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孤城风烟》白小川

1、章一 南归（1）

　　碧芜千里信悠悠，惟有霎时凉梦到南州。——李廌《虞美人》
　　Ⅰ。
　　南晋承佑十三年，春寒料峭。
　　青铜羽鹤宫灯火光黯淡，数重竹帘垂在木榻上，系在帘上的回纹玉映出清冷的光弧。帘后蓦地响起一记重重的喘气声，镂雕黄鹤暮日楠木屏边上，宫装侍女微微侧目，呼吸却是悄然压低了。
　　“曲襄。”屏风后，厚重的竹帘后传出低低的闷唤。背着屏风跪坐的女子垂眸，直身站起，缓步到帘外道：“诺，殿下。”
　　“三更了吧。“帘后的人语气淡淡的，似乎是不经意的，扰了一席凉夜。“过了半刻，殿下。”曲襄温声答道。
　　帘后的人沉默良久，满室只剩下寂寂的烛光，微微颤动着。
　　“他们到哪了？”帘后的人忽而沉声道。曲襄略略寻思，答：“谢光禄雁书，已到荆阳。”“还有半月。“帘后的人叹息似沉吟着，又一阵窸窣地卷帘声。
　　曲襄赶紧将素色披风罩在出榻的女子身上，女子也不敛着，只任由披风滑落肩头，坠了满地流云一般。她只踩着布袜，抬手一把推开窗子，“吱呀“一声，窗外唯有默然无声的庭院，一树摇曳着的琼华和隐在黑暗中石塑般的守卫。
　　“温杯酒吧。”女子低声。曲襄点头，侧身吩咐侍女，小侍女急急出去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女子墨眸凝视着庭阶月色如水，仿佛看到了梦中的景象，泛着寒光的枪戟，森然的宫灯还有远在白帝城的翻涌的烈火，好多年前的旧事，在梦境里交叠着回忆的景象，仿佛咫尺一般。
　　侍女轻快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泛着暖意的青瓷杯已经静静躺在女子手边。女子执起酒杯，眸深处的寒意映得远方月色愈发清冷，忽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叹声道：“她还没回来，就有人等不及把刀握在手上了。“
　　女子幽邃的目光仿佛穿透山河，落在了崇山之外的南疆北界，巍巍荆阳，雄雄峡关内，荆阳驿东厢里，一个全身素白的小姑娘正定定地跪坐在麻席上，眼睛死死地盯住门缝，怀里稳稳地斜躺着一张素饰七弦琴。
　　门外的打斗声渐渐停息下来，“噌”的一声似乎是刀剑落地的声音，门缝边打探门外情况的阿绥手心全是汗，这会子有些撑不住，竟软在了地上。小姑娘也像僵成了石头一般，只眉心一皱，覆在琴弦上的手指颤出一个虚跑的调子。
　　门外静了半晌，便传来一把声音：“殿下，贼人已被臣等全歼，请殿下示下该如何处置？”阿绥赶紧扶着门站起来，拍拍满是灰尘的裙摆，看向有些坐中发愣的小姑娘，唤了声：“小姐？”
　　小姑娘蓦地回过神，微微吁了口气，轻咳着正声道：“请渊石和蒋将军进来吧。“阿绥点头，打开门，一阵微冷的细风溜进来，血腥味浓重得化不开。
　　她正欲唤庭中的人，却一怔，脱口道：“七公子！你，你怎么在这。”小姑娘眉一挑，起身抱着七弦琴，踱出门外，着眼处一翩翩公子嘴角泛着笑意，手上的银色剑身，寒锋泣血。
　　小姑娘脸上却没多少喜意，却颇有些无奈，抚额道：“问石，你怎么在这里？”
　　谢何长剑入鞘，深蓝色袖间染了斑斑落红，道：“奉召北上，父亲允了。”
　　“奉召？”小姑娘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问石，你怎么跑到这里了？”一袭云色长袍不知何时飘入眼角，隐隐还能看见逆着月光的男子，广袖间的缀着湖色流苏的竹扇。谢何只微微侧身，戏谑地笑道：“三哥近来可好？平芜这丫头没让你少费心思吧。”
　　青衣男子乃谢家三公子，谢何的堂哥谢渊石谢覃。他只莞尔摇头，眸依旧如一口无波古井，看不到井底。
　　青衣男子扫了一眼地上横着的黑衣尸体，向着小姑娘做了个揖，温声道：“殿下受惊了。”小姑娘只道：“渊石快起，我没事。”青衣男子微微颔额，转身向另一穿着深灰色窄袖长袍的男子道：“有劳蒋将军了。”男子握着长刀，抱拳道：“只是末将的分内事，让贼人闯入驿中，也是末将的不是。”
　　小姑娘却有些疲惫，血的气息使夜色更加阴沉。她的目光落在了庭中狰狞的尸体上，瞳孔微缩，怔然半晌，哑声道：“把他们葬了罢。”庭中寂静无声，只有几阵晨鸦惊起之声，远远望去东方已然吐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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