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落幕的回音》玖槐华

2、魔女的左右手

　　炎热的夏天一如既往地残酷烘烤着教学楼群前已然焦黄的操场,可能是著名高校的原因，M高中在这所城市中的占地面积也是出奇的大，因此它的操场纵横延展开来都能停靠、起落巨型客机了。
　　从主教学楼望过去，一览无遗没有任何遮挡的障碍物，所以在夏日的酷阳下就像撒哈拉沙漠中的一角，能看到热腾腾被扭曲的空气蛇舞着向上空散漫的攀沿，让看的人都有一种中暑的感觉。不管是飞禽还是走兽，更不要说是这校园里平均IQ都在130以上的高智商学子们了，没一个生命体会疯狂到在这种天气的午休时间跑到操场上去，更别说是负重跑了——当然这里说的是自感自愿的到操场上去。
　　李钟贺现在就不是自感自愿的拖着两个硕大的黑色汽车轮胎在这个现在堪称炼狱的操场上气喘吁吁的绕着大圈跑着。
　　因为酷热，他的柔道服上衣早就被他扒了下来，扔到操场的一边，大汗淋漓的喘着粗气，豆大的汗滴划过因为常年的锻炼比同年龄的男生更为成熟硬挺的胸肌和没有一丝赘肉的坚实腹肌，阳光下蜜色的肌肤更显耀眼，柔道服的束腰随意的绑系在腰胯上，消瘦的腰肢绑缚着那两个轮胎，勒出的红色道痕。
　　“你小子就不能跑快一点吗！！力气都用到哪里去了”！！柔道部被称为魔鬼教头的二年级学长柳镇城不耐烦的在李钟贺身后 ，开着一辆设计超前的电力驱动代步车，用车内自带的扩音器大声的喧喝。钟贺气喘吁吁的跑着，听到柳镇城说道‘你的力气都用到哪里去了！’的时候，不自禁的在已然累得疲惫不堪的脸上浮出了悍傻的笑纹，昨天午后总是傲气逼人的金俊，在他的身下漏出了那么多史无前例的可爱表情，他现在想起来都会浑身发热哇。不自觉的想到“我的金俊现在，在做什么呢？也在无法自控的想念我吧！嘿嘿。”
　　“臭小子你给我打起精神来！！把你那张看到骨头的狗嘴和口水给我收起来！！”随着这声更加爆裂的怒喝，一个绑腿式负重铅块包被扔了过来，正中李钟贺的后脑勺，“混账，给我打起精神来，要不是你死缠烂打的跪地救我，我能费这么大的力气把你特招到柔道部来吗？！第一天集训你就敢放我鸽子，任凭你这猪脑子，再等十年在自己考进来吧。”柳镇城是李钟贺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因为父亲是钟贺父亲组织手下的头领，所以从小就出入钟贺的家中，和钟贺一样喜欢武道拳术，但功课却比贪玩的钟贺不知好上多少，是钟贺亲密无间的儿时伙伴。
　　“镇城，咱俩可是同年哇！你能给我留点面子吗！我是因为重读，才被迫成为你的学弟的好吗”。钟贺揉着被打疼得后脑勺，委屈的转头向代步车里同样穿着柔道服泰然正坐的柳镇城抱怨道。
　　“想到你重读的原因，我就吐血！会长大人要是知道你突然奋发图强要用自己的实力考上首屈一指的M高中的真正理由，非要气得吐血不可，真不知道帮了你到底对不对。唉。”柳镇城无奈的看向主教楼的音乐教室的窗口，不禁叹气道。
　　钟贺回过头也望向了那面窗子，皱眉说到：“我为了男人间的承诺，当然要努力到底了。以后会让老爹知道的，我也不想让金俊当一辈子隐姓埋名的‘儿媳妇’哇”。钟贺眼神认真地说道。
　　“你们俩的这个赌约，好像是我最辛苦吧”。镇城郁闷的说到。
　　“那怎么办！金俊他提出要恋爱的条件太苛刻了，让我凭自己的实力不动用任何家族关系考上M高中，这虽不是天方夜谭，但我怕我考上时他都高中毕业了”。钟贺对着镇城傻笑着说到。
　　“到时估计是他都娶妻生子了吧”柳镇城毫不夸张的回道。
　　“就是说哇！还好有柔道特招这条路，哈哈，多亏有你帮我想这个办法，这样也算是凭自己的实力入学的吧（打架的实力），呵呵”。说到这里，钟贺第一次觉得身在□□家族，从小开始艰苦的武道特训是多么意义重大的一件事，不禁幸福的笑了出来。
　　看到如此表情的李钟贺，柳镇城不禁觉得自己阻碍了一位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娶妻生子的幸福人生，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哇。心中负罪感的叨念道“金俊对不起啦，这次果然是‘助纣为虐’了吧。”
　　“所以我亲爱的朋友，今天就放过我吧，教练那里我已经去道过歉了。我还想和我家俊儿一起放学回家作喜欢的事情呢”。钟贺一边说着一边又漏出了狗看到骨头后的贪婪表情。
　　这不觉让柳镇城怒火中烧，发现他的挚交李钟贺为昨天缺席柔道部首次训练，和恋人幽会，结果害自己代他被教练臭骂的事情一点都没有愧疚之意，还在厚脸皮的想着金俊。柳城镇瞬间觉得自己血液逆流，青筋暴跳，双目喷火的怒斥道：“我们绝交吧！！李钟贺！！为了我以后舒心的生活！！你今天不给我跑完一百圈，我会叫教练取消你特招的资格”！
　　“镇城，可我还想和我家俊儿一起回去呢，没有我的话，他回家的路多不安全哇”！李钟贺好像还没有察觉到什么火药的气味习惯性的撒娇道。
　　“滚”，柳镇城冷冷道，“他有很多‘女杰’护送呢，你安心的去跑完一百圈再回去吧”。
　　“女杰”？李钟贺深皱着眉头疑惑不解的望向柳城镇寻求解释。
　　捕捉到李钟贺的不安心绪，柳城镇瞬时觉得舒心不少贴近钟贺的耳畔亲密的幽幽说道“怎么办呢？继续吧，还有六十圈呢，呵呵呵呵”。就在他抽身的一瞬眼光瞥向刚刚那扇音乐教室的玻璃窗，一个纤瘦的身影映衬在之前还空荡的地方，柳城镇嘴角微微一笑黑腹的恶魔本质又回到了他的身上，顺手有意无意的滑过钟贺光裸的后背，对钟贺鼓励道“快点吧，离放学的时间不是太久了哦，那些‘女杰’可都‘身怀绝技’的哇，阿哈哈哈哈~”
　　被抚摸到后背的钟贺身体微微一震。
　　同时，在教学主楼音乐教室玻璃窗后看到操场上这暧昧一幕的那个纤细身影也跟着身形一震。

　　金俊，刚刚从二年级的教室出来，好不容易熬到了午休时间，坐在教室里，他从没一次觉得硬式的椅子坐起来这么难熬 ，他都开始羡慕被老师罚站在教室外的学生了，腰都要断了似的难受，还有那羞人的地方更是坐立难安。
　　扶着走廊的墙壁，他通过回廊，比平常还要多花费了一些时间转身步入了，他这一年多在午休时段都会来的位于主教学楼边侧的音乐教室，楼层比较高，也相对偏避，少有学生会在午休时特地绕道来这里偷闲。大多时候他都会在这里练琴到很晚，因为家境的关系，虽然小的时候母亲有教过自己钢琴，但突然的家庭变故之后，现在和父亲一起生活的他，回到家里就只能被喝醉酒的父亲用来当作抱负自己母亲对于父亲的背叛离弃之罪的出气筒而已。
　　也是因为这样，昨天他很晚才离开钟贺家，想到钟贺和昨天午后发生的事情，金俊的脸腾的一下又红了，想到那是钟贺对他作的种种事情，他就不由得心跳加速，不知所措起来。还好一年级的教学位置和二年级的教学位置不是在同一层上，他们俩个不会像初中时期那样在同一个班上，每天钟贺都会找各种理由和他腻在一起。开始的时候，自己只是觉得钟贺厌烦，当后来就像是自己的影子，如果不在身边就会觉得很不自在，再后来在自己在M高中的一年多时光里，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吃了一种叫李钟贺的罂粟类花的果实，没有他的陪伴会难耐寂寞狼狈不堪。所以当昨天他看到李钟贺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投入了他想念许久的怀抱。
　　但今天他好像本能的想躲着他，因为经过那一切火热之后他还要向之前那么看待他吗？他要怎样看待他呢？再看到他时，金俊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害羞到忘记呼气。
　　还好，金俊听说因为李钟贺昨天作为新生竟然胆大包天的缺席了素有“地狱的第十九层”之称的校柔道部的集训会。所以被恶魔的教头在午休时间揪到了校前的操场上，进行体罚。以至于午休时间钟贺都没法脱身来找他，其实这让他悄悄松了一口气，他现在也还没想好怎么见他。
　　忍着不舒服的感觉，金俊抚摸着音乐教室里摆放的钢琴，用手指敲弹着上面的黑白键盘。
　　悦耳的声音萦绕耳旁，他想着昨晚钟贺在耳畔和他说的情人蜜语，“是这样哇，但怎么办，即使大家都厌恶蝉的叫声，但现在的我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呢，你要治好我的耳朵吗？俊？”
　　金俊想到这里闭上了眼睛，任手指在黑与白之间熟练的穿梭，“是啊，钟贺。不要好，永远也不要好，为了我你只能看着我一个人。不要向那个女人一样，虽然都是她的孩子但只挑选走了最好的那一个，即使两个孩子如一个模子里刻出，但眼睛总注视着最好的那一个，即使两个孩子都喜爱着钢琴，但她的耳朵聆听进的也是最喜欢那只夜莺的鸣叫。她像是他生命里的魔女，给了他弹奏音乐的乐趣，却更加多的夺走了他生活的幸福感，而现在他有了钟贺，他觉得他现在有了幸福的感觉，他终于要摆脱那个魔女的左右了。”
　　钢琴的音律渐渐的变得急促，金俊纤细的手指变换着更复杂的弹奏技巧，童年的影像好像又一次播放起来。
　　母亲微笑的站在家里宽大客厅的钢琴旁边，不时地点头微笑，一个和金俊小时候一样可爱的男孩在钢琴的键盘上弹奏着一首曲子，母亲欣赏的看着那个小男孩，不时地发出赞叹的夸奖：“瑟儿，弹奏的实在是太棒了，果然是拥有绝对音感的耳朵哇，听一遍妈妈弹的曲子就会了呢，太高兴了。”另一边正在玩着玩具的和被叫作瑟儿的小男孩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走到了女子人的身边，用稚嫩的小手拉扯着女人的裙摆，急切地也想获得刚刚同样的表扬，用同样稚嫩的童音喊着：“妈妈，让我也弹钢琴吧，我比瑟儿弹得还要好听呢！我是哥哥呢！我更会弹！！妈妈！！妈妈！！让我也弹弹吧。”女人微笑着低着头看向她的另一个儿子，双胞胎的哥哥微笑着说道：“好哇！我的俊儿！不过你再等一下下吧，等弟弟练完琴妈妈再听你弹好吗？瑟儿拥有的绝对音感要长时间练习才行哇，你是哥哥要理解哇。”男孩听到是哥哥时，停止了吵闹，安静的坐回了刚才的玩具旁，但等到终于轮到他弹时，妈妈待着弟弟去楼上卧室休息了，偌大的客厅只有他和钢琴还在那里，曲子依然是弟弟弹的那首，但同样的夸奖从来没有，他六岁的思维里好像感觉到，他和弟弟好像有所不同，那个弟弟所拥有，而他好像没有的绝对音感，好像是原因所在。即使拥有同样的母亲，同样的容貌，却少了一个优秀的能力，结果在母亲的眼睛里就会看向那个更完美的孩子，他的孪生弟弟——金瑟。
　　变故不是突然发生的，首先是父亲的饭店生意出现了问题，慢慢的母亲总是会和不断酗酒的父亲争吵，有一天他们的大房子不见了，然后在现在住的小屋子里再也放不下的那架他们最喜欢的钢琴也不见了。
　　这好像是一种预示 ，预示一样东西失去后，可能会失去更多与它相关联的事物，在金俊幼小的记忆里，和那架钢琴相关联的事物就是妈妈、弟弟、美丽的音乐、妈妈的笑声、和弟弟的比较，好坏优略之分、绝对音感等等。他开始害怕起来，他觉得会有什么发生，如果妈妈也和钢琴一样消失之后，他觉得那样的事情太可怕了。
　　但害怕不能阻止事情向发展的方向前进，妈妈在小屋子里，父亲在外面酗酒还没有回来，妈妈看着他和弟弟，金俊觉得她就像是在看两个摊位上的苹果那个更好些，他拉着妈妈的手掌，他知道他是没有绝对听力的那个孩子，最好的那个苹果是弟弟，但他不想让妈妈放开他的手，他努力的反手握紧了妈妈的手掌。
　　“左边是好的，右边是坏的”，妈妈挑选东西时都会如此分类的，他知道。
　　最后，妈妈起身了，左手牵起弟弟金瑟的手，右手提着行李，走出这个小屋子。被留在屋里的金俊没有动，呆呆的望着妈妈和弟弟的背影，他知道，那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他是那个不完美，妈妈不需要的孩子，即使他和弟弟一样幼小，但他是哥哥，只大三分钟的哥哥。
　　音符又一次回到了最初的旋律，慢慢的曲调接近了尾声，依然是小时候的旋律，但妈妈从来没有给予过评价，一首不会进入那个女人身为钢琴师的耳朵里的音律。
　　金俊，从过往中抽回思绪，慢慢的挣开了双目，胸腔起伏，均匀的吞吐着气息，他盖上琴盖，慢慢的起身，金俊觉得他现在应该给自己的心脏再一次的充电，让他更加有活力的跳跃，更加愉悦的跳跃。他转向窗口，来到邻近楼前操场的那一扇落地玻璃窗面前，强烈的日光透过清晰通透的玻璃投射在他身上，金俊觉得就好像是走近了钟贺的身体，感觉到了他每次接近自己，肌肤相亲时的体温。他抱紧双臂，想向外看到那个正在接受柔道部体罚的高大身影，他现在好像更加强烈的想见到他，和他紧紧相拥，确定他对他不变的心意。
　　但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上身光裸的钟贺和柔道部的柳镇城相拥的场面，即使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金俊也觉得心中一紧，他讨厌这种“左右手”的感觉。
　　他不想又一次成为被放开的右手，他一定要抓住属于自己的一切，即使不属于自己，他这次也一定会抓在手中，这次他不放手的话，他不会允许对方先放开他的手，他再也不是那个无法对命运反抗的年龄了，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金俊握紧了他垂下的双手。

　　《那年落幕的回音》第二章完 20130718作者：玖槐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