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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归(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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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
当初,乘着孤蓬小舟溯游而上,到白帝城的时候,她不过以为把家搬到了一个柏色幽深,孤猿长声不绝的地方。只是,那只是当初罢了。
谢何手中的折扇顿在了手心上,他忽然想起,九庐里那个不辞而别的男人,那个一身白衣,流苏曳过墨色发间,眸色比黎明前的夜色还要深沉的男人——白止。唯有他在时,这此刻挣扎着的小丫头,才能安心地做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孩子。做回她本该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随口道:“你即是要回去的,有些事情你知道也是好的。”
平芜握着茶杯的指微微收拢,只凝视着在晦暗的烛光下,结了霜般的琴弦。箜篌声渐缓,如潺潺流水淌过山石。
谢覃手中瓷杯抵在唇间,淡笑着看着微窘的堂弟,谢何猛地也反应过来,折扇一下又打在了手心上,他咳了咳道:“宫里那劳什子事,你就不用太知道了。早晚你都会清楚的。倒是隔江的事,你知道知道也好。”
“哦?”平芜不解地看着他。
“你可知道,北边这些日子发生件大事。”谢何问道。
平芜放下茶杯,摸着下巴想了想,这些日子北朝发生的事,似乎只有皇帝宇文谟驾崩了。
宇文谟无子,唯一的儿子在一年前征战柔然的时候染了瘟疫殁了。按照规矩也应该是他的子侄辈即位的,只是朝中隐隐传出当年宇文谟伴昭烈皇帝宇文诩出征东南边的蛮族吐浑时,当年的河间王宇文谟乘机篡位的流言。
那时正是大雪漫天的隆冬,宇文谟单骑回京,端着昭烈帝的御笔诏书,登上九丈玉阶。昭烈帝在那一场战争中莫名死去,连唯一的嫡子陇西王宇文隽也不知所踪。宇文谟手握谕令登位,暗中将昭烈帝的子嗣一一除去,朝上忠臣忌惮他身后雄兵十万,敢怒不敢言。如今,宇文谟已去,诸位臣僚皆暗地议论纷纷,最后由老太师独孤贺上表,众臣举隐居云州的昭烈帝的弟弟豫王宇文诹为帝。
这原本于在九庐的她,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宇文诩战死那一年,她遇到了一个人。他那时倒在雪地里,青黑的铁甲上凝着薄薄雪霜,脸上血色尽褪,比皑皑白雪还要苍白几分。让她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她和谢何一起把他拖回了九庐。后来,她想,他约莫是一个将军。不知怎的,他醒来时,一脸落魄潦倒,把自己关在九庐后那破茅屋里一个月零三天。再见到他时,他一身白衣素缟,眉眼寡淡得如远处的水墨青山,嗓音若有若无地道:“在下白止,多谢姑娘相救。”
指尖抚过琴身的青萝上,平芜思绪走到了远处,身旁的高烛爆开了一个烛花,唤回了她的神思。
她正了正神色,简练道:“易主。”
“这也是大事,只是比起这件事儿,还有一件更大的。”谢何倾身向平芜,压低声道。看着平芜一脸茫然,谢何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还真不知道?宇文隽回朝了!”
平芜恍然,点头道:“这也算是大事吧。”这事还是听她曾经的叔父谢逸与客人闲谈时,才知道的。
一旁静静听着的谢覃忽然道:“宇文隽回朝,可让北周朝堂乱成一锅粥。”
这事能传到南边,自然算得上是一桩奇事。传说,那会子正是登基大典,老王爷宇文诹被群臣拉扯着,不情不愿地赶到太极殿登位,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阴沉的宫殿里的男子,立在玉阶之上,正静静地睥睨着一脸惶恐的众臣。
老太师独孤贺虽耄耋之年,老眼昏花,倒底第一眼便认出了那一袭厚重玄色衣袍。那个人是没于深潭三年,音讯全无的陇西王宇文隽。老太师本就已经受到惊吓,却见宇文隽手中的盒子里的东西,一下子便昏过去,登基大典活活成了一场闹剧。
“我倒是好奇那盒子里是什么东西,能把独孤老爷子吓得昏了过去。”谢何挑眉笑道。
谢覃却不慌不忙地抿着茶,箜篌的调子不知道何时已渐趋得,如茶汤一般温雅澈然,波影湛平。
“若能如此惊吓众臣,那东西必是极重要的吧,而且还能一眼看出……”平芜道。
“那殿下以为呢?”谢覃放下茶杯浅笑问。
“虎符。”谢何却打断了谢覃的问,斩钉截铁道。
至于是不是虎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宇文隽回朝也没有改变什么,反而一脸欣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叔叔登位的事实,宇文诹不知道是自感对不起侄子,还是如何,下令彻查当年昭烈帝战死一事,最后写入史书的便是宇文谟谋反的文字。宇文谟未能入皇陵,而且被废为庶人,草草掩埋在荒地里,化为一抔不为人知的尘土。
端月大年,宇文隽擢燕王,封三晋之地,河间沃野,监于邺城,在三天后远离北朝的皇都长安。细细想来,那不过是月前的事。
箜篌声蓦地一顿,久久未起,荆玉却是一脸淡然,只敛了衣摆走过来坐下,端起茶水仰头饮尽。
“怎么不弹了?”谢何诧异道。
“奴身子也不是石头做的,倦了也不许歇歇么。”荆玉眼也不抬,又自斟一杯茶饮下。半晌给平芜斟一杯,新月眉下的明眸含笑看向平芜道:“奴可见殿下十分宝贝怀里这张琴,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福气,一听起弦之音。”
平芜接过茶水,红着脸弯眉笑道:“当然可以。”说着便摆正了琴身,指尖微微一拨,调子如山洼幽泉,婉转沉郁,低低的似乎压抑着什么。荆玉静静听着,屋里的人也不说话,这样无声许久,只有弦上的调子,蜿蜒流出,流入无边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