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香壁画?青蝶镇物语》黄小小

2、狐恋 第一世，他

　　第一世，他是修行中的普通道士，她是修为上百年的狐妖。相遇了，中间却有一条无法割舍的牵绊；他为她，舍去余生……第二世，她，在等待着他…可不知是老天开的玩笑，还是月老牵错了红绳……
　　（一）
　　苏苏在青蝶镇已有些时日，日子一天又一天，没留下任何痕迹就“咻”的一下悄悄溜走了。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光的流逝渐渐冲淡了苏苏想回到壁画外那个城市的念头。因为青蝶镇太美，都有点不似人间呢……
　　苏苏喜欢在清晨或是傍晚漫步青蝶镇，虽然都是同样的小桥流水，但似乎怎么逛都逛不够。她光着脚丫踩踏在青石板路上，夕阳的余温还未散去，暖了她的脚，也暖了她的心……
　　“孤蝶小绯徊，翩翾粉翅开。并应伤皎洁，频近雪中来。哈哈！”苏苏边背着莞罗教她的诗，边低头看着地上的青石板纹路，心不在焉地向前走着。却不料，撞到了人。“对，对不起…”苏苏两只小手捂着额头，怯生生的看了眼，心中长舒一口气：呼，幸好撞到的不是汉子，是女子…眼前的女子眼眸清亮如水，穿着素白，却还是显露出一股美人气质。她轻盈地蹲下身，抚摸苏苏的头，微笑道：
　　“宝贝，叫什么名字？” 如银铃般清脆动听的音色轻轻抚去了苏苏的不安。
　　“我叫苏苏，萧苏苏。”
　　“苏苏？很可爱的名字。我叫云澈。”
　　云般轻盈，水般清澈，好听！苏苏暗想…
　　（二）
　　云澈从白净的衣兜里拿出一条玉坠，挂在苏苏胸前。玉坠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一股檀木清香。云澈直起身，粉唇微张：“阿泽，走了。”苏苏这才发觉云澈的身后还有个男子。这个被云澈唤做阿泽的男子，也是一身白净衣裳，头戴竹斗笠，20几岁左右，跟云澈差不多年纪。脖颈上一枚淡淡的，小小的狐形印记，如淡笔所画一般依附在上。斗笠压得低低的，却掩盖不住他俊俏的容貌。
　　一缕霞光渲染了天空。云澈和阿泽的身影越行越小，渐渐消失在了转角…苏苏胸前的玉石也染上了一抹淡红，有了几分血色。苏苏轻轻握着玉石：
　　“云澈姐姐么？总有一天还会再见吧！”
　　（三）
　　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淡去，暮色，悄然而至。苏苏本是要回莞罗家的，却莫名的感觉在云蝶峰那个方向，有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她。让她不知不觉的来到山脚下，在幽暗的山道里越行越深，弱不禁风的身躯好像随时会被黑暗吞噬一般…云蝶峰是青蝶镇里一座挺高的山林，每到夜幕降临，整座山体被轻而薄的青紫色烟雾缭绕，显得诡秘万分……
　　山间一股凉丝丝的风拂过苏苏的面庞，也滑过她的心尖。苏苏打了个冷战，原本模糊不清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冰凉的玉石在苏苏胸前散发着微弱的光…黑暗，包围着苏苏…她轻轻蹲下，手臂环着膝盖，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间，轻轻抽泣：“莞姨…呜…呜…我，我怎么在这…接下来…又该往哪里去？”苏苏不敢动，怕一动，便有青面獠牙的鬼魅将自己吞了去…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苏苏胸前的玉石散出清幽、薄弱的微光……
　　……
　　（四）
　　“苏苏？夜晚一个女孩子家到山上来干嘛？不怕有孤魂野鬼么…”如清泉般的话语灌满了苏苏恐惧的心，胸前的玉石小小的、轻轻的晃荡了一下……“莞姨！”苏苏像在黑暗中寻到了一丝光亮，直扑声音的主人。“什么莞姨？我是你云澈姐姐。”苏苏抬起头，哭过的缘故，双眸像被水洗净了般清澈。素白的衣裳，檀木的清香，柔和的微笑，确实是云澈姐姐！苏苏笑着露出一对洁白的虎牙。“阿泽，护她下山。”云澈对着身后的慕容泽细语……
　　突然，一阵阴冷的狂风袭来，满地枯叶随之卷起，带着沙尘漫天飞舞，跳起死亡华尔兹…“臭道士！她是我引诱来的食物！你凭什么干涉……”一阵缥缈、诡异的话语在幽黑的山林中响起，回音久久在山间飘荡，如一幽魂在林间穿梭，久久不能散去…惊飞了熟睡的孤鸟……
　　“呜哇！有妖怪！妖怪！”苏苏恐惧地失声大哭，用双手捂住耳朵，一个劲往慕容泽身后躲。胸前玉石的光芒愈加强烈，给幽黑的山林增添了一星光亮…
　　“苏苏莫怕。”慕容泽轻抚苏苏的脑袋，努力让她平静下来，“一直往山下跑，千万别回头！碧水石会护着你。”
　　（五）
　　“嗯！”苏苏鲜红的小皮鞋刚跨出一步，却又立刻缩了回来，重新躲回慕容泽的身后。只见一大群白狐从黑暗中探出头来，凶神恶煞、尖牙利嘴，直勾勾的盯着三人。眼眸散着幽幽的绿光…雪白的毛发在黑暗中是那么的鲜明…不寒而栗……
　　一只较为年老的白狐摆好架势，使出浑身解数扑向慕容泽。此时的苏苏吓得不敢动弹，云澈拉起她驮在背上，轻盈地跳上临近的一棵玉兰树杆：“阿泽！白狐似有百只！不要好战，快走！”慕容泽用剑抵住来势汹汹的老狐，一使劲，老狐被弹开，撞上了粗枝，雪白的毛被血渲染，“呜呜”的悲鸣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大群白狐见此状一拥而上，阿泽迅速跳上树杆，紧随云澈身后……
　　（六）
　　清幽的月光洒满蝶云峰，月亮如往常嵌在无边际的夜空，如一个旁观者。苏苏缓缓睁开紧闭着的眸子，胸前那块叫碧水的玉石凉飕飕的，凉入她的心坎…苏苏被眼前的夜色美景迷住。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一帘瀑布倾泻而下，溅起的水珠有些与湖水融为了一体，则有些，滋润了草地…在月光映照下似披了层柔纱，闪着晶亮的光。湖中央倾躺岩石上的狐妖轻蔑的笑道：“臭道士，没想到能找到这…”语毕，狐妖手臂微张，轻盈地朝岸边飞去，脚尖点地，来到他们面前。
　　苏苏煽了煽眼眉，看清了那狐妖的模样。白皙的脸庞镶嵌着墨蓝色的眼眸，如宝石般在月色下散着幽幽的光。一对雪白透粉的灵狐耳从头顶浓密的银发中冒出，敏锐的细听周围的动静。白而绒的尾巴在翘臀间来回轻摆着，合身的青粉色衣裳柔和的贴着纤细的腰肢，俏丽…妩媚…长而密的眼帘轻煽，带着不屑一顾的笑，墨蓝的瞳孔轻蔑地看着云澈…狐妖的目光滑过我，轻轻的落在慕容泽身上，细细打量着他。突然，微笑凝固在她醉人的脸庞，墨蓝的眸子微微放大，显露出惊讶…刚刚的轻蔑劲已然全无，露出如孩童般的不知所措…狐妖淡淡地蹙起眉，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慕容泽，粉嫩的唇缓缓动着：
　　“阿铭…是你吗…你来找我了？…”
　　此时此刻的慕容泽有些云里，雾里、莫名其妙的感觉……
　　“大胆孽畜！好不识抬举！又想耍什么花招！”云澈一个箭步挡在了狐妖面前。原本温柔似水的云澈，此时的眉目间却透出一阵杀机。一旁的苏苏打了个冷战，惊恐的看着此情此景，在心底里轻轻地唤了声“云澈姐姐…”
　　“不…不是…我怎会伤害阿铭…”
　　狐妖轻盈的转身，失魂落魄地走向暮色下的湖泊。手指在冰凉的水面上滑动着，泛起层层涟漪…一滴晶莹的热泪滑过狐妖白如纸般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湖面上绽开了朵水花，透明而美丽，转瞬即逝…突然，湖面泛起了金色的光芒，在幽黑的夜晚是那么鲜明，刺眼。渐渐的，慢慢的，金光形成了一袭淡金色的屏障，屏障中缓缓显现出人影…
　　苏苏轻轻地睁开被强光灼疼了的双眼，看着淡金色的屏障，忽然吃惊的大声唤道：
　　“快瞧！那不是阿泽哥哥和狐妖姐姐吗？”
　　苏苏纤细的小手，指着屏障上穿着道袍的男子和青粉色衣裙的女子。屏障中的景象快速切换着，不同样的风景，确是同样的两人。回忆的碎片，历历在目…狐妖看着屏障，轻笑一声：
　　“若不嫌弃，听我诉说个故事吧…”
　　（七）
　　“从前，有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狐妖碧檀来到如仙境般的青蝶镇中修炼。每天的日子清闲却无聊，除了修炼，便还是修炼。直到那天，那个人出现了…那个穿着道袍，傻乎乎的小道士走进了小狐妖的世界里。在稀稀疏疏的人群中，迷茫的小道士一眼就看穿了坐在玉兰树上的小狐妖。不顾一切的拔出利刃冲向小狐妖。可一个刚修行的小道士怎么打得过修为百年的狐妖…瘫坐在青石板路上的小道士对着小狐妖远去的背影大声唤道：“我今后定会潜心修炼，迟早有一天会打败你！”小狐妖很不屑的回头看了小道士一眼，心底里暗想：今后的日子不会无聊咯！”
　　“清晨，小道士在木屋内盘膝打坐。小狐妖趴在天花板的一根木梁上，修长而白皙的手臂垂落而下，纤细的手指轻轻捣弄着小道士柔软的发丝，嬉笑道:
　　“小道士，做道士很辛苦吧？不如你做只妖，倒更逍遥自在。你看如何？”
　　“师傅说道士的职责便是降妖除魔，为民除害。不得听信妖怪的胡言乱语。”
　　“切！木头脑袋！”
　　狐妖轻叹口气，继续说道：
　　“天才蒙蒙亮，小道士便早早的上蝶云峰拾柴。却不料惊动了修炼中的树精。同样的结果，经验不足的小道士战败了…树妖一步一步走向虚弱的小道士，想取其心。就在冰冷的利爪接近小道士跳动的心脏那一刻，树妖突然发出凄厉万分的惨叫，化为了灰烬。
　　“真弱…”小狐妖轻拍身上的灰，对身后遍体鳞伤的小道士唤道，“喂，你没事吧？”
　　“你是妖，我是道士，我们阴阳两相克，你为何救我？”
　　小狐妖笑而不语……
　　“日子一天一天的流淌，小狐妖陪着小道士走过春日的雨，夏日的热，秋日的凉，冬日的冷。拉着他陪自己去看满山桔梗，走过风风雨雨…小道士也同样日日伴着小狐妖……其实小道士叫宋泽铭，可小狐妖却总唤他小道士。小狐妖名碧潭，但小道士却总叫她小狐狸……”
　　故事讲到这儿，狐妖的嘴角微微上扬。
　　“狐妖姐姐，讲完了？”苏苏见狐妖并无再诉说下去，充满疑惑地问。
　　“如果故事的结局如此美满，我就并无遗憾了…”月光洒落在狐妖毫无瑕疵的脸庞，粉嫩的唇像抹了层淡淡的唇彩。故事继续：
　　“火，漫天的火光染红黑夜。“救火！快！”的呼喊打破夜的沉寂。小道士从睡梦中惊醒，披上道袍，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小道士匆匆走出睡房，拉住店家娘子焦急的问：
　　“掌柜的，请问发生了何事？”
　　“唉..不知为何镇上的一座木屋突然着起火来，好像碧潭姑娘在里头…”
　　“小道士懵了，脑袋里似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顾不得许多，他一把夺过店家娘子手中装着水的木桶，往身上倒。不顾一切的冲向木屋，木屋被火焰炙烤得面目全非，痛苦地呻吟着…小道士挣脱镇上人的阻挠，在火海中寻觅着小狐妖…火花，扑向他的衣衫，一点一点贪婪地吞噬着…他抱起缩在墙角被熏晕的她，冲出火海……”
　　“火，终于消停了下来。夜，又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
　　“疼吗？”小狐妖用自己的灵力治愈着小道士被火灼伤的烧痕，淡蓝色的光在伤口上滑动，冰冰凉凉，凉过心间…
　　“不疼，师傅说过，道士要学会忍，这点伤不算什么……”
　　小狐妖轻轻的笑了：
　　“小道士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当道士呢？”
　　“恩..就像你为什么那么执着想让我当妖呢？”
　　“……好吧..你救了我，我可以实现你两个愿望。你是想要金钱还是…名利？”小狐妖摆弄着自己柔软的发丝，心不在焉的问道。”
　　“我的第一个愿望是…你能永远逍遥自在…别被人世间的情爱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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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际泛出一抹鱼肚白，黑暗褪去。桔梗白如玉的花瓣被一阵狂风卷带而起，漫天飞舞。“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白昼的宁静，响彻山野…一道强光划过天际，直冲云霄。在山间拾柴的小道士寻着光源找去。巨大，透明的结界中，小狐妖正和一只面目狰狞的神兽打斗着。原来，半年前，这只顽狐偷去了一强大门派世代珍藏的舍利子，之后便神秘的失去了踪迹。半年后，门派派出的上古神兽终于寻到了小狐妖的踪影…”
　　“神兽仰天长啸一声，震得大地剧烈颤动。从它的血盆大口中聚集出了一个巨大刺眼的光球，朝已经伤痕累累的小狐妖毫无怜香惜玉般的冲去。小狐妖紧闭双眸，绝望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小道士感觉到了危险，一种失去的危险。不知哪来的力量，他冲破了坚不可摧的结界，推出绝望的她…这些动作就在一瞬间，可在小狐妖看来就像慢镜头播放一般。小道士的表情，动作，哪怕是心跳，她都听得那么清晰，看得那么明了…光球扑向来不及逃出的小道士，又是一声响彻云霄的巨响，结界中的一切消失在刺眼的混沌之中…她朝着一片混沌拼命呼喊着他的名字…无从回应…凄厉万分的呼喊在黎明灰暗的天空飘荡，散了云彩，惊了飞鸟…久久消之不去……”
　　狐妖轻闭眼眸，一滴晶莹的泪再次划过脸颊。这次故事是真的讲完了，苏苏并无想过故事是以悲剧收尾。，她心里明白，眼前的狐妖姐姐便是故事中的碧潭，身后的阿泽哥哥就是宋泽铭，那个舍命相救的小道士。苏苏轻轻拭去碧潭苦涩的泪，冰凉的泪润湿了她的指尖…“这个小湖泊的周围本开满了白玉般的桔梗，但现在，没了…什么都没了…上一世的你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会认得我…可，今非昔比，物是人非…”碧潭轻抚苏苏的脑袋，起身，一步一个字的朝慕容泽走去，“第一世的你宋泽铭，第二世的你慕容泽，想起我了吗？当年的那只小狐妖碧潭…”
　　记忆零散的碎片划过慕容泽的脑海，他轻轻晃了晃头：“碧潭么？我脖颈上的狐形印是你留下的吧？就算…就算我记起你又如何？上一世的我，是道士，你是妖…这一世的我仍是道士，你，还是妖…我们阴阳两相克，怎会有结果？”
　　碧潭停下了脚步，轻轻的抽泣起来…所以…究竟是老天开的玩笑，还是月老牵错了红绳？
　　“我还剩一个愿望吧？”
　　“嗯…”
　　“我的第二个愿望是…你能好好活着，别再伤害世人，修炼成仙，守着这座镇…”
　　“我…答应你…”
　　（八）
　　月光如水，轻柔的抚摸着万物。蛙虫如约鸣唱。放在床边的碧水石，在月色下仿佛吸收了灵气般，更加有光泽，闪烁着淡蓝的微光…
　　苏苏做了个梦，梦里，也是如此寂静的夜晚，花前月下，漫天飘舞着桔梗白如玉的花瓣。却不知飘零的是花瓣，还是记忆的碎片…一青粉衣裳的女孩卧在屋顶的木梁上，光滑的双腿来回晃动，对着盘膝打坐，穿着道袍的男孩微笑道：“小道士，小道士，明天陪我去赏桔梗吧！”
　　最思那年携手处, 爱花情柳满心路。狐修千年泪沾身,狸心只为薄情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