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高》锦幔

1、回京 大月祥

　　大月祥岁八年十月初九，镇远将军韩子高大破匈奴，率军得胜回京。
　　内史官记载，圣上龙心大悦特下旨罢市一日，允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

　　茶馆里，一说书先生拍了惊堂木，缓缓道：“我们镇远大将军世代骁勇善战，现世袭着三等伯爵爵位，及冠之年便黄袍马褂加身，如今更有先帝钦赐的金丝软猬甲价值连城。话说那一夜，匈奴单于带领着五千匈奴夜袭粮草车，分东西两面成犄角之势包抄，左面持的是两千人大刀，右面是两千人持火把，个个虎背熊腰来势汹汹”
　　说毕合了扇子呷了口茶，给小二使了个眼色，小二会意端出个空盘子吆喝了一阵。
　　听客们嚼着花生米不耐烦的往里扔了些钱，“小老儿，我们给了钱你倒是接着讲啊”
　　“不急不急”，说书人笑道，看着钱也收的差不多了，这才又展开纸扇轻摇道：“这镇远大将军最会的除了带兵打仗就是夜观天象，他前一夜就算出了那天挂的是北风，于是就在军中严阵以待，所有士兵都弃了营寨粮草，在不远处埋伏着，但等这着匈奴自投罗网，果不其然，这匈奴一看营中无人都道是中了计，自己先乱了阵脚，镇远大将军掐着时候大喝了一声“杀！！！” ，顿时十万兵马四面环抄包围了匈奴人，这一顿厮杀直到天亮啊，那是血流成河横尸遍野，匈奴王被我们大将军生擒，终于是心服口服，退了大军”
　　说书人右手收扇在左手掌心，青丝发带随风一扬，扫视了台下一眼朗声道：“并且是答应了我朝二十年不动兵，年年上供”
　　听客们纷纷拍案叫好，恰是镇远将军的巡礼队伍行至酒楼下，众人都挤到窗户边争着一睹将军风采。
　　“为何镇远大将军要带着面具？”一茶客不解问道。
　　“哪里啊？”
　　“看，那个坐在汗血宝马上的就是镇远大将军了，只是为何要带着面具呢？莫非将军他的容貌.....”
　　众人恍然大悟，唏嘘不已。
　　“非也非也”，有人反驳道：“这就是你们不懂了，我早听闻镇远大将军长相俊美，怎么可能貌丑呢？我猜镇远大将军在外杀敌难免面带伤痕，此次巡街许是涂抹了药材，难以示人，这才戴上了面具。”
　　“原来如此”
　　“难怪啊”

　　一同帮忙数钱的店小二小万探着头不解的问道，“卫东，你怎么不去看看，你不是一直仰慕镇远将军吗？”
　　“不去也罢”，卫东将数好的铜钱分作两半，自己将其中一堆塞进了钱袋，道：“小万哥，这一些算是给你们老板的茶钱跟你的辛苦钱”
　　“我可不要，这些钱你自己拿回去攒着”
　　“那可不行，我已经在这里说了两天的书，这些钱千万要拿着，不然我以后可不敢来你们这里了”
　　半推半就着小万把一捧钱收下，叹道：“你啊，老是一个人这里几天那里几天也不是个办法，不如来我们这里，一天包两顿饭两菜一汤月钱五两我还可以.....”
　　“行了行了”，卫东赶紧打住他，“我自己有数的，你不用担心我”
　　小万还想再说，恰好有人唤茶这才赶忙去招呼客人。
　　“那我先回去了啊”，卫东挥手道。
　　小万道：“好，回见啊”

　　暮色十分，卫东抱着一袋子陈记肉包子回到家，囫囵吃完开始整理家事。
　　给爹娘上了柱香，在井边洗完积了两天的衣服，里外打扫了一遍之后，卫东早把鱼汤的事给忘了，沾床就睡了。

　　城外驿馆，灯火通明。
　　一随侍屈膝跪道：“大人，已经是三更了，末将已经打点好一切，可以进城了”
　　子高此时着一身墨紫蜀锦流云对襟，外罩着一件青色金边长衫，只应了一声，对着铜镜拢了拢发，簪了一根青玉簪子，更加显得富贵气象，风流倜傥。
　　“没告诉任何人吧？”
　　“末将不敢”
　　子高点点头，“张栋，你跟了我多久”
　　“回将军，今年是第五年了”
　　第五年了，倒也是岁月催人老，子高顿了顿，道：“张栋，我不逼你，你若是不愿意我不会怪你”
　　“将军，末将不怕死”。
　　“好”
　　卫东面色冷峻道：“走”，径直出了驿馆。
　　驿站外停着一辆乌木雕花宝盖马车，子高钻了进去，道：“进城”
　　“是”

　　约有一刻钟的功夫，马车行至北门。看门的守将是被换下的镇远军军官，点头示意后便开了城门。
　　是夜并非宵禁，青石板的大街上却四下无人，月色分明如妖，车辙声也显的分外惊心动魄。
　　“去春风苑”
　　“是”
　　将士沉沉“驾”了一声向城中驶去，几名黑衣大汉从屋顶上跳下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一人近前一步道：“韩将军一回京就去逛窑子，想是有相识的小娘在等着呢，果真是艳福不浅，让兄弟们好生羡慕”
　　“看来各位是久等了”，子高掀了帘子，答道：“各位来一趟也不容易，不如随在下去寒舍坐坐”
　　领头人冷哼了一声，“你倒是好大的胆子，欺君罔上，根本就没有回京还敢谎报”
　　“这话从何而来，在下回京了难道不许出门了”子高缓缓下了车，扬了扬青衣袖子笑道：“这可是末将家中的常服”
　　“不跟你废话，上”，几个大汉一拥而上，挥刀乱砍。
　　“张栋先走”，子高躲过一刀顺势在马屁股上踢了一脚让马车奔了出去，自己凭着记忆跳上屋顶，后面的大汉却穷追不舍，眼见得子高越跑越远，为首的人拦住后者道，“不追了”
　　自己掏出一张短弓，一剑射了出去。
　　此人身材结实，眼里臂力都是极好，子高没有躲过箭，直刺在了右胳膊上。

　　追了一会儿，子高误打误撞进了一个布局有些复杂的胡同，幸运的是把人甩开了，不幸的是自己也迷路了。
　　卫东半夜起床出来觅食的时候，就是这样跟站在院子里满身鲜血的子高大眼瞪小眼。
　　子高一把扣住他的喉咙，命令道“不准喊”
　　卫东痛的眼泪直掉，点头同意，“我不喊，你是镇远大将军嘛”
　　“你怎么知道？”子高狐疑问道，明明这件事只有自己近身的几个侍卫知道的，莫非是有人泄密？
　　“你轻点,,,”，子高松开手，卫东咳嗽了一会儿，解释道：“今天一大早守北门的将士全部都被换过了，我就有些怀疑，更何况那个假的大将军巡街的时候，面带面具无非是要迷惑别人，镇远大将军绝不会因面容而羞于见人，我就确定自己的猜测了”
　　子高不解问道：“那你又怎么猜到我就是镇远将军”
　　卫东上下打量了下，“京城里有钱的公子虽多，可软猬甲不是谁都能穿的”
　　子高低头一看，果真自己的衣服已被割破，露出了些许软猬甲，笑道：“你倒是聪明”
　　卫东见他身上有血，连忙将他扶进了房间。
　　“这里有些简陋，将军别嫌弃就是”
　　韩子高本来准备客套下，说句哪里哪里，可及至进了房间，话又咽了下去，这房间的确是太简陋了。
　　屋内一角摆着张老式雕花床，斑斑驳驳的脱了不少漆，床头的三脚凳子上叠着几件洗的发白的衣服，床沿下靠着窗子摆着个矮柜，上面整整齐齐的放着笔墨纸砚，几本旧书，还有一只土坯的瓶子，里头插着几支野花，算是这屋子里唯一的点缀。
　　卫东先把去桌边点了灯，搬来椅子请韩子高坐下，见韩子高一直打量屋里，笑道：“我一个人住，没什么时间打理这里，让将军见笑了”
　　“一个人住？”
　　“我父母很早就过世了，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住”，卫东端来茶壶，给韩子高倒了碗水。
　　韩子高点了点头，捧着茶碗暗自沉思，卫东这才想起韩子高也是年幼丧失双亲，全靠长姐魏国夫人一手教养长大，自悔矢言言：“将军勿怪，是我矢言了？”
　　韩子高抬头笑道：“你不过说的自己的身世，有何矢言？”，说完自己才想起缘故，又问道：“我知道了，你是怕我触景生情吧，实在是你多虑，本将军常年在外，本就不大回府，便是回府也总有长姐与侄儿相陪，哪里就孤寂如此了”
　　“是，我多虑了”

　　卫东本是一心仰慕韩子高，今日一见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怕自己说错了话，低头闷不做声。
　　韩子高则是不断的回想着今夜的事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按卫东说的，自己悄悄进城实在马脚太大，外人一看便知，而且事事都与自己安排的不同，显然，自己身边就出了个内鬼。
　　一时之间，屋里安静非常，远处的打更声倒是格外清晰。
　　“其实我........”卫东犹豫道。
　　韩子高正在思考奸细到底是谁，没听清楚，于是问道：“什么？”
　　“我一直仰慕韩将军”
　　“啊？”
　　卫东知道自己跟韩子高是两个世界的人，今夜过后，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这么近距离的跟韩子高说话了，索性就把握紧拳头把话都说开了。
　　“我一直都很仰慕韩将军你，从你第一次出征直到现在，你是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我知道也许以后我跟韩将军都不会再见面了，所以就想一定要告诉你”
　　好不容易说完，卫东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大石头从悬崖上被推下去了，腿忍不住的发抖，却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韩子高着实有些云里雾里，“你不是读书人吗？”
　　“读书人怎么了？将军没听过百无一用是书生吗？”
　　“那你是想加入镇远军？”，韩子高想了想问道。
　　“不想”，卫东肯定道，“我怕死”
　　“那你还说仰慕我”
　　“本来就仰慕你”
　　韩子高抑不住的笑了，而后却又笑不出来了。看着眼前固执的像小牛一样的卫东，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一年冬天，自己也是这么一本正经的跟那个人说喜欢他，喜欢到了骨子里，除了死什么都可以为他做。那人笑笑没有说话，这一笑，就差点真要了他的命。
　　喜欢也好，仰慕也罢，简直就像是把刀柄交到别人手里，好叫他往自己的心里捅。
　　这世间倒是公平，先是让他被伤的遍体鳞伤，而后又送来了这么个傻的跟他当年一样的卫东。
　　有一个声音在心底悄悄的说，韩子高，今晚是你注定的劫数，逃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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