样的恭敬。清鹭转眼,桌上已是早便备下发梳等类齐齐放置,再向旁看去,一只小巧的金簪正静静躺卧在一方乌木盘中,取的是寒梅望月之境,用的是石榴石与黄宝石之类,几朵浮云用金箔细细敲制,纹路之中以白色玉碎填补。
便是清氏有心了,不说那意境里包涵的苦尽甘来之意,单是不同于清鸢清莺及笄之时的齐备准备便已便是将他们一番心意表露无虞。念及不同于清鸢清莺几人的发簪材质,清鹭心里一暖复又一重,坐了下来向清鹏清鸢清莺三人清浅笑道:“便是劳烦了。”
清鹏上前,小心拆下清鹭头上雪色发绳,清鹭一头乌发顺势散落,清莺上了前递上梳子,清鹏手持着发梳,先是自上而下细细梳理过清鹭发丝,后轻柔回环,几经反复,一双垂式美髻便柔柔伏了在清鹭脸颊两侧,清鹏又是抬手将发丝进行编织缠绕,末了双手轻按在清鹭头顶,清鸢拿起发簪,轻轻推入清鹭头顶后部发辫之中,将全部发丝进行最后固定。
发髻盘完,清莺清鸢眼中俱都露出惊艳之色。
清鹭抬眼,虽是谷中一向未免清鸢清莺疏于武功少置了镜子,她亦因着不愿特例而随风入俗,因而今日里难以一睹自己及笄之时的形貌,但就着面前几人的神色,她便是已经知晓这髻子定是梳得不错。清鹏的手艺她是见过的,之前只是稀奇一名男子怎的会有这般梳头的手艺,今日里清鹏一双手抚上她脑际,她方感他手指轻柔,想必是之前常常为妻子挽髻的吧,只是如今,却是空有一番不了情,不得再见心头人。
清鹭起了身对清鹏道:“谢过师傅。”又对清鸢清莺道:“师傅已允了我们明日便出谷探看世情,还请你们多多照看了,出门在外,亦莫要再‘公主、公主’地称呼,只消叫我鹭儿便可,大家便是兄妹相称罢,谷中十年,你们与我也是情分相当。”
清鸢清莺应下清鹭言语,三人俱各自下去准备不提。
次日一早,清鹭便和清鸢清莺出了谷中。原来这秘密的山谷便是位于清鹏口中的楠岭,只是这谷甚小,出入洞口又极为隐秘,以致隐匿于其中而难以被发现,加之楠岭本为南北分界关隘,南来北往者多绕过山岭取岭西或岭东的平原地带而行,谷地内的别有洞天竟便是真真无人知晓了。
因是考虑到清鹭身份,又是初次带着她出谷,清鸢二人于是下了山便找了马车买来乘上。
“看,那便就是息鹭河了!”方行不久,清莺便掀起车窗上的帘子,纤手一抬指了给清鹭看。十年之外,虽然自是知晓清鹭的身份,但因由着十年间朝夕相处的亲情,清莺清鸢也接受了清鹭的想法,并未对她尊而远之,而是一如从前的亲切,纵便是改了称呼,也没有丝毫的不适。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河面上,将河中相互簇拥的浪花朵朵点亮。这便是多年前她来到这个世界的地方么?如此生机勃勃,莫非是是在昭示着她天生顽强的生命力,还是在点明她注定浪迹于世呢?清鹭笑笑,并不说话。
“鹭儿,初次出谷,你不开心么?想我六岁第一次出谷,可是倍感新奇呢!”清莺见她发怔,发语问道。
“新鲜倒是有的,只是世上的事物便都只是事物而已,虽有不同,渐渐看着便罢,知晓它们各自的特性便可,若是因各人的性情癖好,对其中一二有所偏爱也是有的,这样想来,初见的新奇许是人之常情,但鹭儿看来却并非是必须的。”清鹭终于浅笑开口答道。
“鹭儿思想一向异于常人,却又独有自己的道理,让人匪夷所思之余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清莺讶然道。虽然清鹭自小便在言语中流露出种种独到的见解,但每听到清鹭新的言论她却还是不由再次讶异一番。
“有自己的想法本不是件坏事,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总异于常人也不会是件好事,加之鹭儿你性子实在是不掩不藏,以后若与外人说话,应更谨慎些才是。”待清莺说完,清鸢的声音才从车外响起,仍是一贯平和柔软的语气。
“是,鹭儿记下了。”清鹭浅浅而笑,淡淡而答。
路上清鸢清莺一路四下指点,将现下地名景观今时名称昔日样貌一一说明,虽然和清鹭一样多年未曾出谷,但他们的地理知识不止远远超过清鹭所学,更是超乎清鹭想象,二人一路说着,渐渐却是哀婉之情跃然脸上。
惊叹之余清莺屡屡随着他们的指点看去,初看时确是一时新鲜,渐渐却不再如此。不是看得多了倦了,而是惊觉花花草草竟都已硌痛了双眼,本是四海升平,因着她又要战火重燃,平白要折损这大好的光景,更可叹清鸢清莺青春年华,就这样被交予世袭的忠诚和复国的执念掌控,恐怕此后一生也难逃此命。虽是这样想着,这些话终究是没有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