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年未满》凌小凌

1、章一 在周围大部

　　假期结束已经整整一个月了。他觉得自己很容易饿。

　　这一个月除了工作上的同事以外他谁也没见，老老少少的朋友邀约好几次都被推掉。工作以来人渐渐变得世故，有求于人时的嘴脸他曾经被恶心到，想想现在自己的角色，鄙视自己，却也敷衍着。他不关心那些问候真真假假有几分，他已经冷漠地感觉不到自己会再关心谁。心底的身影一闪而过，懒得去抓住。他思考，是不是真的太寂寞，连无关痛痒的路人甲乙都要放在心上。

　　在周围大部分人眼里，他是个孤僻不合群的人。

　　他对自己的评价是，他没有安全感。比如，他会用固定的饮水机接水泡咖啡，哪怕同事笑他每次都是端着装有速溶咖啡粉的水杯走过长长的过道。类似的小习惯有很多，渐渐地他疏远了工作上有接触的同事，成为了大家眼中的孤僻不合群的人。

　　一个月前圣诞节，他被关系还不错的几个网友喊去夜店美其名曰狂欢。坐在角落里听着震耳欲聋的音响，看着五颜六色的男女在池子里扭动，喝着不知兑了多少倍水的洋酒，捏着手里的扑克牌呆呆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轮到自己了？他一脸倒霉的样子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四下张望，略过朋友们一脸等着看戏的戏谑表情，在吧台找到了他的目标，于是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那个男人大概是独自来喝酒的，或者是个常客——他在心里判断着。随着鼓点在轻轻晃着身子，表情似笑非笑，眉毛很浓，一双眼睛应该很大，只是微微眯着，不知是陶醉于毫无美感的靡靡之音还是微醺于桌台上不知名的琥珀色液体。好似注意到有人走近自己，那人回头，嘴角带着不知道是否未来得及收回的浅浅弧度。他抿抿嘴，低声说了一句抱歉，在对方未有所反应时双手环胸，一脸愤怒地用尽自己最尖锐而细碎的嗓音盖过正好进行到缓慢舞曲的背景乐声冲那人喊到：「什么？！一晚上才三百块钱？你神经病啊？！」然后在那人错愕的目光中和周围人好奇的眼神聚集过来时低垂了眉眼匆匆离开。他有些反感这样的自己。

　　那群网友看到这番场景自然也先愣住，随即大笑起来打闹着说想不到他如此一鸣惊人。散场时路过吧台走向门口，那人还坐在那里。擦身而过时他恍惚看到对方一闪而过的兴味盎然。那人必然是常玩乐的——他笃定地判断，强压抑住自己心中升起的不快、紧张，还有奇怪的失落。一面之缘的倒霉鬼而已，他告诉自己不会再见。

　　工作的沉闷让心口又隐隐作痛，一定是因为昨晚睡得太少，或者是天气太糟——他这样安慰着自己仍不忘拿起咖啡啜了一口。

　　有个同事离职，手里的项目交托给别人，到了他手边的就剩下难缠的客户。其实他在工作上还算小有成绩，在一家口碑不差的广告策划公司做海报设计，他曾经因为大胆的想象力赢得了不少客户的赏识，尽管同事间人际关系一般得不能再一般，上司却因为他的才华留住了他。没有大幅晋升，仅是平平淡淡地保证了他的私人空间，尽量把不需要团队合作的项目留给他，毕竟他偶尔的大胆构思不是别的同事愿意配合或者能够配合的。而他又很懒散，拒绝为自己的下一步做打算。

　　周六那天天气放晴，他轻轻敲打着新来的实习生死命塞给自己的健身卡，犹豫很久，决定去看看，哪怕是抓抓灵感也好。印象中健身房里大多是肌肉男，汗水浸湿紧身衣的模样让他一阵反胃。说实话，他是喜欢在大自然里放松心情或者寻找创作思路的，毕竟空气要比封闭的室内满溢着汗水的酸苦要好的太多。

　　来到这家健身房后，前台看他略显局促的样子主动微笑着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希望做什么康体运动，是否需要私人教练等等。他扫了扫课程表，突然发现自己忽略了游泳馆的存在。他不怎么会游泳，但是他喜欢看别人游泳，尤其是蝶泳。他不喜欢看肌肉男在器械房里如何凸显神力和地心引力作怪，却喜欢看充满力量的身体在水面上下起伏，灵活地游动并拍打出晶莹的水花破碎在空气中。前台小姐看出他盯着游泳课程许久，问他是不是感兴趣。他摇摇头，问过健身卡的使用期限后礼貌地道谢离开。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才荒废两年就已经没了弹性的泳裤，然后失落地把那块破布扔进垃圾篓。但后来他还是买了一条新泳裤，并最终决定不要拂了实习生的好意。他自嘲地想，他也没有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然后在某一天他第若干次站在泳池里百无聊赖地寻找蝶泳表演者时，身边“扑通”一声溅起很大的水花落在他脸上。他扬起手抹掉脸上的水，再睁开眼时只看到远去的蝶泳背影。

　　那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