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纭》欢色

2、【奈何渡轮回】二 她走拢过去

　　丧失草草料理，急赶着就迎来了一件喜事，徐老爷转身抱回一个美人娶作新夫人。少年懵懂无知，唤那美人一声，“二娘。”招来一顿打骂，母亲郁郁度日无心管他，父亲更是视他如尘泥。说是徐府里的公子哥，可日子过得还比不过一个府中仆奴。
　　新夫人很快又生下了一位小少爷，小少爷才是名副其实的天生富贵，自小便被捧上了天。吃穿用度一应铺张奢靡，金银钱财流水般往外花，实实在在的富家放荡子弟。怎奈他低贱如泥。
　　二公子咳嗽几声就引得全府上下围得他团团转，倘若换做他恐怕要等到病死榻上待尸身腐坏生蛆才有人知道。
　　一年徐老爷病重，请来名医诊治也不见得有半分起色，府上家丁忙的团团转，那二公子还在花楼里寻欢吃酒，那夫人私底下不知在盘算着什么，说那些庸医无能，请来一个道士来看病，说缺一味药引。
　　夫人面带微笑，对他说府上的人大都忙不开，如今缺一味药引叫他上山去采，也没说是什么药草，另叫了两个人同他一起说上山便知了。说来还是他太愚钝，这样就上了山。山上草木葱茏，叶尖儿上还挂着露水，直到深处方知那所谓的药引哪里是什么药草，是人心，有血亲之人的心最佳。尖刀直入，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取了他的心再抛尸于山谷之中，滴水不漏。
　　对外头只道徐府的大公子孝顺，上山采药时失足摔下了山谷，倒是给他留了个好名声。取心熬汤，将那碗汤喂到徐老爷口中，喝了一口摇头说：“太腥了。”剩下的汤便全都倒进了臭水沟里。那道士本是走江湖行骗过日子的，取心救人，倘若行医救人会有这等恶毒的法子真真是叫那句‘医者父母心’羞煞天下人。
　　徐老爷病不见好，道士收拾了钱财赶紧溜后门逃走了。
　　府中一早，夫人的门被徐徐推开，仆人端来一杯参茶放在她妆案上，“夫人，您的参茶煮好了。”带她戴好最后一支朱钗抬眼看着镜中，除了她并无旁人。哆嗦着手端起茶碗，里头是余温尚存的鲜血。一声尖叫划破天际，鲜血淌了一屋子。
　　“你……你是……”
　　“不要！”
　　“呵，他是你儿子我便不是？”
　　“啊！”
　　徐府里闹鬼，几天里府中上上下下每一个逃脱了的。
　　秋轮镜中闪现过白练身前一幕幕，徐府上下可恨，也难道最后的血光之灾不为白练所为，这亦是无法逃脱的因果轮回。
　　孟姑娘观望着镜中世事，眉头便未曾舒缓，脑海里尽数都是白练那张面孔，可却又不是白练。
　　七八日没有出摊卖茶汤，日头的毒辣让人不敢全睁开眼，几个常来喝茶的客人走过来又只好无耐的走回去，孟姑娘四处寻着白练的踪影，忧心他又去挖人心多犯下一笔罪孽。
　　庄头一块旱田里有个男子正在挥锄翻地，汗水一滴滴落下。那一锄落下，跳起几颗土粒，一锄再起却被人按住了手。男子抬眼目光诧异，“姑，姑娘你……”
　　孟姑娘亦是一愣，找错了人，一转过身便看到不远处空地上一棵孤零零的老桑树下的那抹白影。她走拢过去见他正扶着树干大笑，“没想到你还是个这么多情直接的女子，只是这般投怀送抱可是把人家吓着了。”
　　孟姑娘冷哼一声，怒目斜视这他倒是看他能笑到几时，白练自然之道适可而止，说笑便笑，说停便停。
　　“自己生前凄苦又何苦再去害别人，你的心魄总会找着的，留一身清白去轮回不好吗？”
　　“你道我不想？”
　　白练面色凝寒，他生前所怨恨的一切在血洗了徐府之后早散了个干净，报了仇又如何，不也什么也没捞着。至于心魄，飘游在人间看春秋无数都不能寻到半点踪影。便在不久之前，冥府宿迁冥君跟他成了一笔交易，白练为他集齐心头血三百滴，他帮白练寻回心魄。孤魂野鬼游走人间实在了无趣味，找点事做也无妨，何况说不定真能寻回心魄呢。
　　冥府王下十君，便要数这个宿迁冥君最为狡黠而无情，他打什么注意谁也别妄想猜得到。冥府的阴司见了他也都撒丫子有多远跑多远，自然，他说的话又有几分信得。
　　白练丢失心魄，又与宿迁冥君做了交易，难怪那些阴司也不来捉他。生时凄苦，死后更无葬身之所，尸腐山野。白练杀人挖心可终究拗不过性本善三个字。往往寄身于那些不孝逆子之身，待过十日后再取人心，那十日安好便算作一点安慰。
　　孟姑娘提着一盏八角纱灯，里头泛着幽幽的绿光，引着人一步一步往前走。四处漆黑的一片，若没一点儿亮光在这里着实害怕，倘若脚下歪了一步不知道会摔倒什么地方去。
　　走进一座府邸，匾额上题‘宿迁’二字。里头一群身穿红衣的媚鬼伴着阴铃声和凄哀的琴声翩然起舞，舞姿奇佳，可那一张张惨白的脸上不见半点颜色，有什么看头，平白吓人罢了。白骨嵌进墨黑的石座里，宿迁半侧身子，一手撑着头看着那提灯而来的女子。
　　“宿迁大人兴致颇好。”语毕，一缕幽风灌进了纱灯里，扑灭里头幽亮的烛火。
　　宿迁起身斜视她一眼道：“孟姑娘最近清闲啊，不用忙了？”长袖一挥，那众媚鬼悉数不见了踪影，“无事不登三宝殿，孟姑娘不如直说。”
　　“把心魄还给他吧。”她抬着眼眸，鬼火幽光在她眼中闪烁。可那宿迁还佯装着不知无措的样子，坐回去拎一颗去了核的红枣在嘴里嚼着，“他是谁？”
　　“浮苍，现在的白练。”
　　宿迁听了这个名字，眉尖挑了挑，不见方才故作姿态的闲适，却看不见明了的怒气。
　　“不错，他的心魄在我手中。”
　　等白练集齐了三百滴心头血再用他的心魄并着一起炼药，必定能练出好东西。
　　浮苍，这个名字真真是让人如雷贯耳，忘不了又不愿多提起。始于仙灵，生而为魔。食妖灵，弑上仙。这天上地下，是邪是正都给得罪得差不多。相比当初浮苍也与眼前这宿迁冥君结下了梁子的。如今浮苍转世为人，该轮到前世债主讨债了。
　　时间善恶有道，邪不胜正一贯如此，浮苍作恶被诛杀，索性魂魄不散转世为人。因果报应，前世作恶太多后世有报，生生为人，世世凄苦。
　　因果轮回便是如此，前世有因，今生得果，今生又种下了什么因，来时又有什么果？轮回啊，因果报应啊，把人逼到了死角也不肯放过。
　　“如今的白练早已不是当初的浮苍，宿迁大人又何苦……”
　　“孟姑娘，请回。”
　　宿迁语声极寒，若再纠缠只怕会触怒了他。孟姑娘却是下足了心思，势要要回白练的心魄，她自腕上取下一串珠链子，晶莹剔透，唯有一颗珠子里头似有一丝黑烟在流动，“练再好的要也比不过这个吧？”那丝薄烟是浮苍生前遗留下的唯一一缕自身灵气，自然比成了凡人之后的心魄要有用得多。
　　呐缕灵气本是她苦心保留下来，等有朝一日寻到了转世之后的浮苍用它勾起前世记忆，让他再想起自己，想起他曾经说过不会忘记的人。而如今看来，他记得与否似乎也不那么重要，反正她又忘不了。他还有来世，何苦再拿往事羁绊住他。
　　宿迁收了那颗珠子，将白练的心魄交给了她。
　　回到阴间，走过自己那间闭门多日的茶摊便看见了那抹白影挂在门前。头些日子孟姑娘处处寻他，躲也躲不及，现在倒好，他竟也没由来地到处找她，找不到便落在这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