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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薛安一睁眼,满目的银白和记忆中的天花板有些出入,恍然间刺痛感直击脑仁,下意识地蹙眉,只觉得青红光斑交错。半晌,他终于分辨出自己这是躺在货盘绑成的木筏上,面对着白中透蓝的天空,一荡一荡地在海上漂。感官渐渐苏醒,脸被晒得发麻,鼻腔冒火,身上蒸腾着咸腥的海藻味道,左侧肩膀连着脖颈放电似的一阵阵发凉。林德尔蹲在旁边提了个门板当桨,配合着划水的节奏小声唱着绣金匾。薛安缓缓抬起右手,摸到装样本的小瓶还绑在肚子上,放心地叹了口气。

      他和林德尔在国防科研部做内勤工作,任务向来随缘随喜,这回是去一个孤岛上的生化实验室取个样本再捎带些土产。样本还在,土产丢了,真对不起办公室里的父老乡亲,全怪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台风。

      他们搭的货船本就破旧,还超载,遇事更是慌了手脚,错误地选择了加急靠岸,赶着趟地追上了暴雨狂涛,和另一艘船相撞。一时间,船身碎片、货物和人散了一海面,起伏翻卷着好似沸汤中的虾米皮,几艘救生艇上人攀人揽着海里的人。薛和林这两个傻逼忙着开鸟笼放鸟,耽误了逃命。跌跌爬爬弯弯绕绕,撞开最后一道房门时直接和门一起扑进了海。本应留在附近等待救援,可是不知是大风还是裂流,几个起伏间就被卷远了,黑色的海水粘稠如沥青,挣扎也是枉然,只好抱着门跌跌荡荡。百无聊赖中,薛安潜下水扒了林德尔的长靴,想着接点雨水省得因担心脱水而不能进食,却忘了现在是雨季,降水多得很。林德尔也不答茬,同他一人一只靴子举得好不辛苦。风浪平息后,两人撕衣服解绑腿,捆了一同漂来的三个货盘,凑和成了一个筏子,累得爬上去便一睡不起。这才有了他在林德尔的歌声中醒来。

      林德尔唱完一曲,另起了个头,试了三四遍也找不准调,手下划水却停了。薛安移开胳膊,问他怎么了,突然想起来还不知道这家伙本来在忙什么。

      原来是林德尔先前见得片陆地,却发现是海市蜃楼。林德尔说着,悻悻然地提起门板,斜插在货盘的木栏间挡了太阳,才在薛安身旁坐下。

      薛安被他那郁闷样子逗得发笑,连连安慰说无碍,顺洋流漂着,留意陆地和船只就得了,没的话,待到两条洋流的交汇处有不少鱼群,定然也会有渔船。又拍了拍林德尔的膝盖,翻身起来接着说,那啥里不是有铁丝托儿么,抽出来,咱做个鱼钩搞点吃的先。

      林德尔得令,揪着后领套头扒了衬衫。小麦色的上身肌理分明,兀突地穿了一套女装内衣,肉色的紧身胸衣勒得严丝合缝。薛安看着才想到,潮衣服这么捂着还不得生出疮来,伸手就要给他解下来。林德尔不依,赧然说不打紧,已经干了。薛安摸了摸,见果真干透了才作罢。林德尔怕痒,轻声笑个不停,从文胸里抠出一截铁丝递给他,又利落地从束腰背后抽出几股细绳。

      要让渔线结实,得隔一小段就把细绳打个结。薛安本就被海浪颠得头昏,看着手上做活更是不得了地恶心。突然内腑一阵翻腾,下颚发酸,胃中腐气夺口欲出,干脆仰面栽倒先歇一会儿,默念千万不能吐,吐了浪费不说还招鲨鱼。眼前一暗,就看林德尔也侧卧下来,伸手向他肚子袭去,说帮他揉揉,来,揉揉百病消。薛安不答,只是一把捏住了他的爪子。林呆失落地吸了吸鼻子,也不坚持,措了一下用手肘支起身子,刚好挡住了晒在薛安脸上的阳光。

      能认识林德尔,全靠薛安那个一身反骨却八面玲珑的父亲。薛父是情报局出身,后来做了科研部的部长,来回来去都是收罗奇葩人才的工作,职业病一犯,相中了林德尔。林德尔这个人淳朴、刻苦,能干得很,但要真说过人之处,还得数运气差、命大:生在江浙一带的山里,突然土地征收、山不让住了,寻亲路过中东结果遇上战乱,碰上伤员救了一下就被叛军游击队扣下当了军医,送政府援军负伤了的侦查兵回营又被援军扣下了,辗转反折居然被押去了审讯营,碰上了薛安他爸。薛安他爸也没个正经脾气,玩似的给薛安出了个题,问他能不能想个办法把林德尔救出来,最好能留在身边……

      薛安昏昏沉沉地想着林呆那倒霉样儿,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还攥着本尊的手,有些尴尬地放开,又拍了两下以示歉意。指尖碰到的是纤长有力的手指,那手背因浸了海水而显得光滑,虎口内侧的老茧也泡得软了些,他摩挲着忍不住想抠,被林德尔轻轻握住。一缕清凉的风抚过脸颊,银波万里,海阔天空。

      林德尔不到半日便抓住了两条小鱼,用袜子套了养在水里,现下正在试验用耳钉作饵。薛安背对着他侧躺着小便,不是懒,是头昏坐不起来。鲨鱼的威胁害得人尿也撒不爽快,撒一点就得停下,等它冲淡了漂远了再撒。薛安虚眼看着浮云悠悠,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热带的鲨鱼比温带的更凶猛,果然气候影响性格,就好比林德尔这个山里的蛮子,为人温良恭俭,但活得粗枝大叶,遇上鲨鱼还不伸脚就踹,鲨鱼身上的盾鳞像锉子似的……薛安一个激灵翻身起来,褪下鞋子去给林蛮子穿,虽然是布鞋,多少是层保护。林德尔手上忙着,迷茫地伸出脚来。考虑到鱼线会因积了海盐而变得锋利,薛安把袜子也褪了下来,套在林德尔手上。林德尔把袜子当成布偶比划着口型,吸着鼻子糯糯地说谢谢。薛安摆摆手,跌倒躺平。林德尔摘了袜子,替他顺了顺头发。

      头晕可能还是风寒所致,一觉睡到下午,再醒来时好了很多。林德尔问他要不要吃鱼,都起好名字了:菲利普,伯纳德,和罗斯。还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说是知道他向来吃斋,要是能记得它们,可能会安心些。薛安完全跟不上他的逻辑,哭笑不得地道谢说知道了。薛安平时的确不吃动物产品,只因不支持城里这些东西的生产手段,倒没有什么不能杀生的信仰。吃饭不浪费,就差不多对得起良心了。虽是这么说,但杀死罗斯的时候还是很不好过。那条银灰色的小鱼被咬断了头,从此意识和万物归一,无喜亦无忧,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过。薛安拂乱心头诡异的寂静,告诫自己想太多就矫情了。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像雾气一般从海面涌出,越聚越浓,遮住最后一缕晚霞。乌云相互压挤重叠,推搡着从天上倒挂下来,凝集成温热的雨点,一滴滴打在筏子上,却顷刻间暴长至密集如瓢泼,将海天连成一片。

      他二人背对背坐着,斜顶着门板避雨,顺便把雨水引向卡在木栏间的靴子里。门板阻断了四周连绵的雨雾,辟出了一方独立天地。林德尔向旁边挪了挪,枕在薛安的肩上。薛安回过头去,暮色中隐约见林德尔抿着嘴,正在看他,亮晶晶的眼里满是笑意。问他乐啥,也只是笑说没什么。薛安奚落他傻得要命,感受着颈侧传来的温度,心里也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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