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情》榴莲不常有

5、第四章

　　东都，东圣王朝最繁华的城市，同时更是从两百多年前开国之时起就作为东圣的国都。在这里有着最大的集市，最好玩的瓦舍和最热闹繁华的麒麟大街。真可谓是天子脚下，蔚为大观！
　　而近来，东都却比以往的喧闹繁盛多了一分庄严与喜庆，因为几天后的东圣将要迎来她的两百周年庆典。届时，无论是散布全国的公爵侯王、地方首宰，还是临边的其他国家都会来朝拜庆贺。
　　这样紧张的气氛影响到了东都里的每个人，连看守南明门的守卫小三都能感受到。每天看着从城门驶入的一辆辆经过精心修饰的华丽马车，他都觉得自己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儿了，而他当了三十多年守卫的爹则在他耳边不停嘱咐道：“臭小子，可给老子看清楚点！每位王爷大人车驾上的印都不同，惹了这其中的哪个大人，一百个头都不够你掉的！”
　　小三当然是懂这道理的，所以他边不住点头，边一一看清这些个金贵的印记，然后牢牢记住。
　　两百周年前两天，一大早就开始下起了鹅毛大小的雪，片片雪花将东都从天到地裹了个严严实实，直到薄暮时刻，才渐渐小了下来。这天，小三不当班，但他爹要当班，所以在他娘的吩咐下，小三穿着厚厚的棉衣，提着被靛青兰布捂得紧紧的饭篮，顶着刮得脸生疼的大风朝南明门走去了。
　　还离城门有一射之远，小三就诧异地看着城门口停着两辆大马车，这两辆大马车并不似一般马车样装点的华丽非凡，而是一色的青，只在四角上各挂着个铃铛，但是无言中透露出的威严和高贵气势，却将小三给震住了，而且……这个把月来，小三可第一次看见有马车在城门口停下，那些个王爷啊，大人啊，什么的，通常都是一阵快马急驰而过，撩起的风和尘土常常扑了小三一身一脸，那目中无人的狂样让小三心中也憋气。
　　那么，这两辆大马车，又是谁家的呢？
　　等小三提着篮子赶到城门下时，马车早已驶远了，而他爹则捧着手不住向马车驶走的方向作揖。
　　“爹，你哪儿来这么多银子！”小三瞪大眼睛看着他爹小心捧在手心的东西。乖乖，十两银子，可够他们家好好过上大半年的了。看向旁边的守城大哥，每个人手中也有十两银子。
　　小心收好手上的银子，小三他爹才对傻傻站在一边的儿子道：“看见刚才那两辆大马车没？就是那马车中的大人给的。”
　　“哦，爹，那，那马车是哪家大人的呀？”小三又傻楞楞的问道。
　　合着手又虔诚地拜了拜，小三爹叹了口气道：“那大马车的主人可是咱全东圣百姓的大恩人啊。没有那家主人，就不可能有咱们东圣了。三儿，你可要记清楚那车尾的金麒麟印，那是江南商家的印！”

　　冬季，天黑得早，离酉时还有会儿子，天就已经全黑了，天上却还飘着细细的雪，就这黑黑白白间，两辆青色的马车缓缓驶近了东都最大的客栈——瑞丰客栈。
　　“爷，您当心，雪融了，地滑。”前面的辆马车刚到客栈门前停稳，赶车的小厮就灵活地跳下地，拿下了车上的梯凳摆好，恭敬地向车内说道。
　　不一会儿，捂得严实的车帘就被撩起，走出个艳红的身影，剑眉星目，俊采非凡，赫然是商家现任家主，已年近三十的商昙。
　　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空中飞舞的雪花，商昙走下马车笑着对立在一边的岳明道：“活了近三十年，我可这是第一次看到雪，还下的这样大。”
　　岳明也笑道：“爷打小在江南长大，自然是没见过雪。不过，今年的雪倒是比往年的雪要大的多了，小人在东都住了十几年，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雪，雪，我也要看雪！”突然一个孩童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来，伴随着的还似有小拳头和小脚的声音。
　　“等会儿，等会儿，等娘给你把小披风穿好，外面风雪大，着凉儿了会闹肚子的，雾儿乖。”泠泠悦耳的女声中透露出深深的无力。
　　“不嘛，不嘛，我不！”
　　“雾儿，等下！雾儿！”
　　“唰”的一下，一个小小的红色小人儿就从车内冲出来，抬头痴迷地看着从天上飘下的雪花儿，“好漂亮哦……”
　　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商昙赶紧将小人儿搂入怀中，“雾儿不乖哦，怎么不听娘亲的话，没穿披风就跑出来了。”
　　“还不是怜生把雾儿给宠坏了，都不听我这个娘的话了。”半是埋怨，半是娇嗔，穿的一身雪白的华展颜走出马车说道。跟在身后的是同样一身雪白已年愈豆蔻年华的商行云。已是少女的她，身材修长，削肩柳腰，亭亭玉立，眉眼间带着点淡淡的羞怯，不似其父的天人之姿，温温水水，却也有另番风华韵味。
　　“是，是，都是为夫的错，颜儿莫恼。”小心扶下妻子和大女儿，商昙笑着玩笑道。
　　“你呀——”面对眼前的这个人，华展颜似乎永远也没有气。
　　这时，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从客栈内快步走了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一大排人，不禁叹了口气道：“我说主子啊，您怎么还和夫人站在店门口，我连房间都帮您打理好了。还不到半个时辰，宫里的晚宴就要开始了，您总要梳洗准备下吧。”
　　皇宫。商昙眼神一黯，进宫就定会见到那人，六年前，是他把他送入了那个四处都是豺狼虎豹，充满着阴谋诡计、尔虞我诈的地方，而他也真真六年没回过江南。现在的他会变成什么样？商昙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似乎想逃避着些什么，有时答案已呼之欲出，却又生生溜走了，也许是他还想继续逃避吧。
　　最后看了眼门外黑黑白白的迷茫世界，商昙掸了掸身上的雪，抱着怀中的小女儿转身踏入了瑞丰客栈。

　　“南安王，南安王妃进殿！”荣恩殿外的侍殿太监尖着嗓子大声道。
　　南安王？听到殿外报出的名号，殿上的人无不震惊。那个传说中的江南王商家的家主？
　　因为商家家主既不属于朝臣，又不属于亲王之列，所以甚少露面，连东圣王朝现任礼部尚书、三朝元老刘洗文都感慨道：“没想老夫能在有生之年有幸再次见到商家家主。”
　　而当人们引颈急待的人出现在殿上时，又再次震撼了众人，世上竟然有如此美丽的男子！花容月貌语其貌过俗，天姿国色状其样又过艳，每一处都似经过上天的精心修饰，但又一派天成竟无斧凿的痕迹。这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的美：这样的美丽，男子不会拥有，而那令人倾倒的傲然风华，又绝非女子能拥有，真真是貌赛谪仙的天人之姿，以前见过的闭月羞花在他面前竟都颜色全无。这样的人真不应属于这尘世之中啊！
　　无意理会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商昙带着妻女从容阔步来到玉阶之下，行礼道：“商昙携妻女拜见陛下。”
　　看着台阶下一身紫衣银袄，玉冠博带的商昙，龙椅上的天佑帝金正言不禁笑了，二十几年前见这孩子时就知道他将来必将成为个绝色，但却没有想到竟然长成这样，真不知应喜应悲。
　　“免礼！怜生与朕本就是表兄弟，不必如此多礼，就称朕为皇兄吧。来人，给南安王安座。”
　　“谢皇兄。”商昙也不多礼，拉着妻女就在刚安置的座前坐定了。
　　宴席开始没多久，商昙就留意到身边的华展颜开始不住四处打探，叹息了下，最挂记儿女的还是母亲，然后又向天佑帝道：“皇兄，不知风儿在何处？”
　　天佑帝道：“朕将这次两百周年庆典全部托付给了晖源和行风，还有两日庆典即将开始，想是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就向朕告假不来参加晚宴了。”
　　安慰完身边有些失落的妻女后，商昙默默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波动。

　　“爹爹……”
　　“嗯，雾儿乖。”
　　笑着抱起从回廊另一头迎面跑来的小女儿商昙点了点她的小鼻子道：“雾儿，刚才在玩什么呢？”
　　皱了皱被弄的痒痒的小鼻子，雾儿欢乐地说：“雾儿在等爹爹陪雾儿玩，娘娘说爹爹做完事就会陪雾儿玩，爹爹现在能和雾儿玩了吗？”滴溜溜的大眼里纯真尽现。
　　看着女儿活泼可爱的样子，商昙又笑道：“是，是，爹爹现在就陪雾儿玩。”然后，又对跟随在身后的溥季和溥芊吩咐道：“瑞丰剩下的账就由你们核查完吧。”
　　“是，主子。”说完，溥季和溥芊就退下了。
　　商昙抱着女儿走出回廊，来到后院中，这是瑞丰客栈的后院，通常是不准许其他人进入。瑞丰客栈是商家在东都的产业之一，但是因为没有使用商家统一的商印，所以知道的人甚少。
　　看着满院的白雪和几株枯败的小树，商昙对怀中的雾儿道：“雾儿想玩什么呢？”
　　“雾儿想下来，想下来。”扭着小身子摆脱商昙的怀抱，小雾儿就在雪地里东瞅瞅西摸摸了。
　　“爹爹，爹爹，有个小蜗牛壳！”发现了地上的新东西，雾儿惊喜地扭过头对商昙道，“啊？是空的。”
　　“嗯，嗯，小心点啊。”商昙慈爱地注视在雪地里撒欢乱钻的小身影，心中一片暖意油然而生。
　　也许人与人之间，真有条名叫缘分的线，不同于对待前两个孩子的无所适从，这个孩子似乎生来就应该得到商昙的全部宠爱，当那个深冬的早晨，稳婆将新生的婴儿放入他怀中起，他的心就被这个小东西给牵动了。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因为愧疚，他知道他是打心眼儿里疼爱这个孩子。
　　“爹爹！”突然一直在远处独自玩乐的雾儿如小蝶儿般扑过来抱住商昙的腿，可爱的小脸上竟带着警戒和防备望着他身后。
　　“雾儿，怎么了？是娘亲又来抓你回屋了？”商昙揉了揉雾儿的发旋儿，边笑着转身说道，却猛然间撞入了一双深邃的黑眸中，笑容戛然而止。
　　心不经意地战栗着，商昙掩饰地笑道：“原来是风儿来了，怎么来前都没说一声？你娘准高兴，她可盼了你好久。”转过身抱起还挂在腿上的小女儿，亲了亲那双兀自带着敌意瞪视着站在回廊里的少年的可爱圆瞳。看着雾儿受不了瘙痒而眨着长睫，商昙的笑容不禁又加深了。
　　“来看自己的父母和妹妹也需要事先通告么？”商行风看着远处一派父女天伦的温馨画面，缓缓道。
　　“呵呵。”商昙轻笑道：“当然不必要，走吧，我领你去看看你娘和云儿。昨天晚宴上没有看见你，她们可叹息了好一阵子。”
　　抱着怀中的小女儿，商昙向回廊走去，与少年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阵窒息，明明还是比自己矮上半头的少年，全身却散发出一股几乎将他压倒的王者之气。但是毕竟是当了十多年江南王，从小接受的也是作为上位者的教育，商昙立刻收敛住心神，继续向前走去，而商行风也默默跟了上来。
　　“雾儿乖，叫哥哥。”发现小女儿一直扒在他肩上瞪视着后面的人，商昙拍着她的头说道。
　　“不要！”不满地叫了一声，小身子又重新缩回了商昙的怀抱中。
　　叹了口气，商昙无奈而又宠腻地看向怀中的小人儿，对身后的人道：“雾儿从小就被我宠坏了，脾气难免骄横，望风儿莫怪。”
　　“行风自当不会与小妹计较。”依旧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语气，四周却似笼罩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怪异氛围，商昙不禁加快了脚步。
　　没几步，就到了瑞丰掌柜特意为家主准备的清阁。
　　“风，风儿？”华展颜正准备去后院找夫君和小女儿回来用晚膳，刚踏出阁楼就看见回廊内一头一前一后走来的一个男子和一个少年，相似的样貌却予人不同的感觉：前面美貌世间仅有的男子是她的夫婿，而后面俊美非凡却面容冷冽的少年竟是她已六年未见的长子商行风。
　　一时之间莫大的喜悦向华展颜袭来，眼角已悄悄湿润，目光却不肯离开正在向自己走来的少年。
　　“娘。”一声轻唤使得华展颜的泪水夺眶而出。
　　“嗳——来让娘仔细瞧瞧。你这孩子，竟然六年都不回家来看看爹娘和妹妹。”嘴里说着数落的话，手上却小心把孩子拉近仔细打量，“都长的和娘一般高了，也俊了，倒是和你爹越来越像了。”
　　商行风静静立着，任母亲左右打量，深沉的目光却胶着在一边逗着怀中小女儿的商昙身上。
　　“哥！”突然一道惊喜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不一会儿，穿的一身粉嫩的商行云跑了出来，望着门口的商行风满脸喜色。
　　“云儿。”看到从小相伴的妹妹，商行风目光不禁变得温柔。
　　“哥，你真坏，说好了要常回家看我，竟然六年都没回！”在商行风面前，商行云似乎永远都只是那个单纯、率真的妹妹，全无端庄的商家大小姐样儿。
　　“好了，好了，云儿，你哥这不就来了么？走吧，饭菜都要凉了，正好风儿来了，我们一家人又可以一起吃餐饭了。”华展颜一手拉一个就往阁内走去，回首看向商昙时，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而商昙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