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至深》蒙小绿

10、已腐烂的过去

　　原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有交集的人突然间出现在你的生活中，有的人是惊喜，有的却是惊吓，对于晓染而言，有那么丝丝厌恶还有少许的感叹。
　　即使那个人和你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液。
　　多年前的雨夜，落魄的女人和稚嫩的孩子在风言嘲语中犹如丧家之犬般被驱逐门外。
　　那时的女孩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要没有地方可以住了，看着台阶上趾高气昂的女人和身边苦苦哀求的母亲，心里有个地方好像被什么堵了起来，难受得紧。
　　到了A市火车站，看着旅客们大包小包的拾掇，一个个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回家中，晓染却什么感觉也没有，拿起包，她跟着人流漫步而出，过道里，狭小的空间，高昂的交谈声，欣喜的表情，拥挤的人流。晓染仿若看见身体里什么东西飞奔而出，浮动在上空，冷眼看着这些生活底层的人们，当然包括她——方晓染，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走出火车站，喧闹纷杂迎面而来，小贩的叫卖声，的哥的邀客声，亲人的重逢声，汽车的叫嚣声，五花时间，色彩缤纷。
　　记忆中破旧简陋的站口已被新式金属替换，破旧的三轮早已不再存在，入目的是随着时代而来的新式交通工具，那盛开得妖艳的紫花儿地已经变成了宽大的马路，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丝丝热气。
　　变化是事物存在的本质。
　　每个人每件事无时无刻不在动态中，身在庐山，你不太容易去发现并承认这个事实，然而视线所及的外在事物在明显地变化确是不得不认的事实。
　　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晓染却不知道步子该迈向何方，毕竟年幼，存在的记忆少得可怜。
　　叫下一辆出租车，报上地名，晓染便闭上双目休息了。待出租师傅将自己叫醒时，晓染睁开眼睛看看周围的环境，完全陌生。
　　付了钱，晓染拿上自己的包下车，走在陈旧的街道上，看着旁边几个小孩子在玩游戏，气氛十分愉悦，晓染微微笑了一下，童颜已逝，但看着别人的，却觉得那么美，如果世上还有些什么相对纯洁的，那边是孩子无忧单纯的笑容吧。
　　但走不多远，就听见身后女娃儿委屈的哭声传来，那始作俑者呆呆地站在旁边，一个漂亮的小男孩，用漂亮来形容男孩子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在晓染看来。
　　男孩有些慌了，还来不及动作就见不远处一个明显大些的男孩向这边跑来，气势汹汹地将女娃儿护在怀里，明明还是个孩子，那动作却仿佛做了千万遍，活生生一个伪大人。
　　在男孩怀里的女娃儿看见抱住自己的男孩，收住了眼泪还反而安慰了男孩一下，晓染看了这一幕，笑了笑，转身离去。
　　终于找到了短信中的地址，一个陈旧的居民区，楼房看上去有些紫绿色，某些地方苔藓在肆意生长，一看就是上了年级的家伙。
　　他们是换了地方，晓染想着，走进楼梯间，不大透光，有些黑魆魆的，过道里堆满了煤和杂物，时不时墙上还贴着几张标语。
　　来到三楼，“晓染礼貌性地敲了敲门，没有走近的脚步声，难道没有人在家？再敲一次，就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杂乱无章。
　　不一会儿，一个男人开了门，身躯瘦弱干枯，脸上充满了皱纹，头发杂乱的犹如野草。他一见到晓染情绪明显十分激动，哆哆嗦嗦的要说什么话，最后也没说出来。
　　反而是晓染先开口：“请问您联系我让我回来有什么事？”礼貌得在两人间生生划出了一道鸿沟。
　　虽然这是她名义上的舅舅，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对名义上的舅妈的默许，让一对母女流离失所，那段时光是晓染心里难忘的痛，虽然小，却还记得那种无助和迷惘。
　　“染染，”那男人有些不确定的说道，脸上有着愧疚，有着欣慰。
　　“你妈妈不在了，孩子你”男人说着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我妈死了，您有事直接说。”晓染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会儿，就开口说着：“那次，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听她的话，让你们母女，让你们母女，”他说着，还抬头看了晓染，直到看见晓染没有表情也没有打断的意思才敢接着说下去。
　　“你们离开家，没有地方去，我知道我错了，我也十分后悔……。”往事在男人的叙述中清晰，带着幼女的亲妹妹被自己的妻子用各种手段逼走，而自己这个怕老婆的，只能躲在房里看着一大一小两条身影的远去，也许是上天有眼，该来的惩罚总会来，自己性子柔弱，不是个能扛起事儿的主，强悍的老婆最后离自己而去，酗酒，沉沦，人越来越不行，直到昏倒在家，被邻居送去医院发现自己命不久矣，才惊觉这一生的碌碌无为，无依无靠，然后他找人打听了那对母女的消息，才知道原来她已经不在了，只留下孤女在那座城市里一个人。
　　也许是死神的光临让他醒悟，也许是看见别人家阖家齐聚的盛像让他欣羡，他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外甥女，花了许多功夫托了许多关系才找到她的电话号码。其实让她回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是莫名地想见见她，在电话里他苦苦哀求才让她松口回来一趟，看见她好好的自己也就放心了，也不提自己生病的事儿。
　　了解这个男人的过去生活，晓染仍然面无表情，她该哭着感叹生活的无奈与自己的同情，还是义正言辞地指责这个男人当年的懦弱冷血，有用吗？既然无用何必多费力气。
　　走出居民区，晓染还是有些浑浑噩噩的，仿佛做了一场梦般，她心里对这个所谓的亲人以及他的过去没有什么感觉，如果硬要说的话，有丝报复的快感还有时间过得太快，原来已经那么多年了。
　　找到一家看着还不错的酒店，定了一个普包，晓染顺着当地人的指引逛起了夜市，夜幕降临，城市的某些角落开始复活，展现出它们茁壮的生命力。
　　走在著名的闹市里，看见街道旁摆满了小摊，各种款式的女装，一件挨着一件地挂着，等待年轻女子的青睐，便宜好看的鞋子，橘色的，褐色的，高跟的，低跟的，旁边明明白白地标写着“60一双，拒绝讲价”。
　　走进去，居然还有卖小盆栽的，那嫩嫩绿绿的含羞草在夜色下静静地等待着，各种吃食的小摊贩正在忙绿着，还有卖水果的，甘蔗，西瓜，哈密瓜，橙子，苹果，都是最普通的。
　　终于找到了当地人说的百年老店——“林氏酸辣粉”。在一个很窄小的过道里，有一张白色的牌子写着：林氏酸辣粉，酸辣粉 6元 八宝粥 3元绿豆汤 2元银耳汤 2元。牌子就插在墙的半高处，隔远些也能看见。
　　虽然地方小，可是那些桌子凳子放置得比较整齐，客人十分多，晓染到时，正看见老板忙得热火朝天，晓染就那么看着这热闹的景象，等一桌的客人走了，老板立即招呼晓染坐下并询问吃些什么。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酸辣粉和温和的八宝粥就端了上来。翠绿的菜叶，柔软的粉丝，香辣的味道，吃了不久便感觉全身的汗都冒出来了，此时喝下那细腻温和的粥，晓染觉得幸福极了，晓染是个吃货，因为食物确实有它的美味，而且在吃东西的时候，人的大脑通常不用思考，整个人处于莫大的感动中。
　　微笑着谢过老板，晓染在闹市转了许久才回去。
　　第二天晓染便离开了A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