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夕何夕》徽妤

71、卷六 倚孤馆 第七十章 凤鸣九天 有鬼神执笔

　　曦和一千二百六十七年阳月，有不明军队夜袭西月湘、漓二城，城中守卫不敌。至天明，二城军民尽遭屠戮。敌军遗下兵甲中阴刻北辰徽记。
　　复五日，皇都始得此报，桓帝震怒。
　　腊月初，桓帝下旨，集结军队，攻打北辰。
　　湘漓二城近五万军民皆力战殉国，史称“湘漓之变”。

　　消息送来时，顾若兮正与蓝翊议事。张敏在外禀报，长平王求见。
　　张敏是不久前蓝翊带进宫的，从他口中，顾若兮才得知萧鸣去世那日发生了什么，而他将顾若兮送到东云后，本欲回北辰接依竹离开，却被依竹拒绝，他无奈之下，便想到了投奔身在西月的蓝翊。
　　“皇嫂，我，要不要回避一下？”蓝翊抬头看向顾若兮，毕竟，自己尚算个外人。
　　“也好，你便在外面稍等。”顾若兮应了声，已经猜到云辰弈来的目的。
　　蓝翊前脚刚踏出御书房，云辰弈便一脸阴沉地走了进来，见了顾若兮，一如既往地没有行礼。
　　“王爷可有何要事？”顾若兮手中的笔在纸上随意涂抹着。
　　“你最好解释一下这件事。”云辰弈将一封奏折扔到她面前，“北辰军队为何会无故侵扰我西月边境，甚至连屠二城？”
　　“王爷不认为这个问题该让北君蓝翎来解释吗？”顾若兮瞥了那奏折一眼，冷淡地道。
　　“北君？”云辰弈冷笑道，“蓝翎再糊涂，也做不出这般无端为自己招祸的蠢事。陛下，是你，对不对！”
　　顾若兮抬头，直面云辰弈的怒火，良久，淡然道：“是，那些所谓的‘北辰军队’，是朕安排的，如何？”
　　“为什么？”云辰弈此时反倒平静下来，看着顾若兮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问道。
　　“为什么？”顾若兮失笑，“因为朕说过，朕要报仇，朕，需要一个对北辰发兵的理由。”
　　“可那是五万百姓，是我西月的子民！”
　　“那又如何？王爷难道不觉得，这天下太过太平了吗？王爷难道甘心，只守着西月的国土，终了一生？五万百姓的命能换来西月的强大，五叔叔，若是你，你又会怎么做？”顾若兮起身，与云辰弈平视，她的唇角始终带着笑，云淡风轻，却又魅惑众生。
　　“我……”云辰弈哑口无言。如果是他，大概也会这么做吧。他很清楚，西月的强大，是他梦寐以求的，为此，他甚至亲手扼杀了烟儿的幸福，带着他的私心和他的梦想，一点一点把那个曾经天真善良的女孩变成了如今视五万性命如草芥的西月帝君。
　　“你就这么有把握，西月定能胜过北辰？”良久，云辰弈道。
　　“我没有把握，但我有决心。”顾若兮不再自称为朕，当她叫出那声五叔叔时，她已再无法在他面前用那个字。
　　“但望你，不要让睿儿失望。”云辰弈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离。”待云辰弈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顾若兮对着空无一人的御书房道，“把消息透进南宫，过几日，再把朕的用意也透些口风。”
　　“是。”空荡的房中突然出现一个玄衣身影，随后又离去，快的似一阵轻烟。
　　离，云言睿的八名影卫之一，那个，曾将缘觉的舍利交还给她的人。她本打算将影卫都留在云辰弈身边，但最终留下了离，只因为，她突然发现，他的背影，与她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如斯相像……
　　“皇嫂。”蓝翊推门进来。轻声道，“神威营未回风诺城，而是在中途被派去戍守邯山关，但种种迹象表明，老六并未起疑，只是下令锦城守将彻查此事。”
　　屠杀湘、漓二城的，确实是北辰军队，且是前不久还驻扎在锦城的神威营。湘漓之变当夜，神威营已在归程，却在蓝翊的授意下秘密潜回边境，而早在几日前，湘漓二城中所有的水井都被投了药，是以，所谓的五万军民，根本不堪一击。
　　“翊，你有没有后悔帮我？”顾若兮抬手遮住了眼睛，“身为国君，非但不能保护自己的子民，反而用他们的性命来实现自己的以及私利。”
　　“蓝翊一怔，道：“皇嫂，臣弟的名字是什么？”
　　顾若兮放下手看他，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翊，蓝翊。”
　　“翊者，倚也。取的，本就是辅佐，依靠之意。”蓝翊缓缓道，“臣弟选择了皇兄，便不再乎与老六反目；而今，臣弟选择了皇嫂，亦不会再顾忌其他。所谓对错，不过一家之言，臣弟只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承华宫，作为历代西月国君的寝宫，画栋雕梁，钩心斗角，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只是这一切，都没有一丝温度，只漠然地看着长乐宫中的一切。它曾经的主人如今在阴冷的南宫之中守着一盏孤灯，而它如今的主人，执了一壶酒，在月下独酌。
　　酒是烈酒，灼人脾胃，顾若兮被呛得不住咳嗽，却仍然一口一口地饮着，只有醉了，才敢流泪；只有醉了，才敢软弱；只有醉了，才敢想他……
　　月色皎洁，他与她无数次地并肩沐浴在这般月色下，而今，只余她一人独坐，月色依旧，却再也没有人拥她入怀，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陛下，夜深了。”有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件披风被轻柔地盖在她的身上。
　　是了，多少次，总有人在夜间为她披衣，握着她冰凉的手，眼中满是疼惜。
　　“萧鸣……”无意识地唤出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她抬手，握住那只仍放在她肩上，骨节分明的手。
　　“陛下，您醉了。”离平静地道。
　　他看到她迷离的眼神缓缓恢复清明，仍是平日的冷厉。
　　“陛下，已近夜半，您该休息了。”
　　“朕知道了。”
　　离看着她起身，向那座冰冷的寝宫走去，他竟莫名的产生一种错觉，她走向的，不是寝宫，而是一座豪华的陵墓……

　　葭月，西月正式对北辰宣战，越影骑在战场上初露锋芒，在不到一日的时间内攻下了锦城。
　　刚刚到达邯山关的神威营接到命令，再赴锦城与西月军交战。在蓝翎看来，这般虽有些冒险，却是有更多的益处。自他登基以来，羽林军自是归属于他，而又有神御营，天威营，可以说，北辰的军队都在他一人的掌控之下，只唯独，陆迁的神威营。
　　明眼人都看得出，陆迁是蓝翊的人，而蓝翊如今身处西月，蓝翎奈何他不得。虽有心将他召回，再做处置，却因当初答应过萧鸣，而不敢动手。当初那份他亲笔写下的凭据自萧鸣驾崩后就不知所踪，在他看来，无非是在顾若兮或蓝翊手中，而在拿回它之前，他不能违背亲笔写下的承诺。
　　而如今派神威营去迎战西月，一来可以试探出陆迁真实的立场，二来，从越影骑的表现来看，神威营绝无胜算，既然这支力量不能属于他，那便索性毁去，或许还能对越影骑造成几分损耗，岂非美事？
　　至于那所谓的风险，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蓝翊若将神威营收回，便必须回到北辰，否则便坐实了叛国的罪名。他亦不怕陆迁降了西月，毕竟，神威营兵士的家眷，都在北辰，叛国，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不相信，离开神威营多年的蓝翊，对那些兵士还有多大的号召力。
　　只是冥冥之中，当有鬼神作笔，勾画着这血色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