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伞之秋》沈四

1、旧梦入骨

　　很久以前，凉伞寨还只是一个山丘，四面高山所围。后来，客家人不断南迁，进入大山，落户而居。整片山区开始聚集起大量人口，人们最初只愿住在山脚，却从山丘底部一层层垦荒，开辟出10层左右的梯田，每到秋收稻谷金灿灿地铺成而开，如尊贵的公主华丽的霓裳。最后有一户大家定居山丘顶部正东位置，据说由风水大师手持罗盘袖里乾坤而定，朝阳之光沐浴东方是为大吉。而后陆续有几家人迁来，分布在山寨正西、正北、正南方位。无名的山丘从此名曰凉伞寨，因其形如凉伞，又谐音良善，更有冬暖夏凉之好。
　　后来，几经轮回，山里的人们已经没有所谓大家小民之分，贫穷似乎是统一的话题，除了地主。再后来，抗日战争爆发，国共两党之争进入白热化阶段，那么偏僻的山林也有了革命与斗争的思想，时年国民党当权，共产党主要以游击队形式渗入。这就是所有故事的开端，故事的主人公是凉伞寨正东家的一支，夫名沈成远，小名远生，其妻荣娘子。
　　远生那年娶妻方两载，正当风华，曾上私塾，略通文字，然寨里人们多以文盲为主，平日里未能有畅快的交谈。偶然遇到共产党游击队员，似乎就踩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为其侃侃而谈文思敏捷所折服，对其描述的共产主义心生向往，渴望某天能够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那种革命热情似乎瞬间就打动了他，年轻人心中热血燃烧，恨不能即刻杀进国民党大本营，还他本来面目。
　　荣娘子裹小脚，以夫为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虽不识字，温婉贤惠，与远生夫妻情深。远生加入游击队之事也不避她，荣娘子听闻后，心里却极为忐忑，认为反抗是大逆不道之事，极力劝阻。然远生坚持，他说，你不要担心，我会成功的。总有一天，我们会过的比现在好。此后，远生总是神神秘秘地出现，然后消失，荣娘子几次看见他和村里别的寨子的人聚在一起，似乎在商议什么，总感觉一种危险的不安在靠近。
　　当时，山里国民党的领军人物是石伯公，此人极为能干，做了不少大事，出门必有两警卫，荷枪实弹。但是某一天，就在荣娘子看到远生最后一次和人商议的几天后，石伯公死了，遇游击队员埋伏，远生打的致命一枪。那天，正逢十里八乡村民赶集的日子，一片混乱与尖叫声之后，是呼啸的枪声和紧密的追击，游击队员们按预定的计划逃走了，通缉令贴了满村，荣娘子草木皆兵，食不安寝不寐。
　　大约三个月后，远生以为风息渐平，思家情切，便于夜里偷偷翻墙回去。荣娘子看见远生一身狼狈，又是心酸又是焦急，连连发问，你咋嘛个回来了，听说你杀了石伯公，满村的人抓你，你咋嘛回来！！说着就要推他走，远生却无事一般，道，你莫要怕，没嘛个关系，没有事了。我就回来看看，不晓得他们有没有打你？荣娘子感激其对自己的关心，又恨其非要革命斗争的意志，无能为力之下也只好帮他热点饭菜将就吃一下。
　　第二天，远生想趁早晨时候逃走时，山丘之下有人喊话，诶，远生，下来咧，好久没有见咧，现在没有事啦，不会有人抓你啦。远生仔细一看，是原来的玩伴呀，也信以为真，二话不说就走下去。刚到跟前，也被人二话不说用绳子套住了脖子毫无情面地拉走，远生看着儿时玩伴，满脸震惊。呵，两百块的赏金，果真都可以卖了么。远生努力回头看了下妻子，她还在路口处望着，起初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明白后就跌跌撞撞地要追来。这条下山的路荣娘子每天要走不下2次，此时眼睛却看不清脚下，一条路几乎是连滚带爬。虽然隔着半个山腰，他却一定知道荣娘子必是哭的泪流满面了，本就是个柔弱的人，爱哭的人啊，以后她要怎么办。可惜，远生不会知道了，他一去就不再回来。荣娘子最后被拉住了，隔着山门，阴阳永隔。
　　最后，荣娘子为远生在山寨立了衣冠冢，处境艰难之下，听三姑婆介绍，远嫁他乡。
　　多少年，荣娘子不曾梦见过凉伞寨的那些人和事，百年之后，她说要回去，便直接落在衣冠冢，所有旧梦入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