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结》无吴雨久

28、榆钱落尽槿花稀（三）

　　师父牵着我的手，回到那个桃花依旧的小院子，瞬息之间恍若隔世。记得好像多年以前，也是这般场景，温暖的大手紧紧握着我的，步入这方天地，门后那株千年老桃树兀自开得怎样不似凡尘。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的阿灵觉得这个小世界里只有她和师父，而现在的阿灵却觉得，她与师父紧紧相依的身影里，总是隐隐约约夹杂了一个若有若无的人，不清楚相貌，也不清楚声音，却无时无刻都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清凉如水的夜里，我站在远处，遥遥望着坐在桃花树下独自小酌的师父，好看的脸映在月色之中，幽深的眼睛遮掩在浓密的睫毛下，看不见那其中隐含的神色，可还是能感知出其中的不寻常。
　　玉白的手端起玉白的酒杯，清冽的酒滑进清冽的口中，“阿灵，出来，为师有话与你说。”，师父幽黑的眼眸在皎白的月色下，闪现出的却似深潭水光。
　　唯唯诺诺地走出去，好像平日里被逮到偷吃师姑糕点的样子，低着早晨自己随意扎起来的头，在月下仙人一般的师父面前，异常扎眼......其实早先也总有别家的师父师姑，看见我说：“怎的掌门会养出这样一个，与他大相径庭的徒弟？”
　　不过我家师父向来不嫌弃我，还是那样温柔地拍拍眼前自己徒弟的头，比平日里笑得都不一样，更加欣慰，好像看着一手带大的孩子总算成家立业了一般道：“总在眼前打转，竟未发现阿灵都长这么高了。”
　　“当初还总怕你长不高，现在看来，为师还是很会养孩子的。”接着柔软却带有剑茧的手抚向我的脸，眼睛，眉毛，最后停在鼻子上，好似多年前哄我睡觉时一般，宠溺地轻轻捏了一把，“没想到竟还越长越好看，总算有些女孩子的样儿了。”
　　略微泛红的脸上，挂着难得舒心的笑，很久未见师父这么自在，卸下所有防备，平日里，即便是在睡觉的时候也总是紧皱的眉头，此刻青峰舒展。
　　“哪里像什么女孩子家家了，阿灵可不是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丫头。”对上那张俊美容颜，及其认真地辩解。虽然师父这么多年来一直把我往正常女孩儿的路上领，但我总是一定要走歪......
　　看着眼前的徒弟这般回答，停在我鼻子上的那只修长的手，更加用力地拧了还没长开的鼻尖一把，笑得更加开朗，“就是这付伶牙俐齿，拿什么喂，都养不好。”
　　吃痛地捂住鼻子，道：“小师叔说了，我就这付利嘴还值点银两，养好了干嘛。”，好像要抒发这许多天自己内心不满似的，今晚不知为何，总想和师父对着干。
　　可他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索性放下另一只手的酒杯，两只温暖的大手一起凑上了我不比馒头大多少的脸，肆意团腾起来道：“记得我家阿灵脸是白嫩嫩的，怎地在百里师弟那儿养了两天瘦下来了，莫不是真被他刮了几两肉不成？”
　　这时，我就算再慢半拍，也能看出来，师父是破天荒地喝醉了......以前，自从见过小师叔喝醉酒跳了放生池之后，我就一直好奇，师父喝醉了究竟是一番什么样子？可是四五年来，从未见过。如今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出现了，却不知怎的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因为，才从那人身边离开一天，他便自己把自己灌醉了......
　　竟越想越难受，忽然间，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抓起脸上师父的大手，上去便硬生生咬了一口......咬完之后，我怔住了，本来笑得一派春风和煦的师父也怔住了......
　　呆呆看着他半晌，笑容竟又一点一滴在那副面容上化开，却带上一丝苦色，“从没被阿灵讨厌过，原来竟是这般难受......”,挂满牙印的手只轻轻扶了一下我的头，便收了回去......
　　当时，我是很想说，哪里会讨厌，怕是这辈子都没有这个可能。但是，不知怎么，看着已将目光移回酒杯的师父，却开不了口......
　　刚刚的喧闹仿佛只是一场怪梦，眼前的清冷才是真实的。这是我最怕的，与师父之间的沉默，下意识地从那儿逃离，独自回了房间躺下。
　　那天夜里，对于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来说，我思忖了很多。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子，究竟有什么通天的法力，不到一月的时间，竟能把师父改变到如此这般；我对于师父逐渐完整的生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不知不觉，却忽然冒出了一个答案，师父现在有了妻子，日后还会有孩子，会有世人最正常也是最美满的家庭，在那个家庭里，我的存在，是多余的......
　　不等我伤心，熟悉的脚步声传了进来。接着，身边的空荡荡被填满，温暖的气息，如以往那般，将我弥漫。耳边，酒后略带干哑的清冽声音响起：“阿灵，若是离开这出云山，你可舍得？”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我一阵迷茫，我短短的人生里，在出云生活的时间，比在任何地方生活的时间都要长，甚至于出生的洛府，也不过四年，便再也无缘。那里现在有的不过是一抹黄土，以及不满枉死的孤魂。
　　而出云山却有着五年最美好的回忆，有门后神仙一般从来不败的千年桃树；有虽然总是寻我麻烦，却不知有意无意教了我一身医术的百里小师叔；有向来最是疼爱阿灵和师父的静安师姑；有一堆一起疯跑的师兄弟；最最重要的是，还有那抹永远无法淡忘的白衣......
　　“师父若是一起离开，那就舍得。”翻过身，笃定的看着那副几近完美的侧脸，等待下文。
　　“为师也会离开，但不和阿灵一起离开。”那双我不知凝望过多长时间的眼眸，望向床顶，目光深沉。
　　心里阴郁了近月的酸水此刻翻涌开来，欲张口问个明白却被师父的话堵住，“长齐明日会来接你，你该回家了。”
　　话毕，眼前的身影，只留有一个宽广后背，意思是不许我再追问。可是，这么一句话，让我如何做到不追问！
　　把头紧紧深埋在那温暖无比的背脊里，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大哭着，“为什么，师父不要我了吗？为什么？”
　　可是白衣之后的人却始终不回应，从天黑，就这样哭到天亮，我能真真切切地感到，他从未睡去，可就是不回应我，任小小的阿灵蜷缩在他身后，哭得撕心裂肺一般，却一直不回头......
　　早晨的阳光穿透进来，师父无法挣脱身后紧紧攥着他衣服的我，便这样耗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阿灵，乖。”，时间停滞的时候，声音忽然想起，接着是那副我永远无法放开的面容转过来，一瞬之间，好似整个世界都重新吐芽一般，盯着师父的眼睛，紧紧楼上他的脖颈，当时，是宁死也不会放手。
　　似乎能感到熟悉不过的笑意在我头上绽放，霎时心安，却总觉得眼前的一切渐渐不真实，睡意从紧绷了一夜的脑袋里蔓延开来，鼻子里感到一股好似闻过的陌生气息。
　　啊，是小师叔调制的熏香，闻了,会睡着的......不能睡，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最后一丝清明随着后背上师父轻抚的大手，和一声声“阿灵.....”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