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壹 ...

  •   眼看着农历新年就要到了,学校、单位、工厂便一个个放了年假。要是有哪个黑心图利的老总不肯放假,员工们也会想着法子回家过年。碰到要毕业升学的班级,学校往往要逼学到年关,死活不放假,这样做的后果是引来学生一片声伐,道是破坏中华千年的文化传统习俗,使人愈发变得没有人的成分。不管怎样,放假回家了便没人再计较那些利益得失,一心想着往家奔。回家也意味着涌进春运大潮,一时间人们乘公交,爬火车,坐飞机,或是骑摩托车自行车,再者步行搭顺风车,各种交通工具应有尽有,能上尽上。尽管回家的方式五花八门,但也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地,路上的人们因此不再孤单,共同创造了这个巨大规模的人口迁移。有些人们左思右想,打算趁“年”这些日子发点小财,加班加点工作工资翻番,不愿回家应付家里过年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但见别人大包小包,一家老小拖衣携被乐哈哈地回家了,忽地悟出:钱乃身外物,回家陪老娘是要紧!
      年轻人在在回家路上,总觉得外面的天该是暮云叆叇,灰蒙蒙想要下雪的样子,那样回家才有过年的滋味。若是碧日当空万里无云,回家显得没意思。家中风景大概也不及他处美丽,只有光秃秃的树木,灰色的瓦片房屋。呆了几日便觉厌烦,若是回了家里再要和父母兄妹吵了几回嘴,更后悔自己为何回来。暗下狠心下一年坚决不再回来,在外地过年,晾一晾家人,让他们想的肝肠寸断才好。
      过年对于孩子而言,即是使劲地吃,没命地睡,发疯地闹,他们大都不谙世事无所事事,不必担心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活,整日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今天盼着生他养他的父母回来,明日盼着阿姐阿哥回来给他们买好东西吃。念着小曲“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炖羊肉;二十七,杀只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拜个年……”不过没有几户人家按照小曲的意思安排日子,全照家中当家的意愿。经过五六天的置办年货,到了三十立马闹腾起来了。
      邓长海和邓长天两兄弟不管外面天气严寒,还下着零零落落的雪花,起了个大早,穿好了衣服踏雪出去,捧了一手雪塞进嘴里,再龇牙咧嘴吐出来,表示他们对雪的热爱。他们拿着溜溜珠儿在冰面上滚了几圈,向村子外走,一路笑着闹着。弟弟长天的左手食指眼看着要冻的断掉,却也要摸一摸冰块尽兴。他俩跑到麦田地中间的土路上,望着白茫茫的天和地,远眺着被房屋树木遮盖住的集市,等着父亲赶集回来。长海想要整理长天的帽子,长天却不允推他起开,问了一句:“你说咱爹会给咱买炮不?”长海摇摇头,两人唉声叹气起来,父亲从来不喜欢给他们买炮仗。不一会长海眼睛发光,拉了下长天的衣服喊:“快,咱爹赶集回来啦!快去接!”说完两人大步向前跑,长天笨拙跑在后面叫着“等等我,等等我!”两人先后跑到父亲面前,只见父亲戴着从外地买的黑皮帽,穿着青色大衣,裹了一条长围脖,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另一只手提着几个袋子。长海慌忙接过篮子,冲父亲笑笑,吃力地往往前挪步。长天站在父亲眼前,问道:“爹,你给俺买炮没有?”
      “家里不还有?忘了买。”父噎了一声说。
      长天扭过脸去,生气不给父亲提袋子。长海便回头踢了他两脚,恶狠狠地瞪他,他方肯帮忙提着。
      三十中午要把门上的旧门画撕了,贴上新门画破旧。雨夕妈早上烧了一碗浆糊,贴春联要用。雪已经住了,长海长天门里门外乱跑,鼻子冻的通红,问父亲邓为民为啥不赶紧把门画贴了痛快。父亲装作耳背,点了一支烟慢悠悠走进厨房,看娘两个饺子包的怎样了。说了几句风凉话被雨夕妈轰了出来,拿起大条帚到门外扫了几把雪,敲打昨夜偷吃嘴的花猫。长海领着弟弟拿钱买了些小炮,炸的老姐雨夕在厨房骂个不停。兄弟听了骂声两个更是变本加厉,又是往水里扔,又是塞玻璃瓶里炸。父亲为民见雪后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自言自语“中了!”从柜子上取下春联,喊来两个儿子来帮忙。用谷篾子慢慢割开了连在一起的门对子,背面用筷子涂上了浆糊,拿着一张大“福”字,交给儿子长天贴到大门上去。
      过了不一会,为民放心不下,放下手中的东西出去看儿子贴的怎么样,一见便大吼道:“我的傻儿!门画贴颠倒了!”
      长天双目一瞪争辩:“‘福’明明是该倒贴的。”
      父亲抬手指给儿子看“福”字顶端上颠倒的小字“同庆印刷厂印刷”说:“看上面的字颠倒没?贴翻了还不信?”长天没兴趣再强争,不服气地“哼”了声走开,父亲又把门画正了过来。两个儿子不再帮忙,省得吃力不讨好,为民一人忙完了所有的活,大门上是两个烫金的“福”字,堂屋门上贴的是“金童玉女”,奶奶门上贴的是威风凛凛的门神尉迟公、秦叔宝。奶奶床前墙壁前还有一张倒贴的“福”字,是早年从门上吹下来的,被奶奶贴的歪歪斜斜,奶奶常与人卖说:“这是我捡嘞,贴有三四年了!”
      午时,家家鞭炮响起,长天看父亲坐在门前晒太阳,心里乱成一团,找到长海问:“人家都上午放炮,为啥咱家不放?”长海露出不悦的神情说:“人家都是大笨蛋,咱不浪费那钱,听个响就没有了。”听完了一盘附近人家放的鞭炮,雨夕妈开始在堂屋条几前的大红桌上点上蜡烛,拿了一捆暗棕色的香火,在蜡烛上烤着。长天凑热闹进来,帮母亲分香,不幸折断了几根。母亲瞪了他一眼,吓的他惺惺走了。点上了香,母亲又引燃了一把黄裱纸,跪在地上让纸烧尽,磕头许愿。雨夕,长海,长天也皆来跪下,头磕的当当响。为民却不跪,站在门前抽烟,好像自以为是无神论者。磕过了头就该吃扁食,雨夕妈舀了七大碗,长海长天撅着嘴,像不爱吃似的,求母亲少舀一些。奶奶只吃了半碗,吃后便坐在太阳下晒暖,雪后的气温还不太低。桌子下的小猫“喵喵”吃了几个,一条花狗钻到床底下,以为有人放炮仗炸它,不敢再出来,它兴许和“夕”这个怪物有亲。
      吃过了中午饭,三姊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雨夕妈蹲在地上旋一叠黄裱纸,雨夕便来帮忙整理冥币,冥币上印着“天堂银行印制,十亿元”,看的雨夕格格发笑。母子俩把整理好的纸币放进篮子中,为民便提起要去上坟。两个儿子自然跟上,拿了些零个的炮仗。出门不多远,路就被皑皑白雪覆盖着,把什么肮脏的东西都给遮盖住了,看起来这世界一尘不染。兄弟两个在后面握雪球互相投掷,趁父亲不注意在雪地里摔了一架。往雪上撒了一泡尿,雪受热化成水露出一片黑塑料布,甚是难看。雪只遮盖了这些东西,没能力腐蚀掉它,等雪化开了世界又要不美丽了。长天哀怨地说:“雪既然要化还不如不下的好。”长海可不赞同长天的观点,和弟弟争辩说:“照你这么说,天既然要黑还不如不亮的好,人既然要死还是不活了好。”
      两个儿子都已经有父亲那样的身高了,但三人都是一面消瘦的瓜子脸,不过为民脸上已经皱纹布满,像是黄土高原上不平的沟壑沙丘,又像是土路上车轧出的车辙印。儿子的脸白里透着红,净着头哆哆嗦嗦。长海因为比长天大了两岁,鼻孔下面从侧处看已长出了浓密的胡髭。到了坟场前,长海长天看到父亲走到爷爷坟前,犹豫站了片刻,跪下了一条腿,长海便寻了一棵树,跳起来从树上折下一根细枝桠,递给父亲。父亲拿着细枝比划着在坟前画了一个圈,之后双手颤抖着按火机烧纸。又拿来碗把扁食一个个排到火中,说着:“爹,今天三十,来给你送扁食……”
      这个坟场是在村外沿,附近没几户人家。躺在棺材中的亲人,少则睡了一年,多则睡了几百年。不少坟头已经没人再来烧纸,就说明没了后人,坟头会越来越小,化成平地为止,一个人来到这世界的迹象便再也没了。长海的爷爷是五八年那段日子死的,已经在这睡了五十载了。奶奶如今已九十有一,还能柱着拐杖走几步,一年也能来看几次爷爷,不知爷爷的样貌她是否还记得。倘若看坟出了些毛病,回去告诉儿子给他老子修葺修葺。等什么日子走不动了,便只能等来世相逢了。为民也讲过几次爷爷的死,说是五八年搞什么人民公社,在一块吃饭干活,但是人都饿的厉害,下地干活没力气,饿的挖草皮吃树叶,自己有次偷东西还被吊起来打的半死。一天夜里爷爷就倚着路口的石磙睡着了,天亮有人经过一摸身体早发凉了,死人在当时不是什么稀奇事儿。长天没学历史,学了他也不明白。根本不相信有这回事,啃树皮挖野草总觉得是远古未开化以前的事。家中只有奶奶和为民见过爷爷,母亲也未见过,想不出爷爷啥样子,奶奶经常唠叨:“红薯没啥好吃的,啥东西都别浪费,你不知道那时多不容易,你爷因为俺活活饿死……”这些倒是可以信,老人是历史见证者,一本不会造假的历史书。纸币在为民不停的拨弄下烧尽了,两个儿子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家了。上坟的人渐渐多起来,都是裹围脖缩脑袋,为民慢吞吞地走着,和路上的人们寒暄。
      白茫茫的日头快要落下去了,外面变冷了,但人心里越来越暖和。电视里放着电视节目《一年又一年》,不断回放着《春节序曲》中间那段哀婉的调子。父母亲忙着做年夜饭,雨夕在下面生火,忙着给她的同学发祝福短信,说说笑笑。兄弟两个照旧放炮,说什么年味就等于火药味,不让放炮年就不是年。要照往日早该天黑人寝了,今夜因为白雪的缘故,到处如同白昼。路上还有赶路回家的,买个小酒的,但没有以前出来串门走友的了。周围的富裕村庄开始了烟花表演,观众寥寥无几,只有几个闲玩的孩子。田野里寂然无声,虫兽都去冬眠。白雪给麦苗盖上了被子,麦苗舒舒服服也睡了。这是属于叫“人”的仪式,别的东西有趣无趣凑合着。邓子楼还有一个孤零零的老太婆,儿女全无,平日有很多人去陪她说话,除夕晚上自然不会有。她要等到天亮,天亮了就有人给他拜年,那时就不孤独了。
      年夜饭做好了,为民请来奶奶到堂屋坐了正席,一家人团成一桌坐下。奶奶嫌冷,又挪到沙发,为民坐了正席。桌上已端满了饭菜,长天站着把杯子都斟满酒,一家人时不时发出爽朗笑声。等他们都安静下来,为民端起酒杯,煞有介事地说:“今天过年了,吃完不要扫地,我说两句祝愿祝愿。”奶奶听不出之所以然来,只顾吃东西,才懒得听儿子在说什么。雨夕时不时给奶奶夹个菜吃,和两个弟弟使眼色逗笑。为民继续说道:”我祝奶奶以后健健康康,别生啥病,你妈也别生啥病,平平安安就好,雨夕好好念大学,长海长天要努力拱出邓子楼,考上个北大清华给我妆妆光!”雨夕这时插嘴说:“再不知道清华北大有多好考了,一个县一年还没一个……”为民看了女儿一眼,说道:“你别不信,我看长海长天就是能考上,是不是长天?”长天不回答,微微一笑,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知道清华北大的好在哪里。家人各自夹菜吃,仰头看着电视节目。为民不想让家人闲着,甚至想把电视关了,一年就这一天,电视应该退出人们的生活。他不停地劝酒,希望大家共醉,但转了一圈还是只有他自己喝。长海老是乱想,愁容满面地看着家人,总觉得家里缺了些什么,好像之间没什么可说的了,死气沉沉的,冷寂的可怕。母亲大概也察觉出了这个问题,端起辣酒杯咧嘴喝了一口,家人都被逗乐了,笑了一阵。
      奶奶吃了一会,不愿再坐,长海端着一杯热过的葡萄酒送奶奶回屋了。年夜饭吃了不多时也收了起来,母亲不使闲地去厨房刷碗盘子,刷过了在院子里站了站,没什么事要做,回床睡了。长海长天叫了几次,不想让母亲睡这么早,看会电视说说话。母亲不领情,躺在床上眼睛也不睁,随便他们怎么聒噪。为民陪着他们三个看了会春晚,哼着小曲上床睡去。长海看着姐姐和弟弟还十分兴奋地看着电视,抓着桌子上的东西吃个不停。心想他们真是不懂事,只顾自己死活,不会想主意让父母高兴。一个年过的冷冷清清,他们还能大笑出来。
      三人之前约定好了一起守岁,一个夜里不准睡觉,还签下了承诺书。每到过年他们三个就感叹时光飞逝,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转眼之间人都长大了。雨夕爱感伤,说了些什么童年如何美丽,多想回到那个时候,谁都不会离去等一类的话。听的长海长天酸酸都的十分肉麻。每到过年,长海都会奇怪地思考起死亡的问题,自己能活多久的事,他觉得自己很怕死,怕永远那样睡下去,再也不会醒来。时间是个很玄的东西,他想他要是努力很有可能活三个世纪,这里有宋美龄作范。他是生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只要努力活一百岁多一点就能看到二十二世纪。可是一想那时只有他自己也太可怕,家人朋友都不在了,一想到这他就万分想要是有什么办法把美好的东西永远保存住。岁月的车轮会把挡住它的人压扁,只能随它滚过去。眼看这一个旧年头不多时便要滚过去,再也回不去,三人就心乱如麻,想要在这最后的时刻做些什么。
      新年旧年极相似,多少新年换旧年。就这样新年钟声在他们还没准备好迎接时敲响了,他们被硬拖进了新年,去年的闸门永远封死了。三人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互道新年好,长海长天出门放炮庆祝新年的降临。雨夕什么都不解释,直接找被窝睡了。兄弟俩见她这般不讲信用,各自瞧不起鄙视了一番,看了一会电视,眼睛疼的酸胀,也烂泥一般倒在床上,衣服也不脱了,认为不脱衣服就不算睡觉。
      刚过夜里两点半钟,一曲悠长的鞭炮曲奏响了。小孩子们都喜年,穿上了新衣服新鞋子,最早起来闹腾。大人因为孩子也不得不爬起来,张罗一顿谁都不愿吃的饺子。香台上两烛红蜡默默地淌着眼泪,天亮就可退休。长天得空拿来家里的手机给他要好的女生同学发了一条短信,祝她新年好。没想到他同学说她月经了,痛得没法起来。长天对此一窍不通,只好劝她忍着过。为民把一盘鞭炮挂在长棍上,长海长天已经准备好冲过去捡没点着的落炮。雨夕妈分好了香火,灶神爷、土地爷,玉皇大帝都有份。各屋门两旁也各插一根香,院里院外火光点点。大桌还摆好了供品,好让天上过个好年。
      饺子出锅,鞭炮就响了起来。没等着吃饺子,为民先去推开奶奶的木门,拉着了灯。奶奶怕冷只露出头,身体被棉被裹的严严实实。为民抓住老娘的手说:“娘,今天给你磕头拜年了。”说毕就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奶奶说着“好好好”,要儿子起来。随后他们三姐弟雨夕妈也进来磕了头,完了奶奶躺下休息了,随便他们怎么热闹,不到天亮她是不打算起来。趁这会三姐弟又给自己的亲生父母磕了响头,为民一人发了他们十块钱,让塞进口袋里,说是为了“撑兜”。
      吃过了饺子,为民赶着五更天再去上坟,命令两个儿子跟着。一路鞭炮声不绝于耳,他们感觉像是参加很重大的仪式。在坟前纸烧完了,饺子送了,为民磕了头,回头向两个孩子招手说:“来,给你爷拜个年。”两人跪下用力地磕了四个头,作了揖起来。长海知道自己的父亲也想父亲了,他没有看到父亲的眼泪,却看到一只粗糙的老手不住抹着眼眶。长海忽然很想认识认识自己的爷爷,那会是怎样的一个老头。以及自己的姥姥姥爷,这些人他全没见过,缘悭一面。他们明明是最亲的人,却会被阴阳隔得如此陌生。长海想起事情简直是有强迫症,从这他又想到了父亲几乎一辈子都和奶奶一起生活,没有父亲的陪伴,而母亲应该早就是孤儿了。与他们相比,自己就幸福的太多太多了,他是无法想象没有父亲或者母亲到底该怎么活的下去。
      忙完这些事后,就要挨家挨户地去邻居家拜访,道声新年好。辈份低的要给长辈来拜年,尤其是奶奶这样的老人,来拜年的人们更是络绎不绝。年轻人弯腰进了奶奶的小屋,先握握奶奶的手,说一句“奶奶起来拜个年。”奶奶碰到认识的还乐呵呵说几句,碰到没见过就不耐烦地说:“不拜了,不拜了。”来拜年到此便找个理由说:“还有二大娘三奶奶没有拜,先去走走。”这么下去奶奶觉得疲惫,没力气再仰头看人,让家人随便支吾两句,送些糖果花生,以示谢意。为民也领着两个儿子去拜年,走了几家见到的都是老太婆。听说男人寿命没有女人长,或是因此村里没几位爷爷。为民一路上说个不停,凡是遇到打工回来的年轻人,就等着别人递烟,走后再告诉儿子这是谁谁谁,在外面挣多少多少钱。又一次碰到了一对男女,问候过后为民介绍说:“这是建桦,那是他从外面领来的媳妇,他在北京一个月弄十来万!”
      长天这次忍无可忍问父亲:“您咋知道哩?!”
      为民火了:“就你这小子好给我犟嘴,个不大能耐不小!我咋知道,我是瞎胡扯的?”长天闭了嘴,满肚子不服气。父亲总想着钱,给他们压力,一点不了解他们。路上又碰到个年轻人,没想到那年轻人竟然没有理睬他,为民瞬时勃然大怒,叫骂不休。长海就教育长天:“以后遇到咱爹这样的人一定要打招呼,因为是长辈,不然他能记恨你一辈子,不能伤他们的面子。”长天点点头,表示已经领会。
      为民带他们走到一个木门前,据说这里居住着一位最长寿的奶奶。进了院子见从屋中走出一个中年人,为民问道:“来看咱大娘啦?”那人憋着气说:“去看看这住的是啥地方!”长海一听跳过门槛,进了屋子,立即又跳了出来。屋内听声音是有一窝羊羔,老母羊也在。虽有一盏灯,但被尘埃阻挡的若隐若现,时而看的到光,时而一片漆黑。闻的到草味和房屋角落的潮味,四壁更是空空如也,角落安插着一张床。木床上卧着一个老奶奶,像是许多年不曾动过。看过了情况,为民贴在老奶奶耳旁说:“大娘,今天过年,起来拜年!”老奶奶听见后身体半仰了一些,穿了一件灰色秋衣,身体与睡的被子黏在一起了。喉咙吼吼响着,手指颤巍巍地晃着问:“谁啊,你是谁啊?”为民解释了一番,喊两个儿子进来,老奶奶却又倒下呻吟了,睁不开眼。三人只好作罢,出门吸了口空气,又长吐了口气。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人们的兴致已经玩尽,雨夕去找她的老同学,父母去睡回笼觉,奶奶还未起床,兄弟两人便玩起了炮仗。
      小孩子总是最快乐的一群,有使不完的精力,这时收不到压岁钱,都去捡炮玩。去别人家中拜年时第一件事是看是否有落炮,要是哪家鞭炮质量好,一个没落下,孩子骂商家不良;鞭炮质量差,落下了许多便大喜。巡游一圈之后,他们回来都能把所有口袋塞的满满的,带回家再做打算。长海长天不算小孩了,但依然对炮仗有很大的兴致。落下的炮大多没了捻子,不能再点响,他们就剥出里面的火药玩。长天已经剥了一大堆炮仗,倒了很高的火药,准备看一场壮观的蘑菇云。回到屋子了点着了一根香,回到火药旁蹲了下来,长海和他的处理方式不同,他把火药都倒进一个瓶子里,可能打算一次倒一些能看很大个花儿。而长天可没他那磨叽劲,要放就一次放完。有好东西当然要一起分享,他摆好了架子对长海喊道:“臭长海,往这看一眼。”长海忙招手说:“等我一会,我马上就看。”长天急得不行嚷嚷大叫:“我不等啦,快点!……”长海听此便转过脸来,见长天晃着脑袋嘟囔着“快点!快点,我可要点花子啦!”
      长海正要招呼他一声,却不知为何看到那堆火药忽然“轰”的一声自燃了,一股灰色的浓烟升空,形成一个巨大的蘑菇云,无比壮观。长海正要拍手,却从烟雾中看到弟弟躺在地上揉眼睛。长海哈哈大笑说道:“让你离恁近,轰死你都不冤,快起来别装了!”烟雾稍散再看长天咧着嘴在地上打滚,不过没有哭。长海惊慌失措,调头就要跑。跑了几步折回来,抓了一把雪往长天脸上涂。这么一来长天闹的更凶了,满脸是黑垢。长海左右不是就大叫:“妈,妈!长天要死了!”母亲在床上回话吼道:“你给你弟弟硌啥哩!大过年看看说啥话?”长海心急如焚,干脆自己背着弟弟去医院看看。这时为民从屋里伸个懒腰走出来,看长海拖拉着长天走路,长天一副痛苦的表情,眼睛没法睁开。惊的双腿发软,跑来推开长海骂道:“滚,狗种子,你是咋看的你弟弟?”长海被父亲这样的举动吓了一跳,流着委屈的眼泪跟在父亲身后往卫生院跑。长天双臂紧紧夹着父亲的脖子,闭着眼睛不哭也不喊疼,表情也渐渐木然了,他仿佛能看到父亲穿过一个个街道,匆忙慌张地为自己找大夫的样子。到了村里一家卫生室,为民急忙放下长天喊道:“快快,长海去叫医生!”
      医生看了长天的脸不间断地发着“矣”的长嘘,问是怎么弄的,为民不知又去诘问长海。长海哆哆嗦嗦说了些话,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医生擦了擦长天双目周围烘焦的皮肤,试图让长天睁开眼,长天挣扎了几次,幸运的是睁开了一次,两个眼珠看起来还好好的,没有被火药烘到。医生便回去拿了些药膏,包了些药,安慰他们说:“我看了眼睛不碍事,没必要去大卫生院浪费钱,药膏涂上一个星期可能就差不多了,小心照顾,眼睛可不是小事!”医生看他们依旧不放心不愿这么就走又说:“不碍事,好好用药,管好。我行医十几年了,这点小事还处理不了?”
      长天被背回到了家,雨夕妈和奶奶都哭成了泪人,心怕孩子出什么闪失。看他好好一块脸被火药烘的没一块好地方,破烂肮脏不堪。为民气的半死,抓住长海揍了一顿,揍他领着弟弟放炮,还说以后再也不准玩那东西了。长海以前挨打就要离家出走了,这次只好强忍着。打了长海还不够,为民来气揪住长天也打了几条帚,幸而奶奶举拐杖不准再打方才止住。两个兄弟挨了打都倒在床上大哭,让母亲心疼的不行。这长天受了伤又挨了打,委屈不过,狠命挥手抓了几把脸,抓出血来,让家人更加伤心,为民也后悔不该打他。好好的新年一家人都围着长天过,他整张脸上全部涂上了药膏,连眼皮都给封住了。父亲命令他几天不能洗脸,也不能睁开眼。否则就要挨鞭棍,长天知道父亲为自己好,就格外注意,防止脸碰到了什么。
      这样他要做上几天盲人了,既然不会有大问题,家里便也不那么担忧悲伤了,雨夕还给他找来了那本《假如给我三天光明》,准备没事时给他读读。长天听姐姐这么说,心生一个鬼主意,以后他八成可以写一本《我的三天黑暗》,也能卖些钱花花。
      大年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长天因为突发意外哪里都不准再去了。中午家里安排雨夕在家做饭,长天和奶奶坐一块看电视,其他人要去走亲戚。雨夕没有食言,给弟弟念起了那本书。不过长天不领情,听了一段坚决不再听了。长天和奶奶对着电视机看《西游记》,他是看不见听得着,奶奶是看得见听不着,即便是声音调的很大奶奶也听不太清,只有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奶奶才听得到。他们就那样一言不发的坐着,奶奶看不懂电视上在放什么,时不时东张西望看看长天的脸。长天凭借着记忆力,听着声音脑海中会出现以前看过的画面,没有受太大影响。长天想还是奶奶可怜,他失明只是暂时性的,或许这段日子过后能让他更加珍惜光明,而奶奶是什么也得不到了。至于那火药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自燃,昨天长海告诉他了,还求他不要告诉家人。可能是因为自己心不在焉,只顾着让长海看他的表演,不小心把那根香折断了,断香落在了火药上。长海吓的睡不着觉,怕父亲知道了会怪罪他。长天倒是一点没怨长海,这不能怪他,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天他偷偷睁了几次眼,他总觉得自己有只眼睛可能瞎掉了,每一次睁开眼都是右眼很痛,并且右眼里的世界是白茫茫的,隔着一层布似的,偶尔还能看见一些东西。一直闭着眼也不好受,慢慢还会酸的淌下泪来。他还记得父亲这几天不允许他睁眼,所以每睁一次他都恐惧万分,觉得是因为睁眼右眼才坏掉的。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确认右眼是不是真的没用了,以前的世界不是这个样子。这样到了大年初四,为民看儿子总是一直闭着眼,怀疑药膏是否有用,于是问长天睁开眼看看,长天却不住地摇头。为民粗暴地强迫掰开他的眼皮问:“眼可管看到东西?”长天突然动了无名怒火像是怨恨父母不给他好好治疗似的叫道:“瞎了!右眼瞎了!”为民如同晴天霹雳,不相信这是真的,从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眼睛要是没有了一个,学习事业都会受影响,恐怕以后连个媳妇都难找。这和那个混蛋医生也脱不了干系,因为一开始右眼还能看到一点东西,涂了他几天药膏什么都看不到了。
      一家人忧心如焚,谁都不敢去想长天眼睛要是失明后怎么办,希望长天说的只是气人的话。下午为民骑着他的自行车带儿子来到县卫生院,扯着儿子的手来到眼科询问医生。长天心里早已明白,但他仍希望医生说出好消息。检查过后,他这点希望最后全部变成了绝望,医生告诉他们,他的眼睛已经伤到了,不可能再好起来,至多只能用药物保护,或者能慢慢好一些。也可能任何东西都不再有回天之术,右眼会最终失明。尽管长天早有了些心理准备,一刹那还是觉得天昏地暗,心想他的一辈子都完了。
      他已经不知道那天父亲是怎样蹬着沉重的自行车回到家里的,父亲那叹息声像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们父子身上。回来路上他在车座上紧咬着牙哭泣,希望不被父亲听到。他怕给自己的家庭带来负担,怕他的人生道路也会因此陷入了一片混乱。父亲一路上不敢说话,因为一说话就会暴露他也在哭。父亲是绝不能让儿子听见他哭的,那样的话这个家就不能站起来了。家人早在门口等着他们了,长天微笑着跳下车,最迟钝的母亲这次最先问了话说:“可管瞧好?”长天微微把眼睛睁开嘻嘻笑着说:“瞧不好了……”一家人顿时泣不成声,长天四处走动慌张安慰家人说:“这没事,妈,我这不还有一个好眼?这个眼看的清的狠,要恁些也没啥用,一个就够了,反正这样也没人知道,别人看不出来,到时候我要是能找个女朋友我就瞒他一辈子……”长天说到这戛然而止,哽咽的不能说话。长海觉得他应该像个男子汉撑起这个家,擦了擦眼泪大声说出自己脱根的想法道:“我会好好上学,考上大学,赚很多很多钱,让你们享福。我还要盖一个大公司,让长天在那当老总,放心有我在,以后有钱了再给长天按个好眼,相信我,我一定能闯出一片事业……”长海说的这些话虽然让家人觉得有一线希望了,自己却觉得这比登天还难。不过他要是真心想做,坚持不懈,实现自己的大话也不是不可能,为了这个家必须要竭尽全力拼一把。
      长天的眼伤还是整日令家人唉声叹气,长海也只能干看着弟弟痛苦的样子,不能为他做什么。长天想事因他起,他就要想办法解决,而解决家人痛苦的唯一方法就是赶快好起来。右眼已经不能治愈了,他就要努力解决他的这张脸的问题。长天记得医生告诫他千万不要太阳下照射,那么一定是可以多用水洗。长天自作主张,先去厨房取些水滴在自己脸上,感觉凉滋滋的。接着趁人不在身边,把整张脸浸没在冰凉的水中,缓缓地磋自己的脸。他磋的时候不小心磋下了一块皮,皮内是还没长好的有些粗糙的肉,并不怎么疼。长天想大概皮揭下来兴许就好了,就偷偷地揭脸上凸起的焦皮,有些地方甚至用手一摸便碎了。长天来了兴致,小半天那些糙皮被他揭了大半。他用手摸了摸揭下皮的部分,感觉还挺舒服。就决定让家人开心一下,跑去让奶奶看,奶奶哈哈直笑说:“快好了,快好了。”长天再去让母亲看,母亲找来为民,为民大怒,恼火地拧了儿子一脸说道:“谁让你个鳖孙揭的?”这一拧不要紧,儿子脸上的皮又簌簌落了一地。过了不几天,他的那张脸已被他揭了个遍,也没什么意外的事发生。
      春节期间村里的老人也扎堆离去,每年春节都如此。为民除了每天忙着走亲戚之外,还要应付哪里人家的老头老太婆亡故了,要去帮忙照顾。先走的是翻岭的他娘,正月初五离开的。有人说是因为这些日子吃的太油腻,老人消化不了死的;有人说是让亲人活活害死的,大黑夜不让睡觉,不给被子给冻死的。接着轮到了万宝的母亲,那个老奶奶的死可谓费尽波折,好几次说死了,没有呼吸了,等了十几分钟老婆却又活过来,像是睡了一觉。如此往复,家人也真真地感到不耐烦,巴不得这老太婆赶紧死了完事。老太婆没有继续苟延残喘自己被亲人嫌弃的生命,最终还是听从了死神的召唤。最后一次死,家人误以为只是暂时休克,围在床边等了一个钟头,才知是真死了。家人马上跪倒在地,哭声恸天,以表真孝。
      奶奶那一辈的人渐渐都离去了,她大概也常计算自己余下的日子。有人说老人的生活便是在回忆中度过,她是想找个老朋友聊聊。于是就看到奶奶经常站在门前张望,张望有人来看看她。遇到了老朋友,她们可以握着对方的手,坐在门前花整整一个上午叙旧。
      春节转瞬即逝,家人在一起的日子总是短暂。亲戚几乎是由父亲一人走过来的,往往是挑早上地面还结冻的时候出去,不然中午开了化,道路就会变得泥泞不堪,像是刚下过一场大雨。留在亲戚那里吃过了午饭,需等到下午道路再结冻才可勉强上路。雨夕是要第一个离开家的,初九便赶去本省的一所大学。是什么学校她从未向家人说过,家人也不曾问过。大学自然不是什么响当当的名牌大学,别人问起也只是说在上大学而已,父母并不因此感到怎样丢脸,而是骄傲地向外人家里有个女儿在读大学。但父母总是问女儿什么时候毕业,她便回答说再等两年,现在刚读大一,也很想现在就毕业去工作。离别总是让人惆怅,尤其是待在一起日子久了。有道是好散好聚,享受了相聚在一起的快乐,总要忍受离别的痛苦,再相见时又会皆大欢喜。雨夕临行前一晚家里笼罩在离别哀伤的氛围中,彼此都甚少说话,两个弟弟也变得对姐姐彬彬有礼处处承让了,呆呆地看着雨夕整理行囊。母亲帮忙收拾着,说些嘘寒问暖的话,一想又是半年不见,难免想念成病。雨夕很怕家里空着,只剩下奶奶和母亲,她多想在家一直陪着她们,自己和自己说话的生活谁也受不了,可人生下来就要想办法生存下去,要这样做必然一生无成。这天人都早早睡了,家里再热闹不起来,雨夕又愁着明天问父母要钱,真不知如何开口。父母都年过半百,上面有一个老母亲,上面有三个孩子读书。多年不曾外出的父亲又再次背上了行囊,找体力活赚钱。可她不愿这样退学,不甘做一个平庸农村的家庭主妇。她想先让父母苦这几年,等到她毕业工作了,一定要努力报答,这个想法是唯一让她感到心安的良药,医治她坚持到最后。
      吃过了早饭雨夕准备离开了回校了,坐在沙发上安排两个弟弟,为长天的眼睛叹了几口气,长天不知为何气哼哼地跑开了,她不喜欢别人说他和眼睛。雨夕又来和长海说话,语重心长地教诲他:“虽然现在咱们家有点苦,长天眼也伤一个,不过咱别灰心,不是还有我们吗?你要好好学习,别让我失望。等会人都要走完了,家里又剩下咱妈和奶奶了,你多和咱妈说说话,说你学校的事情,别惹妈生气。”雨夕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咱们一长大好像家里没以前热闹了,冷冷清清的都没什么话可说,真不想长大……”母亲进了屋子,冲雨夕说:“还有啥东西没拿,别忘了。”雨夕站起来一脸不安,跟着母亲来到里屋,还是嗫嗫嚅嚅说了出来:“妈,那学校……”“是不是要钱?”雨夕听罢低头不言。“要多少钱?家里有钱,你只管好好上学。”雨夕低头沉默了一会说:“两千就够了,我可以在学校那打工。”母亲接着说:“你的任务是学习,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打啥工?”说完母亲出门不知干什么去了,长海弯着腰看到姐姐一脸忧伤的神情,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去给姐姐拿钱。
      长海帮姐姐掂着行李要去乘车,他心疼姐姐急中生智把自己和弟弟攒下的两百元压岁钱塞到姐姐书包里,要是家人真的不打算给姐姐一分钱,这二百还能帮姐姐应付几天伙食。一家人都相送到门口,长海把行李先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母亲扶着自行车等着,雨夕和奶奶说了几句话,对着父亲和两个弟弟说:“走啦?!”于是就真的走了,路上是雨夕骑着自行车,背着一个书包,母亲坐在车座上,携着一个大包 。到了车站,母子站在路旁等车出站。母亲头上围着一条蓝围巾,头发随风打着转,帮雨夕整理着衣服。雨夕没再问母亲钱的事,她知道母亲一定会给她的。车出了站,雨夕要上车了,身后有母亲掏东西的声音,雨夕就故意装做不在意地斜了斜眼睛看到母亲从她宽大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粉红色的塑料袋,调皮地笑着说:“能不给你钱?”雨夕微微一笑听母亲说:“这是四千五,你爹三月干活的工钱,你爹没本事,人家一个月就能弄几万,到那别省,跟家里不一样。”雨夕忍不住刹那间眼泪拥进眼眶,抽噎着说:“我在那可以打工,用不了这么多钱。你们花吧,求您别再那样说俺爹了,俺爹打工多难,你总这样说他……”说完解开袋子抽出一叠塞给母亲,母亲又掏了出来塞到女儿手里说:“打啥工?好好上你的学就中了。”母女俩推搡了一会,雨夕看车子等不及动了就甩下钱冲上车,转身站在窗户前向母亲招手告别。母亲收好钱,扶着车子望着公交车走远,好似还能看到车中的女儿。车子不见了,母亲什么都看不到了,便若无其事地跨上自行车离开。
      车内已经没座位了,雨夕看着窗外家乡的风景,默默起誓:一定要父母幸福,常在家人身边。雨夕自己没什么钱,但每次走还要给弟弟留钱,这次留了一百七十四块钱,还有几个五角的硬币。
      或许等待给人们的更多,真正迎来了却给人的很少。元宵节一过,新年就算过完了。长海因为弟弟受伤的原因,十五晚上没有烟花炮仗可玩。不过他丝毫不怨恨弟弟,吃过了晚饭就喊着父母,领着弟弟去四处看烟火。开学的日子紧接着到了,长天的脸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剩下一点凹凸不平的坑洞,和灰褐色的破皮肤,远处看应该不会吓着人,可以去学校读书。正月十六这天早饭时候,为民让长海吃完饭自己去学校,他要骑车子送长天,以免两人打闹蹭了长天的脸。但等到长海吃完要走了,长天也不想再吃了,要跟着长海一起去。母亲劝他:“你急啥?一会你爹送你去。”长天扔下碗说:“我还是小孩吗?别再惯我了,再惯就惯死了,我自己能跑到。”母亲气恼说:“你跑!跑吧!你哥都跑远了!”“谁说我跑远了,”长海不知何时又回来站在门口说道,接着给长天使了一个眼色问:“你去不去?”为民喝斥他:“你这孩子,要去不自己去,回来干啥?”长海听罢扭头走了,他知道弟弟很快就会追上来。长天低头几口把粥喝完,拉了书包边跑边说:“我走啦,不用送我,我不小了。”母亲唠叨着:“不小了,不小了!还不如小时候,越长大越叫人操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