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夕何夕》徽妤

76、卷六 倚孤馆 第七十五章 一诺此生 慧极必伤，

　　“你，不怪我了吗？”
　　顾若兮闻言，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痛楚无法掩饰。
　　“五叔叔，为什么你还是不明白？他是我的爱人，你是我的亲人，你为什么……我正是不想恨你，才让你离开！”
　　云辰弈无声地叹息，不知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说出口。
　　“五叔叔，你的伤，可好些了？”注意到云辰弈隐隐渗出鲜红的衣衫，顾若兮道。
　　“五叔叔，该喝药了。”云言睿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如同没有看到顾若兮。
　　看着云辰弈喝完了药，云言睿才道：“陛下若是想知道长平王的伤势，可否随臣弟移驾一步？”
　　顾若兮看着他的神情，片刻后，点了点头。
　　“不必，就在这里说。”却是云辰弈拦住了二人。
　　“五叔叔，你的伤，会好的，是吧？”顾若兮带着几分希翼，道。
　　云言睿闻言冷笑：“伤口已经恶化，所有军医都说，为时已晚。”
　　手中的药碗毫无预兆地落在地上，晒得粉碎。
　　“苍梧王，慎言！”顾若兮的眼中掠过一丝惊惧，平淡的语气中，掩不住微微的失措。
　　“都是你！”云言睿怒道，“若非是你，五叔叔怎么会来岷州，又怎会……怎会变成如今这般……”
　　“睿儿，住口！”云辰弈低喝了一声，却避开了顾若兮的目光。
　　帐中陷入一片死寂。
　　“长平王，朕命令你，不准有任何事情，否则……”顾若兮的声音带了几分哽咽，“否则，我会恨你一辈子。”
　　“烟儿，对不起。”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到这三个字！”顾若兮怒道，“因为你，我失去了缘觉，失去了萧鸣，我怪你，却始终无法恨你，可为什么，现在，我连你，也要失去！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云辰弈无言以对，良久，才道：“烟儿，答应我一件事。”
　　“答应你？萧鸣临死前，也是这样说的。为什么，你们都这么狠心，要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给我？”
　　“烟儿……”云辰弈的面色愈发苍白，似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有军医进帐请了脉，却默然跪下，不置一言。
　　顾若兮看着云辰弈，却始终不敢上前确认。
　　“陛下，你当真，要五叔叔，死不瞑目吗？”云言睿强忍着哽咽，道。
　　“我回去后，便将皇位还给睿儿……”
　　“不是这个。”云言睿勉力扯出一丝笑意，“青湖风光甚佳，我死后，想葬在那里。”
　　青湖，在漓水的下游，而那里，属于南冥的国都，菏泽城。要将一位他国，甚至可以说是敌国的王爷葬在那里，大概只有一种方法……
　　“好，我答应。”顾若兮平静下来，竟是轻笑，“五年，不，三年之内，烟儿必让五叔叔日日都能观赏青湖风光。”
　　云辰弈与云言睿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释然和不忍。
　　三日后，当长平王妃赵氏踏进岷州城时，见到的，是满目的白。岷州的驿馆中，等着她的，只有一副巨大的棺椁。
　　“王爷，可曾留下什么话？”她默默地跪在棺椁前，明知没有可能，却还是问出了口。
　　“五叔叔让我转告婶婶。”云言睿缓缓道，“若有来世，希望婶婶不要再遇见他。”
　　赵紫夕眸中刚燃起的光瞬间黯淡，她看向跪在身侧的顾若兮，突然道：“陛下可知，人生八苦，哪一种，最痛？”
　　顾若兮侧首，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
　　赵紫夕却突兀的笑了起来：“十一年前，陛下出嫁那日，王爷在府中大醉，问了臣妾这个问题，他说，世间至苦，莫过于，不得求，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相求，不敢相求……”
　　“婶婶！”顾若兮猛然打断她的话，“不要胡说！”
　　赵紫夕笑得凄凉：“陛下，是你糊涂了，长乐宫中谁人看不出来？只有陛下您！我嫁于王爷十五载，看得清清楚楚！”
　　“婶婶！”却是云言睿再度打断了她的话。
　　“苍梧王，你也是知道的，不是吗？王爷已经不在了，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这些了，你难道忍心……忍心看着他爱了一生，而那个人，却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一切吗？”
　　“来人，王妃舟车劳顿，送她下去，好好休息。”顾若兮缓缓起身，道。
　　“云烟凝，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他吗？”赵紫夕的声音逐渐远去，带着无尽的凄凉和不甘，誓要让顾若兮也感受到她的痛苦。

　　“五叔叔会一直陪着烟儿吗？”
　　“等烟儿长大了，就要嫁人，五叔叔就不能陪着你了。”
　　“那，烟儿不要嫁人，烟儿只要五叔叔！”
　　“傻丫头，哪有姑娘大了不嫁人的？”
　　“那，等烟儿长大了，就嫁给五叔叔，这样，五叔叔就可以一直陪着烟儿了。”
　　“傻丫头，尽说傻话……”

　　是否，从那时起，便已注定了，那段无果的孽缘……
　　顾若兮木然走出灵堂，无意识地哼着那曲童谣。
　　君如月，我如星，夜夜流光共天明，风雨狂，乌云偏遮月和星……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说的，又是谁？

　　“陛下……”有男子的声音在身后唤她，她缓缓转身，却是离略带忧色地看着她。是了，离开临江时她让离留下保护赵紫夕，而自己不眠不休先赶到了这里。
　　“离，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在责怪我，可我只是……我只是……”顾若兮突然怔住，只是什么？只是为了什么？
　　最初的最初，她只是想和萧鸣厮守；最初，她只是单纯地想为萧鸣报仇；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每一个人，恭敬而疏离地唤她陛下，甚至是蓝翊，也不知何时起，再不唤她一声“皇嫂”，再也没有人唤她一声“若兮”，唤她一声“烟儿”，那么，如今的她，到底是谁？
　　眼前的男子默然看着她，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个女子，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丝光阴的痕迹，除了那满头的白发。已过三十的她似乎仍是初遇时碧玉年华的少女，只是如今，她的双眸已不再灿若星辰，而是如同一潭死水。
　　眼前的她，一如那夜明山温泉之中，难得的柔弱，惹人怜惜。
　　如果此时的顾若兮意识清醒，定然会发现，眼前之人，眼中交织的爱恨。
　　“你……”突然地，顾若兮感到颈后一痛，未及反抗，已然昏睡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似乎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唤她：“若儿……”

　　乾佑四年八月廿八日，王重伤不治，薨，年四十二。
　　桓帝大恸，令举国戴孝，以帝王之礼葬于东陵。
　　王为平帝异母弟，少平帝十有二年。王少聪颖勇武，崇宁十年，北辰犯边，王以束发之龄，自请随军。于军中，尝率千骑，渡漓江，夜袭北辰军营，焚粮草，斩大将一名，于北军大乱之时全身而退，己方伤亡仅十余人。
　　及归，平帝亲出临江城，为王牵马。
　　后，王不涉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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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宁二十年，平帝崩，昭帝尚幼，王为防太后专政，以摄政王之身辅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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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嘉二年，忘忧公主还。同年，王后及梁国公责王专权，以“清君侧”之名发动叛乱，王脱冠谢罪于昭帝，昭帝斥叛军妄言，与王同食宿，已示信重。后忘忧公主借兵东云，击溃叛军，获封“圣宁公主”，王亦得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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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嘉六年，王辞摄政王职，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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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佑元年，任北郡郡守，三年，赴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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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佑四年，薨于岷州，王妃赵氏扶灵归帝都。
　　熙宁二年，王移葬南郡，王妃赵氏同往，入葬次日，赵氏自尽，与王合葬。
　　王一生仅有二妃，先王妃宁氏早逝，无子，赵氏亦无子，长平王一脉，绝。
　　——《西月正史·世家，长平王云辰弈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