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妻》潘灯

7、公主篇第三章（下）

　　已是华灯初上，金华花园里星星点点，万家灯火下正是晚饭上桌的时刻。
　　当静初跑到聚丰杂货铺门口，却迟疑着不敢进去。从铺门口向里望，依稀可以见到茶色柜台上一个黑色人影在晃动着。是他吗？他还在忙吗？
　　她暗恼地扯着自己的发辫，踌蹰不前。进去要说什么？一个多月不见，他可好？他可会在意她好不好？……
　　她背靠着墙，脚踢着地，不由得叹了口气。其实，她最想知道的是……那天跟他在餐厅吃饭的女子是谁？她一直忘不掉，他对别人也会露出的灿烂笑容……
　　犹犹豫豫间，“碰！”——铺内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哎哟！”冯腾的惊叫声令她顾不得再思考什么，着急地冲了进去。
　　“怎么了？！”她急揪着眉，在一堆味精袋、酱油瓶中找到了思思念念了一个多月的人。“你还好吧？”
　　“咳！”冯腾伸了伸腰，不好意思地低头抚着那块被酱油弄脏的衣摆，挣了几挣才从地上爬起来。
　　看他难得有这种灰头土脸的困窘样，静初忍不住勾起唇。光顾冯腾的店里形形色色的客人，不少到最后都会成为他的朋友。因为小到居处通下水道换灯泡，大到工程设计图的修改，项目竞标的意见，他似乎总能与人侃侃而谈。而谈的，甚至不是肤浅的一知半解那么简单。
　　可以说，很少有难住他的时候。当他笑着给予别人指点或是帮助时，静初静静地在一旁角落里，总是目眩于当时他脸上的神采奕奕、泰然自若。但看到他此刻露出的困窘表情，竟像个孩子似的可爱！对这难得在阿腾的脸上露出的表情，她的心中有一种独占的窍喜。
　　“呃，咳咳！”冯腾又假咳了两声，摸了摸头，脸上泛起不自在的红晕，“我……我上去换件衣服，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还没说完，他就生怕她跑掉似的，迅速“蹬蹬蹬”上了杂货铺二楼的小阁楼。
　　静初四下望了望，店里静悄悄的，客人们大都已围坐在家中饭桌上享用晚餐了吧？！那冯腾的晚餐呢？她走到柜台前，发现台上放着一碗有些糊了的泡面。她轻挑眉摸了摸温热的碗沿，摇了摇头。突然觉得，此时店里的寂静透着一种难忍的寂寞。她实在受不了这个无声的世界，遂转身收拾起地上杂乱的调料瓶来。
　　刚收拾好，冯腾就下来了。他下楼的脚步声又急又重，一面搜索着静初的身影，双手还在忙着将忙乱中扣错了的衫衬扣子重新扣好。见她一刻不得闲地收拾着，忙快步上前拦了下来：“这些东西呆会儿我会收拾，你别忙……”话音刚落，他就笑了，“呵，你动作真快！”
　　静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最后一包调料瓶放入纸箱内，拍了拍手掌上不存在的灰尘，抬头一接触到他的眼睛，马上就低着头不说话了。
　　“怎么了？”冯腾走到柜台边，随意地端起泡面“唏哩哗啦”吞了一口，边留意起静初这不自在的表情。
　　她微微摇了摇头，神情就像个扭捏的孩子。林静初，快说话啊！不管说什么都好，只要不让气氛僵凝下去……加油！大声问候他这几天过得可好，店里生意如何？嗯！就这样——
　　“那天在餐厅跟你一起吃饭的女人是谁？！”天！怎么问出这么个问题！
　　静初像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般，明明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又懊恼自己的莽撞，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奇怪。
　　“呃？……咳咳！”冯腾突然被面汤呛到，咳了几声后尴尬地搔搔头，声音低低的，“我还以为你没看到我咧……”
　　看到他这样反应，静初反而突然有了勇气，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执拗地等待答案。
　　“那个……”他被那双眼中的光亮给吓到，本想说的话全从脑中蒸发殆尽。
　　“我……我，那天，你好像在……在相亲……”好不容易，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眼，接下来的话就顺畅多了，“我本想跟你打个招呼，不过好像不好打扰你们，所以就……”
　　失望，猛然爬上她的脸。他那天看到她了，看到她被母亲那样努力推销出去。可是，他没有上前，甚至装作没有看见她。想必是怕他的女友误会吧！还要期待什么呢？小关说要自己去尝试过才知道结果，但结果早已摆在眼前。
　　她的勇气像是突然被抽干了，缓缓地低下头。
　　“杨清荷，清荷就是你那天在餐厅见到的女孩。她是我的高中同学，许久没见了。硬逼着我一定要请她吃一顿。”
　　骗人！不是女朋友穿得西装笔挺的干嘛……静初妒忌地想，她还没见过冯腾穿西装的样子，就叫人占了先。真郁闷！
　　“唉，清荷这人就是这样，说什么到正规一点儿的餐厅一定要着装整洁。我觉得我平常那样穿也挺整洁的嘛！为了找一套西装，我把我爷爷的箱底都掏遍了！真拿她没办法，呵呵！”
　　静初眨了眨眼，再眨了眨，偷偷地抬起头瞄到他的笑脸，脸颊立刻开始发热——天！她居然把心底的话问出口了？
　　好像心头一直沉甸甸地挂着块石头，突然间，咚！地一声就掉到深渊下不见了。她开始觉得全身轻松起来，微微红了脸，忍不住眯起眼轻轻地笑出声。
　　“嘿！小静，你这个样子可别给别的男人瞧见。”冯腾支起她的下巴，一脸认真的表情，“听到没？绝对！绝对！绝绝对对不准！”
　　好多个“绝对”，听起来好像很严重。静初不明所以，但气氛好像有点点“严肃”，吓得赶紧点头。
　　“嗯，这才乖。”他捧着她的脸颊，笑得心满意足。突然想到什么，他神情一凛，再度强调，“就是你那个样板男朋友也不可以哦！”
　　呃？“样板男朋友？”他说的是谁？
　　“就是那个坐着像钢板，站着像铁板的样板男朋友嘛！”他双手夸张地比划着，眉头揪成极度嫌恶的样子。经他一形容，静初的脑海中立刻浮现某个坐在餐桌前背绝对挺得笔直的男人。
　　“他还不是我的男朋友。”难道冯腾那天没听到她后来拒绝了相亲吗？母亲叫得那么大声，惹得后来她逃难般离开餐厅时还引起许多客人的“关注”。
　　“还？那就是说以后就会是喽？”冯腾非常不爽这个答案，但原因为何却无瑕探知。
　　静初原本轻松的表情一下子被这句话浇灭。是呀，就算拒绝了这个，母亲还会找来更多个人选。而她可以确定，这些人选里绝不会有冯腾……
　　她叹了口气，心脏的位置一阵阵缩紧，紧得发疼。
　　“你怎么了？”他一向爱笑的眼没了笑纹，眉头皱成忧心的线条。
　　“呵！”她忍不住苦笑，“为什么你老是问我怎么了，我看起来像是怎么了吗？”
　　她看起来还真的很像“怎么了”……冯腾低低地应：“你今天整个人都闷闷的，好不容易笑了笑，又闷了起来。跟这天气似的变化无常……”
　　可不是？她愣了愣，原本静谧的晚间空气不知何时起变得窒闷起来，屋外的天空黑得像墨，不露半点星光。“轰隆！”突然一声雷鸣，吓了她一跳！
　　“啊，好像要下雨了吧。”冯腾自语道，突然想到什么，露出会心的笑，“给你说个故事听吧。”
　　雨前空气的烦闷，令本来心事重重的她更加躁动不安。听听故事转换一下心情也好，在他这儿她只想开开心心的。于是，她默默地点头，在他拉过来的椅子上乖乖坐下。
　　“咳咳！”他清清嗓子，思考了下才开口，“从前，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很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有一天，他们吵架了。男孩不再对女孩说：‘我爱你’，当然女孩也不再对他说：‘我也是’。一天晚上，他们谈到了分手的事，背对背睡下了。半夜，天上开始打雷。第一声雷响时，男孩醒了，下意识地猛地用双手去捂女孩的耳朵，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又开始拥著她。雷声紧接著越来越猛烈，男孩发现女孩在流泪，就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地转过身去，可谁都没有睡著。女孩想也许他还爱我，生怕我受一点点惊吓。男孩想，也许她还爱我，不然她不会流泪的。”
　　他停下来又偏头想了想，然后再加上一句：“于是，他们和好了。”
　　静初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呢？”
　　“没啦！”冯腾轻快地笑着回答，“故事结束了。”
　　“就这样？”这算什么故事？
　　“呃，我自己编的故事，将就点啦！”他尴尬地笑了笑，索性不负责任地一挥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重点是，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
　　这样的故事还有道理？她又想了想，还是不明白。
　　“对呀！”他很认真地对上她的眼，再很认真地对她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沟通是多么的重要啊！如果不说出来，一个人永远不会知道另一个人在想什么。很多时候，就看谁先跨出第一步。老天爷不是天天都闲着没事干，顺手打几道雷为世人解围的。”
　　啊？！静初刚消化完他话里的意思，就不知该说些什么地傻在那里。她听得出来他的话中“意有所指”，却不知这“所指”指的是不是她心里梦想的那件事……
　　“说吧！你到底在烦恼什么？”耳边传来某人类似鼓励的催促声。
　　“我……”要不要说？要不要说？！她嗫嗫呶呶了半天，手指都快被她绞断了，仍然还是说不出口。
　　“小静！你把我当朋友的话，就快告诉我，不然我翻脸了哦！”还在吵……
　　静初瞪着自己的手指，头皮一阵阵发麻，被他逼得像根绷紧了的弦，随时就要断裂！
　　“小静，告诉我嘛！……”他还吵！再吵我就……
　　“小静……”吵闹不断中……
　　“我喜欢你！！”
　　“轰隆隆！！”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雷声中，刹那划过天空的闪电，白花花地闪亮了冯腾那张惊讶的脸。
　　他听到了！
　　当她脱口而出后，整个人反而轻松了许多，静静地等待着冯腾的反应。她像是将一个包袱丢了出去，而接到的那个人，脸上的表情明显地开始沉重起来。
　　店里突然没了声音，屋外浠浠沥沥的雨声像敲打在人们的心房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知道脑子里乱哄哄的，当她稍稍清醒的时候，已走回家门口。
　　甩了甩冯腾借她遮雨的伞，雨水顺着伞尖洒了一地。她多希望自己心里那些沉甸甸、乱糟糟的东西也能跟这水滴一般，一甩了之。
　　“对不起。”……
　　这是他听到她的告白后，说的唯一一句话。一句话就把她打进了深渊。他欲语又止，好像想解释些什么，最终却被她的眼泪给吓了回去。
　　她只觉得难过，但不后悔。眼泪不过是一种自然的生理反应，她只是受不了告白失败的打击罢了。
　　她对自己说：就算冯腾也对她说“我喜欢你”又能如何？难道她就真能跟他从此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不再理会母亲的感受与期望？
　　她平静地抹干眼泪，平静地道别，平静地接过他的伞，然后平静地回家……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小心地推开门，她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溜回房间。虽然现在的心情仍然无法平复，但她仍然不希望被母亲发现她偷溜出门。
　　母亲今晚似乎比较早睡，房间的灯早早地就已熄灭。她觉得有些对不起母亲，就算按照母亲设下的路走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这一生她将顺遂平安，甚至可以帮忙减轻家里的负担，不是吗？
　　静初摸黑走进房，扭开床头灯。猛地出现一道黑影，吓得她差点叫起来。仔细一瞧，竟是母亲！
　　她坐在书桌前，像是等了静初许久，忙碌岁月刻画出道道细痕的脸上沉凝得吓人。桌上放着一本熟悉的蓝皮笔记本，此刻正无声地摊开——
　　那是她的日记！
　　静初脸色一点点发白，她望着端坐在桌前的母亲，脑中阵阵轰鸣。
　　“终于舍得回来了？”母亲质问道，语中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愤怒与指责。
　　静初受不住地后退两步，跌到床上。她无神的眼睛望向那本日记，觉得脑中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怎么不说话！说呀！又跑去那个什么人那里谈情说爱了是不是？！”
　　“为什么看我的日记？”她轻轻地问，声音单薄得快要破碎。
　　“哼！不看，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宝贝了二十年的女儿到底在想什么！居然巴上一个穷光蛋，花痴到看人家一笑就晕头了！”
　　“为什么看我的日记？……”她像痴了，反反复复只有这一句话。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母亲声音更急了，索性站了起来，在她面前碟碟不休地数落着。
　　“为什么看我的日记！！”静初猛然站了起来，她的样子有些可怕。母亲愣在当场，但一贯的威信立刻让她回过神来，正想说什么，静初青白着脸冲着她喊：
　　“我宁可你不要对我好！！”然后，她就跑了出去。
　　外面，雨越下越大，老天爷像想将积压了许久的眼泪一次性流完般，悲烈地呜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