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遗照》张柚弎

22、地角天涯不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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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头家腾出的小仓库里，我妈搭了张床，摆了个柜子，这就算是我们的家了。因为我们没有厨房，所以每个月要付给大头家伙食费，跟他们在一个灶上吃。
　　我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大头跑到一边来站着，碍手碍脚的，可是我没有精神跟他扯，只是自觉的让开他。
　　他说：“你有啥要帮忙的吗？我可以帮你！”
　　“没有。”我说着将一堆叠好的衣服抱进了柜子里。
　　“哎哟，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你看你成天板着个脸，我讲个笑话给你笑笑好不？”
　　“不用了，讲啥笑话，该做啥做啥去！”
　　“我能有啥要做的事情，我现在的事情就是负责把你逗开心了。”他说着拖了个凳子坐下来。
　　我叹了口气告诉他：“大头，你看这屋里已经够挤的了，你能不能先出去，否则我都没办法活动了！”
　　他愣了愣说：“哦，好啊，那……那你忙，我先出去了。”

　　说实话，搬到大头家住还真不太习惯。门前没有鸡鸡鸭鸭打来闹去了；屋子变挤了，不用在每个傍晚盼望老掌柜回来；更要命的是我妈总是不断在我耳边提醒我：受人恩惠，一定得多敬人三分。仿佛一下子我就得从心理上感觉自己已经寄人篱下了。
　　开始的那段时间会忘记老掌柜离开的事实，吃东西的时候会自觉的留上一份，拉开柜子要放进去时，才恍然老掌柜已经不在了。
　　在学校里，大头跟往常一样跟着陈子木逃课，这些事情都与我无关。我只是在课上给老掌柜写信，一封又一封的，告诉他我心里的事情。然后在每个周末，跑到老家门口，点燃一根火柴烧掉。
　　老师和同学为了表示关心，常常找我谈话，他们总喜欢问及我关于老掌柜的事情，记得有个好心的同学安慰我说：“你要好好振作，也许天堂里，你爸爸会过得更幸福的。”我当时拍了桌子对他说：“扯你妈的鬼蛋，天堂幸福你自己住进去啊！”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冒失。于是打那以后，就再没有人愿意来安慰我了。其实这样更好，我原本就不需要安慰的。
　　胖叔曾在一个夜晚告诉我的那些血淋淋的场面，我想起一次就害怕一次。每天晚上入睡前，只要一闭上眼睛，便会看见很多人将我绑在水泥柱子上，用刀指着我叫我还钱；有时候他们又提着刀，追着我在田野上跑。我想，自己在梦里的绝望和恐慌，应该就是和当时老掌柜的是一样的吧！
　　阿英坐在旁边小声的嘀咕说：“孟言，你变了，叫人害怕。”
　　我抬头看着她，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我其实想跟她说：“阿英，我好累。”可是最终没有说出口。
　　还是阿瑾善解人意，她请我到那间荒废的破庙里喝啤酒，然后毫无防备的被呛出眼泪。喝喝酒，发发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这样最好。

　　我妈开始租了大片的田地，要靠栽种来补贴家用。很多时候她吃过早饭便出去了，一直要干到天黑朦胧的时候才会回来，一天到晚都喝不上一口热汤。
　　她跟我说：“人来到世上都得吃很多的苦头，舒服是留给死人的。以前你爸在，他大活小活全包了，所以我很轻松，没受过啥累，你外婆家亲戚都说我命好，嫁了个好姑爷。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爸不在了，我就得赚钱养家，把这个家给撑起来，再苦再累，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你在外面也得跟我争口气，不要老让我替你操心。”
　　我安静的低着头听着她说，心绪在暗淡晕眩的灯光里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周末的时候我会到地里帮我妈干活，虽然只能做一些轻巧的活计，但心里踏实多了。
　　我一个人蹲在地里拔草的时候，远远的看见陈子木从弯弯曲曲的田埂上跑过来。我站起身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他跑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住了，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抬头看着他，用手拂开眼前的刘海。
　　他咽了口气说：“孟言，我来帮你。”
　　我冲他笑了笑，把手上的杂草扔进水桶，低头继续拔草。
　　他说：“孟言，你以后有什么事，叫上我一起就好了。”
　　我知道他在同情我，我继续手里的活，对他说：“好！”
　　我们就安静的把田里的草拔完，然后沉默着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天，各藏心事。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层一层的不同的红，然后慢慢的变成不同的紫，最后一起变黑。回家的路上，他说：“孟言，我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最害怕听到这样的话，好像我每天半死不活似的，我诚实的告诉他：“我现在就很好。”
　　我说的是实话，难过是有的，但是没有谁可以清醒的细数自己的悲伤。

　　我和大头出门的时候，听见有两个女人在街边议论道：“就是她爹，在外面被人砍死了，你说跟什么人打交道不好，偏偏去惹□□。”
　　大头转过头看我，我只装作没听见。可另一个女人说：“怪可怜的，不过跟□□混在一起的人，也不是啥好东西！”
　　我握紧拳头走到她们面前，她们惊讶的看着我。我蹲下身子抬起她们面前要出售的一篮子豌豆，然后往她们身上泼去，两个人都同时用手挡住了头。豌豆顿时滚得满街都是，引来很多围观的人。
　　年轻一点的女人埋怨：“这些豌豆都是我昨天才捶出来的，你得赔钱诺！”
　　我把篮子扔给她，转身走了。

　　晚上我妈回来，听街坊说了我在街上事情，二话不说便上前揪着我的耳朵，耳朵顿时像要被撕扯下来的疼。大头站在一边愣住了，胖婶倒抽一口凉气，走过来拉着我妈说：“林雪玫，你有啥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对孩子动手啊？”
　　我妈怒气未消，拖着我进了房间。她又给了我一个耳光，然后问我：“你嫌咱们家笑话还不够多是不是？我警告你多少遍了，你就是听不进去！”
　　我捂着脸，眼泪掉了下来。我问她：“我爸被人杀了，我们是不是也要学着刘素清家，夹起尾巴做人了？”
　　我妈听完，愣了一阵，也坐在床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我知道她也不想变成刘素清，她也想有老掌柜陪在，做她的依靠。可事实上老掌柜不在了，她也骄傲不起来了。我似乎有些明白一直以来，陈子木隐忍的那些苦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