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公园》一川旱树

4、第 4 章 这些日

　　他还会写诗，一些极为简单的字句在他稍微的组合下竟变得生动活泼起来。“啊/可怜的孩子/快到我爱的臂弯来/就在这里尽情的沉睡罢/你所得到的幸福将远远胜于自由。”他读起诗来语气可爱极了，引人发笑不已。
　　“我最喜爱大自然，如同喜爱这难得的生命。我了解大自然的一切，我知道森林里所有动物与植物的生命历程，各种菌类的存亡机理，以及空气里阳光，水蒸气和微生物们共同组成的美妙世界。我敢说，我了解自然甚于了解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他语气自然欢快，骄傲地说道。
　　“我想。你一定在那里呆过，是吗?呆了多久呢?”我问他。
　　“是，你猜对了，我之前一直住在森林里。至于住了多少年，我已数不清了。大概也有好几百年了吧。”
　　“你在说谎，难道你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了吗?”我对他这种骗人的行为及其不满意。
　　“你怎么敢说我不能活几百年?”他反问道。
　　“因为你是人啊，一个人能有那么长的寿命吗？”
　　“你怎么就肯定我是人类，而不是其他别的东西呢？”我哭笑不得，若是我说“因为你会说人话啊。”他肯定会回答“你怎么知道其他东西就不会说人话?”所以我干脆闭嘴，尽量避免这场不必要的争论。
　　他见我不说话，继续道:“我出生时家门前有棵小树，像禾苗一样高。可如今那棵小树已长得很大很大了。前段日子有伐木工人来测量它的尺寸，两个男人都抱不住它了呢。它的茂盛的枝桠向四周伸展开，活像一把青翠大伞，我也早已看不到它那被亮晶晶的露珠点缀着绿芽的可爱树梢了。”他顿了一下，又说道：“后来人们用轰隆隆旋转着的木锯截断它粗壮的身子，它倒下的时候，地面被激起一层黄色的落叶，夹杂着黑色的尘土。它与地面碰撞时发出的声音传遍整片森林，像晴日里天边突来的一记大响雷。”
　　“你别难过，”我说起安慰人的话来蹩脚极了“也许它现在正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好好的活着呢，一点会好好活着的。”
　　“不.....”他声音低了下去，喃喃自语道：“我并不难过，只是有些无奈。它的生命太短暂了.....它本可以活得更长。但是所有的生命最后都会死亡，一切美好都将归于泥土，归于大地深处，不是吗？”
　　“一切美好事物都抵挡不住历史之河的冲洗，时间终会消磨完一切，我们最终也会消失殆尽。”我说。思绪突然飘远，我想起了我那已成为一抔黄土的慈爱的父亲。
　　“你惧怕死亡吗？”我问他，我想他应该不会。他是一位勇敢的男孩，他了解大自然，并拥有与大自然一样广阔的胸襟。这点无可非议，我敢说。
　　“我怕。死亡是比任何事物都可怕千万倍的恶魔。它把我们拖进深不可测的黑暗之渊，让我们永世不得现身于金黄色的阳光之下，让我们不能呼吸，只能腐烂与沉淀，深深的沉下去，永远。”他的话太出人意料了，但仔细想想，又有能有几个人在死神面前毫不退缩，挺胸向前呢？难道有三次自杀经历的英国意识流女作家伍尔夫没有惧怕过死亡吗？难道那些在邪恶势力面前英勇就义的民族英雄们，在垂死的最后一刻，没有过绝望，痛苦，挣扎与不舍吗?
　　“因为惧怕死亡，所以我们应该更加珍惜生命，心存感激地对待周边的一切。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令人痛苦不安的回忆。因为每一天清晨，当太阳的光染红东方的朝霞，大地上的人们开始忙碌起来的时候，这就又是一个新的开始。每一天都可以是一个新的开始。”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我只能沉默。用甜甜的微笑来掩盖难捱的愁绪，希望他不要察觉到我内心升起的那股经久不散的难言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