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光年》元茶

6、第六章

　　黑色的夜空，漫天繁星下隐藏在草丛里的小虫子们小小地鸣叫。

　　文东野侧过身将盖在森村修身上的披风整理好，轻声地问道：“会冷么？”森村修摇了摇头，重新靠回文东野的肩膀。
　　徐徐吹来的晚风让人忍不住闭上双眼，将心底的忧愁一扫而空。
　　文东野揽过森村修的肩膀，沉默良久以后开口说道：“森村，其实今天我是回家去了。虽然早就知道不该对那个人抱有希望，但是，在她那样的请求下，我还是去了。现在想想，觉得自己真是傻，都被骗那么多次了，还不知道学乖。”
　　感觉到森村因担忧而握紧自己的手，文东野笑了笑，轻轻反手握住，示意他不用担心。
　　接着说道：“她要我，把我爸留给我的那份遗产分给她，说这么多年对我没有养育之恩，也有生育我的恩德。你说她怎么说得出口呢，当年我爸公司倒闭负债累累的时候，她拿走家里所有的钱，跟她的情人私奔。这么多年来，是我爸一手把我养大的，如今我爸走了，留下了遗产，她还想来拿我爸的钱了，你说，她怎么说得出口，怎么说得出口……”

　　森村修伸手轻抚将脑袋埋在自己颈边的文东野，无声地安慰着他。
　　他明白的，明明是血缘至亲却将自己伤得至深的痛苦。虽然文东野嘴里说早已看穿，但他知道在他的心里，还是保留着那份卑微的希冀。
　　他终究不是同自己一样狠心的人。
　　医院病房楼的灯光一层层熄灭，被夜色渲染的廊道，沉睡的人们，一切都安静了，安静了。
　　似乎一切的光亮都只留在这院子的路灯上，暖黄色的灯芒将长椅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生活有时就像一只发狂的野兽，在你措手不及之时，便猛扑上来对着你狠咬一口，撕扯开你的血肉，一口一口地吞食，冷眼看着你被鲜血染红的惊恐面孔。
　　森村修觉得自己就正在遭受这样的袭击，凌晨四点，原本应该沉浸在休息阶段的身体突然像发疯一样开始剧痛，身体的每个部位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如同撕裂一般的痛楚让他全身直冒冷汗，接着便开始无法控制的颤抖，脑袋昏眩得让他恨不得将它丢掉，新换过的床单没过一会就被冷汗浸湿。
　　森村修手指死死地揪着被子，他喘着气努力地想把疼痛压下去，可是新一轮的折磨来袭，终于让他忍不住发出嘶哄声，床边摆放的物品也因剧烈的摇晃而散落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有人用力踹开门，然后一大群人涌了进来，有人在他耳边呼喊着什么，他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他感觉到自己被人小心焦急地抱起，然后迷糊中看到楼道里飞逝而过的白色灯光。而紧自己的手臂似乎在颤抖，显露出手主人的恐惧。
　　森村修想睁开眼睛看看抱着自己的人，可是眼前突然出现一道白光，然后他终于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陷入了昏迷。

　　文东野看着森村修被推入手术室后，虚脱地瘫坐在地上，低头看着双手才发现手指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用力地捂住脸，想要强迫自己压下心里的恐惧，可是手的颤抖赤裸地揭示了他的有心无力。
　　看向急救室亮着的灯牌，文东野只觉得自己像是走在长长的阶梯上，一步一步地向绝望的深井，一步步沉没。随着时间的流逝，无助的情绪如潮水一样侵袭着他，他开始胡思乱想，想象着各种可能发生的可怕情况，但同时却又忍不住开始祈祷。
　　一个人靠在急救室外的椅子上无声的，焦急的，绝望的地等待着。时间漫长得可怕。
　　躺手术台上的森村修在医生的极力抢救下开始恢复了意识，但病情的恶化让他依旧觉得身体很疲惫，疲惫得想重新睡去，可是这时在迷迷糊糊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人的声音。
　　“哥哥，哥哥快来和小唯一起玩呀，快呀……”
　　那是，小唯的声音。
　　“哥哥，救救我，哥哥，快来救救我！”
　　小唯，对了小唯被人绑架了，我得去救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狠心！”
　　“修你太让我失望了！”
　　“给我滚出去！森村家以后再也没有你这个人。滚出去！”
　　“不是我，父亲不是我。”
　　一团杂乱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钻进来，让他觉得头都快裂开了。
　　走开都走开。
　　他胡乱地挣扎想将这些纷乱的声音都赶走。
　　但很快他就被制住了，接着有冰凉的液体注入他的脉搏里，冰凉得仿佛连四肢都冻住了。
　　在再次陷入黑暗之前，他突然想起了那个人，想见到他的欲望就这么挣脱出口，无法阻止。
　　“东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