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心者》砚沂

2、弄堂远去 12岁的许

　　我们是这个弄堂里唯一一户有佣人的人家。我们也似乎的确是上海弄堂里唯一一户有佣人的人家。我们家的佣人是方妈，她已经63岁了，来自浙江绍兴的一个小村子，是我母亲的表亲。
　　我们家有佣人这件事当然是与我们的拥挤、狭窄的弄堂格格不入的，方妈貌似也必须辞退。但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且不说这个家庭已经没有了女主人，就是女主人在的时候也是不顶用的。我的妈妈是安素原，是我的爸爸许式宁的同居者，这个家名义上的女主人，是从来不会做家务的，她的责任，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接受男人和镜子的检阅；然而她究竟在五年前离开了，投入另一个有钱男人的怀抱。
　　这个男人，就是上海滩的首富——荣游光，是我妈妈继我爸爸之后攀上的最有钱最有权势的男人，如果我爸爸的电影公司不倒闭的话，或许我妈妈就没有这种际遇了；但是，如果我爸爸的电影公司不倒闭，我爸爸也是不会和我们生活在一块的，或许是和他公司里的女演员“厮混一处“，用我妈妈的话说，要不是有我，她断然是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的，而毁掉这个计划的罪魁祸首——我爸爸许式宁则理所当然地担当寻找她的下一个男人的重任。
　　没有方妈，我和爸爸的生活是无法想象的，那是怎样一种境地？没有干净、整洁的床单？永远混乱的衣柜？还是水槽里围着“嗡嗡“响的苍蝇？因此，我们可以容忍周遭对我们的冷言冷语，当然，许式宁与安素原是从不在意的，他们呢，从没属于过这里。我们都会离开这里。现在，我们终于都要离开这里了。方妈，也会辞退的，回到那个兴起越剧的小村庄，从此与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上海的弄堂，一户有佣人的人家要消失了。
　　1919年6月5日晚

　　许式宁一早起来让方妈做饭，甚至还煎了个荷包蛋，蛋嚼在嘴里一如既往地满是胡椒粉的味道，泡饭倒是还好，不像平时那么稀了。许于颜于是拿了勺子，在一片氤氲的热气慢慢就着一小碟咸菜往嘴里送。
　　“到了那边，你就忘了你姓许，他们让你姓什么就姓什么；我再不需要你把我放在心里的，你只当我没了，在那边便能活的好好的。”许式宁端起泡饭用筷子快速地搅着。许于颜仍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送泡饭，脸藏在雾气里似的。
　　“你妈自是你亲妈的，那边虽然有几个孩子，到底也你是亲生的，也不怕吃多大的亏；倒是那边的，让叫什么叫什么，把你当亲女儿是顶好的要多亲近些；我把你送过去，自是做足了你的打算的，千好万好都是你的好，你虽然年小，但打小跟着我吃尽了人情冷暖，周旋一事我就不担心了。“一碗泡饭迟迟不能见底，许于颜吃得脸上冒了些许微汗，手里的勺子胡乱地搅着。
　　“但是，你性情或是天生凉薄吧，人前虽是看着热热闹闹的，却总透着股冷气，不是有心的人是不大看的出来的，我却只担心你自己心里藏着太多活得太累，如今，我只劝你凡事看开些，切不可迷了本心。”许式宁絮絮叨叨地又说了几句，忽而顿住，咂咂嘴，停住了。埋头喝着稀饭。
　　安素原走了，今天也要将她带走，那父亲要去哪里呢？天涯海角都是他的家，又无一处是他的家，然而许于颜相信——只要有女人的地方，许式宁都能活下来，正如安素原俘获男人的能力一样，许式宁风流倜傥与安素原的倾城之貌永远是他们存活下去的资本。而许于颜呢，她永远是局外人，旁观他们在那个世界里驰骋，而她确切地知道，她有一天将步入那个世界。而这一天，在许于颜平静的等待之中到来了。不早不晚，在她将要胜放的年华里到来了。
　　她换上许式宁为她做的改良的学生装，一袭杏白，将她素白的小脸衬托得溢出了水，上身是上好的苏绣，细细的杏花落在襟口、袖口，充满了旧式女子的娴雅却又有着新式女子的知性。无论时运多么不济，许式宁在着装、打扮上是从来不吝啬钱财的，用许式宁的话说，”穿好衣服的人卖得比穿坏衣服的人贵。“
　　许于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恍然想起了五年前走出家门的安素原，也是一袭杏白色的丝绸，却也是学生旗装的样式，与安素原原先的那些时髦的服饰相比，却是将她的妖娆身段全包裹住了，有一种不同以往的素雅之美。
　　许式宁站在她后头，也已经换好了西服，“走吧！”
　　人力车拉着她摇摇晃晃地穿过上海的弄堂，穿过挂满衣服的天线，穿过王家阿婆的腊肉，穿过阿发嫂的花花草草，穿过人们的窃窃私语
　　“呀，侬要享福去了歪？！找侬姆妈去歪，吓不是很有钱的啦！“
　　“他也够木用，个囡都养不牢！“
　　“囡养得劳哈！虾老婆咋森跟别个人逃开了呢？”
　　弄堂离她远去了，冷言冷语远去了，她将不再属于这里。
　　许式宁对她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回来找我，我也走了。
　　12岁的许于颜没有回头，让该远去的远去了。
　　有谁记得吗？上海弄堂里最后一户有佣人的人家消失了。那是1919年的上海。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构思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发出来了。昨天我的楔子有两个点击量，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来读我的文章，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