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浮萍》雪溪月

2、第 1 章

　　她发誓，如果她能有幸在今晚死里逃生，她将永生永世不会忘却这一晚上的所见。
　　原本是一个寂静的深夜，可是突然间闯入一行人，接着便是响亮而纷杂的刀剑的碰撞声，还有人们的惨叫声。她本就睡得不熟，被惊醒后便好奇的打开房门，窥视着外面的情景。
　　那是云剑阁的一个小婢女如烟，仅仅因为惊叫了一声便被人一剑贯胸，登时便血溅三尺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她急忙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可是刚刚那一幕真是太血腥了，尽管她才4岁，见识少，但那样残忍的人，她还是头一次见到。浑身的热血一个劲儿往脑袋上涌，她感觉自己会因害怕而晕过去的。而且，这间专住仆人的小屋里只有她一人，没有人会保护她，也没有人会教她怎样逃生，她只有一个人，只能倚靠自己单薄的力量。4岁的孩子无比的绝望了。
　　她本是一个婢女与云剑阁某位护卫的私生子，出生后不久母亲就死了，阁主的几位女徒弟一起把她养大。她的待遇与她的母亲相同甚至更惨，她连名字都没有，每天只是干些杂活，要么就是小丑一样给那几位女徒弟逗乐。而且直到现在，她连自己的生父是谁都不知道。如果今晚我死了，我会因为这个遗憾的。孩子呆呆地想。
　　这时，外面的声响比刚才大了很多倍，应该是云剑阁的人都被惊醒了。想这云剑阁已然在武林傲视群雄了那么多年，倘若连这么个外敌都敌不过，怕是太草包了吧。可为何她却觉得这次，她们的敌人很可能强大的能歼灭整个云剑阁？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是抱着双膝坐在小茅屋内最靠里的角落，浑身颤抖着。
　　突然门“吱呀”一声被剑挑开。执剑人看到这里一片漆黑，布置简陋，料定这里不过是个下人们呆的地方，便走开了。他们现在最紧要的目的是要消灭云剑阁的所有有生力量。一个小小的不碍事的仆人，暂时不值得浪费他们宝贵的时间。
　　孩子不知道他们的想法，她被门的声音险些吓破了胆，心都给提到了嗓子眼，直到那个人走后，她依然好久好久没缓过神来。那感觉，仿佛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而这时的茅屋外面，云剑阁所有剑士、护卫一齐出动，与对手奋力搏击着。他们的对手是，大明宫。
　　大明宫是近两年忽然平地钻起的一个魔教组织，里面高手成群，而且都是一群心狠手辣之徒。寻常帮派只要听到“大明宫”三字，不要说负隅反抗，不闻风丧胆就不错了。而这两年出尽风头的云剑阁可不是这样，他们上个月刚吞并了实力不弱的盈剑阁，威望大大的提高了。那个号称“武林第一女侠”的“舞霞剑客”萧翊君也被莫名暗杀，凶手至今不知是谁。云剑阁则认为，这是老天都在帮他们。他们有实力成为中原第一帮派，也一定有能力，打败这个魔教组织！
　　每一个人都在奋力挥舞手中的武器，成批的人倒下，也有成批的人冲出来继续战斗。那天的夜空也仿佛染上了鲜血，一片悲壮的殷红。
　　深吸了无数口气，孩子终于从万分的恐惧中挣脱了出来。此时的她，反倒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了。她刚坐定，门又响了。
　　这次她是再也忍不住了，惊叫道：“是谁？”
　　来人飞快的跑到她身边捂住她的嘴，“要死，你喊这么大声是怕他们发现不了你吗？”
　　孩子摇摇头，“呜呜”的叫。
　　来人这才放手。孩子定睛打量她，确信以前没在云剑阁看到他，因为这样英丽的面孔只要她看了一眼，这辈子怕是都忘不掉的。这个女孩子，不简单呢。她心里想道。
　　“小家伙，你是云剑阁的人？”来人闪动着两只充满灵性的眼睛兴致勃勃地问道。
　　外边这样的形势她居然还笑得出来？惨了，她肯定是对方的人，那我今晚……怕是我今晚活不下去了……她绝望的想着，头沉沉的低了下去。
　　“小家伙，你怎么不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觉得她有必要搏一把，因为这个人也是孩子，看样子并不比她大很多，她的杀戮之心，应该不会比外面那些人的多吧？下定了决心，她鼓足勇气开口，可声音里还是有难以掩饰的颤抖：“姐姐，我没有名字。我从小没了娘，至今不知道我爹在哪。求你，不要杀我好吗？我还没找到我爹，死了也会觉得遗憾的。姐姐，你不要杀我呀……”
　　来人的声音降了下去：“可怜的孩子，”她摸摸她的头，很爱怜的样子，“我怎么可能杀你。我妹妹如果现在还活着，应该和你一般年纪吧。既然你叫我姐姐，那么你就叫我妹妹的名字吧。我是宇文熠，你呢，便是宇文莙。”
　　“宇文莙？”小小的孩子瞪大了眼睛。她没有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来人不仅不杀她，还给她取了这么好听的名字。
　　“对，宇文莙，你的乳名便是莙儿，记住了么？”
　　“是，莙儿记住了！”孩子脸上是明快的笑容。
　　“好乖的孩子！”宇文熠再次抚摸她的头，然而脸上不再是先前单纯快乐的笑容，而是一阵忧伤。她想到了几年前，与今晚同样的情景，只不过她是被屠杀的人之一。那年，娘接到了盈剑阁的密告回到了武林，不久后被暗杀的噩耗刚传来，他们当晚就遭到了追杀。半点武功不会的爹为了掩护他和妹妹被对方最先杀害了，尔后，她和妹妹不幸走散，妹妹不知所踪，她被生擒到大明宫，并从此改名为，慕容晓熠。而今，面对这个与多年前的她同样无助的她，她是否可以做点什么？
　　“好孩子，你听着，”她想了想，对宇文莙说道，“现在大明宫的人正要去搜查云剑阁阁主的房间，你熟悉这里的地形，应该知道如何避开他们跑开吧？哪，你出了云剑阁后一直往前跑，你会看到一座山，离那里不远便是峨嵋派。你告诉她们你是宇文莙，求清远师太收留你，记住了吗？最重要的事，出了云剑阁你要尽全力地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否则大明宫的人会抓住你，知道吗？”
　　宇文莙使劲的点头。
　　“好，我现在尽量去引开他们，你动作要快！”
　　宇文莙起身，刚要跑开又问道：“那姐姐，你怎么办？”
　　宇文熠一愣，笑笑说：“吉人自有天相，3年前我没死，这次也一定能活名。你就一个劲跑吧，不必管我。”
　　宇文莙眼眶有些湿润，跪下身来，向宇文熠磕了一个头。宇文熠急忙扶起她，又叮嘱了她好些事。宇文莙终于擦干眼泪，拔腿便跑走了。
　　宇文熠望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久。回过神来后，她施轻工飞快的到达了一间位置较为靠里的房子前，用火折子点燃了些稻草，扔进屋子里。不一会儿，屋子烧着了，雄雄的火焰明亮的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宇文莙一边跑一边谋划着自己的路线，虽然从她的小茅屋出去直接往东就可以了，但她却忽然觉得还是走东南那个门比较安全。因为阁主的寝室在北面，凭他们的速度这时应该已经到了，因此还是尽量避开他们的好。
　　然而她刚跑了过来便被发现了。因为不巧的事，这附近的一间屋子烧着了，惊扰到了大明宫的人。他们刚想弄清这是谁放的火，就发现了正在逃跑的宇文莙。于是二话没说，抓住了她。宇文莙这次没了计策，只好听天由命。
　　而宇文熠此时正悠闲的坐在屋顶上，目不转睛的看着云剑阁的东出口。
　　“杀了人又放火，大明宫这次的风头是不是出得太大了？”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个一身红衣，长发及地的女子。她嗓音温柔可亲，却因为气愤而显得异常冰冷。
　　宇文莙好奇的望向她，那是一个有着温婉如春风的面容的女子，虽然那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然而平日里，她一定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吧。
　　“冷秋雯前辈！”围着她的人一起朝这个女子作了一个揖。
　　宇文莙不知道，眼前这个容貌出众，气质不凡的女子，便是当今比大明宫还风光的以暗杀为主的组织冷秋的现任领袖，冷秋雯。冷秋早就对云剑阁虎视眈眈，这时看到云剑阁着火便立即赶了过来，却不料遇到了大明宫的人。冷秋雯自然是十分愤怒，表面却不动声色：“这么小的孩子犯了什么错，你们为何这样对她？”她的目光落在宇文莙身上，不知怎的，虽然这样说有一部分是出于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然而更多的是，这个孩子让她徒生了怜悯之心。大人间的争权夺势是因为永远填不满的野心，可是这小的孩子，涉世未深，心智还不健全，为何也要被迫卷入这样复杂的争夺中，受尽折磨？
　　“这孩子……”擒着宇文莙的一个人支吾道。
　　“这孩子怎么了？！”冷秋雯提高了音调，“她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你们连孩子都不扰，简直是一帮衣冠禽兽！”
　　“前……前辈教训的是……”刚才支吾的那个人被冷秋雯的架势吓到，于是呆呆的放开了抓住宇文莙的手。自他踏入大明宫就被告知，，冷秋太过强大，大明宫惹不起，因此，碰到冷秋的人要小心应对，千万不要鸡蛋碰石头。这话由于听的次数太多他早铭记心间，今日亲自与冷秋雯对话，他更是深有体会了。其他人见他跑走也跟上了他，不一会儿，这里只剩下了冷秋雯与宇文莙。
　　“多谢您的救命之恩！”宇文莙又一次下跪，向她的第二个救命恩人磕头道。
　　“孩子，你可有家？”冷秋雯问道。
　　宇文莙黯然的摇了摇头。
　　“那，你跟我走吧。”
　　“嗯？”宇文莙瞪大了眼睛，难道这就是刚刚姐姐说的那位，清远师太么？来不及多想，她又磕了一个头，“多谢师太收留！”
　　“起来吧，孩子。以后呢你就是我的侍女，冷秋里地位仅次于宫主的人物。明白了么？”
　　“我明白了。”
　　“好了，我们走吧。以后冷秋就是你的家……”冷秋雯牵过她的手，朝云剑阁的东门走去。刚刚来的匆忙，走了偏门便过来了，回去时要大大方方的走正门才是。
　　“谢谢师太。”宇文莙又一次道谢道。
　　“噢对了，你以后叫宫主就可以……”冷秋雯道。
　　两人一边对话一边向外走去。屋顶上的宇文熠望着两人的背影，虽然奇怪为何素喜白衣的清远师太今日换了一身红衣，但仍然露出了喜悦的笑容。毕竟，这次她终于救了自己想救的人，虽然不足以弥补她曾经的遗憾，但毕竟是了却了她的一个心愿。
　　很久以后宇文莙才知道，那晚在大明宫人的剑下，云剑阁所有人，除了她，无一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