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欢起落人静默》黛与雪

11、chapitre.10

　　门铃响起时，织姬刚好准备出门。
　　她系好高跟鞋的细软带子，牵好一念的手，站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既让织姬意外又在她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的人是龙贵，她托了龙贵今天帮忙带一下一念。意料意外的人，则是雨龙。
　　一念欢呼一声，扑了上去。
　　“雨龙叔叔。”自上次在花店分开之后，好久没见到了呢，他有好多话想跟雨龙叔叔说。
　　“一念，你太厚此薄彼了，龙贵阿姨也和你好久不见，为何龙贵阿姨没有久别的拥抱啊？”龙贵立刻凑上前争宠。
　　“不不不，一念也很想龙贵阿姨的。”一念腼腆的笑着，两手却依然亲热抱着雨龙。
　　“一念好久不见了。”巴在男人大腿上的小孩，很快被一双强健的手臂举高，玩起了“高高乐”。
　　一大一小闹了好一会才停下，雨龙将一念放下，这才转头对织姬说：“走吧，我送你。”
　　织姬一怔，脸上漾起淡淡的苦涩笑容。
　　她真佩服雨龙这样的淡定，即使不在现场，他也总能将一切看在眼底，记在心上，然后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他甚至都没问自己要去哪里。
　　“谢谢。”织姬牵过儿子的手，微笑着对他说，“一念，妈妈等一下要跟雨龙叔叔去办点事，让龙贵阿姨照顾你好吗？”
　　一念眨了眨眼，乖巧地点头，并没有多问。
　　织姬看着儿子听话的样子，禁不住鼻头发酸。
　　“一念，妈妈希望你记住一件事。”蹲下身，与儿子平高，织姬认真地叮嘱着，“爸爸永远都是你的爸爸。”
　　无论她与一护的关系如何改变，她相信他的人格。
　　“一念记得。”一念的眼神闪了闪，乖乖点头。
　　织姬是没有办法跟一念说他们离婚的事，所以才拜托自己来带孩子吧？
　　龙贵弯身牵住一念的手，故作开朗道：“来吧，小一念，你今天一整天都是阿姨的了。”
　　“是阿姨今天一整天都要陪一念玩。”很严肃地纠正。
　　“是是是，那我们去游乐园玩好不好？还是去动物园？”龙贵很有经验地哄着小孩。
　　“动物园是小朋友去玩的，一念长大了，可以去游乐园。”继续很严肃地发表意见。
　　“好好好。”
　　两人边聊边跟织姬和雨龙告别，脚步轻快地走过人行道。
　　直到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没入在对面街道熙熙攘攘的行人里，织姬才拉回视线，与身旁守候许久的男人漫步往两条街外的办事处走。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平静地看着马路上的人流车流，织姬轻声开口。
　　“上次和你提过的会开完了，想回去之前找你们吃个饭。听说你今天和黑崎要见面，想想我也很久没见他了，就顺道一起去吧。”雨龙也同样直视前方，神情平静，声音也非常平静。
　　织姬点了点头。
　　札幌的医学会议，织姬记得。
　　“你这样，不会累吗？”她侧头，看着雨龙俊美的侧脸，心里却想到另一个同样拥有两种身份的男人。
　　织姬有时候非常羡慕雨龙。
　　他明明是灭却师，同时也是大医院的主事者，却永远一副游刃有余的优雅。
　　在他身上，从来看不到一护那种疲于奔命。
　　“拥有力量并不表示一定要用这份力量去做点什么。”雨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微一笑，“真正的力量只需要在关键时刻使用即可。”
　　他并不会因此而失去自己作为一个人的生活。
　　织姬细细咀嚼着他的话意，不觉怅然。
　　“而且对于这样的生活，我乐在其中。”趁着等红灯的时候，雨龙看了织姬一眼，意味深长的补充。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雨龙在灭却师和医生两种身份之间取得了微妙的平衡，他享受这种平衡带给他的乐趣，这是他希望的生活方式。
　　是啊，快乐。只要一念觉得快乐，她有什么资格去剥夺他的快乐？
　　“那么，你呢？对于过去，你觉得遗憾吗？后悔吗？”雨龙反问。
　　织姬摇了摇头。
　　无论过去是否美好，还是带来了痛苦，但是那些岁月淬炼了她，成就了今天这个织姬。
　　“既然对于过去，你已经不觉得遗憾的话，那要不要也原谅一个不擅长表达的蠢笨男人呢？”雨龙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云淡风轻的抛下一句话。

　　转过两个街口，走在盎然绿意下的一大一小的脚步缓了下来。
　　“一念不想去游乐园吗？”龙贵敏锐地发现自己走到了织姬家对面那座小公园的另一个出入口。
　　也许，一念并没有表现出来的童真。他对织姬和一护的事，也并非全然没有在意。
　　“有些事情，妈妈不太想我知道。但我想，龙贵阿姨你应该可以给我答案吧？”一念松开了原本紧握着龙贵的手，抬头仰望着她，脸上的神情严肃。
　　他使用的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坚持。
　　更正，这个孩子，对织姬的保护欲，凌驾于一切。
　　虽然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倒也是她今天过来的目的。
　　龙贵想到那个一脸尴尬地拜托自己的男人，再看着一念眼底的执拗，轻轻一笑：“聪明的孩子！我今天也是来跟你谈这件事的。”
　　既然游乐场去不成，小公园也不失为一个聊天的好地方。找了一处人比较少的休息椅，龙贵思索着要从哪里说起。
　　“龙贵阿姨，爸爸和妈妈要离婚了是吗？”一念很认真地问，脸上并没有悲伤或者难过，只是在陈述一件他知道的事实。
　　这孩子，果然将一切都看在眼底。
　　“一念，你觉得爸爸是一个怎样的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龙贵反问。
　　一念低下头，慢慢想了一会，才抬头认真回答：“爸爸很可靠。”
　　爸爸既高大又沉稳，走马路的时候会一声不吭地走在外道，在花店里工作也总是会帮助妈妈，不让她搬重物和做危险的动作，然后也会指导他做功课。
　　爸爸还曾经偷偷告诉他，在爸爸不在的时候要代替爸爸保护妈妈，要赶走那些对妈妈不怀好意的坏男人。
　　可靠是吗……
　　龙贵嘴角挂上一抹微妙的笑意：“你爸爸确实是一个很可靠的人，但是当爸爸要保护的人，并不仅只妈妈和一念，那可能就会让妈妈受委屈了。”
　　加上一护那个嘴笨的，织姬这些年的痛苦又岂能是一个“委屈”就可以带过？
　　要保护的人，不止妈妈和他吗？
　　一念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反正最难说出口的，一念已经知道，其他的，也只是让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一个心理准备而已。
　　龙贵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努力地解释：“我知道的其实也不算多，大概是我和你爸爸妈妈还在上中学时的事了……”
　　断断续续地，她将自己所知道跟“死神”“尸魂界”有关的事，娓娓道来，还不忘补充织姬和一护结婚那些年，在他们这些外人眼里的，那对恩爱夫妻的相处。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的爸爸妈妈很恩爱，那为什么我从小却都没有爸爸？”一念的眉头不自觉皱起，问出了心底的困惑。
　　虽然爸爸重新回到了他们的生活了，但是对于爸爸妈妈当年为什么分开，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他没有问出口，心底却总是有疑惑的。
　　为什么会没有爸爸？
　　是因为当年一护根本不知道一念的存在。也是因为那个傻瓜，维护了世界，却不懂得多关心自己的妻子。也许还因为，他懂得保护同伴的性命，却忘记拿捏男女的分际……
　　最重要的，是他爱织姬，却忘了告诉她。
　　龙贵还记得，八年前几近疯狂的一护找到自己时，除了一个劲地吼着“织姬在哪里”，什么别的话也说不清楚。而他手里那张签了字的离婚证书，差点被崩溃的笨男人捏烂。
　　叹了口气，龙贵用一种无奈又心痛的语气，轻轻地说：“你爸爸是一个笨蛋。他保护了世界，但是他忘记保护一个女人的心。”
　　看着一念似懂非懂的懵懂样子，龙贵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严肃地问：“一念，你有织姬和一护的力量，你想怎么做？”
　　一念毫不犹豫地说：“练得强壮，保护妈妈。”
　　龙贵追问道：“只保护妈妈吗？”
　　一念犹豫了一下，微微侧了头，眼睛飘向远处的葱郁丛林，轻声说：“也……保护爸爸，雨龙叔叔，爷爷，龙贵阿姨，和小武老师他们……”
　　不愧是那两人的儿子。
　　龙贵笑了。
　　既觉得欣慰，又带点苦涩。
　　“一念，你想怎么做，阿姨并不想干涉，我只想告诉你，如果你能保护得了全世界，那么你不一定能保护得了你最亲近的人。”
　　她不想，一念以后会走上一护的道路，遇到同样的选择或者遭遇。
　　同样作为母亲，她能理解织姬的想法。
　　“我不会。”出乎她意料的，一念坚定地摇头，双瞳闪耀着自信的光芒，“我要保护我最重要的人，也要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最重要的人，和想保护的人？
　　和他们讨论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这回轮到龙贵不太懂了。
　　“我最重要的人，永远都是我想要保护的人的中心。”一念一字一句认真解释。
　　龙贵懂了。
　　织姬永远都是一念心中的第一名，是他生命的重点。
　　呃，一念真的和一护好像。
　　都对身边的人有强烈的保护欲。
　　不过，一念虽然只是一个小孩子，却比身为爸爸的一护聪明多了，他知道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好了，我们走吧。”一念起身，朝龙贵伸出手。
　　“去游乐园？”龙贵笑嘻嘻牵住了他，两人慢慢向外走。
　　一念朝她一笑，笑得天真：“不，我要去接爸爸妈妈。”

　　原谅一护吗？
　　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怨恨过他。即使在那些最辛酸的日子里，夜深人静时，她或许有过淡淡的忧伤和浅浅的后悔，心底深处依然是爱着他的。
　　而那些曾经的伤痕，在他重新回到她身边，也以诚意和爱意融化了。
　　否则她就不会答应和他复合。
　　既然没有原谅之说，那她为何要跟他离婚？
　　“织姬，到了。”男人清朗的声线温温传来，打破了她混乱的思绪。
　　到了？织姬浑浑噩噩抬头，茫茫然看着眼前陌生的建筑，一时间还不能回过神来，眼底不自觉透出一抹脆弱。
　　“需要我陪你上去吗？”雨龙停下脚步，低头关切看着明显心不在焉的织姬。
　　他虽然表示要陪同织姬上楼，两手却悠闲收入裤袋里，颀长身子静立不动，似乎很笃定她会有什么反应。
　　“雨龙君，谢谢你。”两手交握，织姬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雨龙，坚定地说，“接下来的路，请让我自己走吧。”
　　她和一护的问题，她要自己亲自面对。
　　雨龙点点头：“嗯，看来，我得另外找时间约黑崎见面了。织姬，需要的话，我随时在。”
　　看着那道潇洒远去的背影，织姬心中盈满了感激。
　　雨龙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朋友，可惜她无法爱上他。
　　而她所爱的人，如今正要跟她分开……

　　织姬推开事务所的大门，看到那道熟悉的笔挺身影，一瞬间恍惚了起来。
　　她真的要跟一护离婚吗？
　　“织姬。”男人回头，冲她扬起了笑脸，笑容一如既往的爽朗通达。
　　喉咙堵堵的，像是和果子卡在喉咙间，吞不下去，吐不出不来，噎得人难受。
　　有什么酸酸涩涩的液体，从喉咙里涌出，也出眼眶溢出。
　　明明是她先提离婚的，也是她一直坚持要离婚的，可为什么当一护露出这种清爽开朗得近乎闪亮的笑容，她会这么难受？
　　脚步虚浮地走到一护身旁坐下，她怔怔然看着他对自己扬了扬手中拿薄薄的纸，语气轻快的说着：“织姬，我是到今天才仔细看这份东西，原来离婚证书长这样啊。”
　　他过分新奇愉悦的语气刺激着织姬，她扯开一个苦涩的微笑以作回应。
　　“黑崎夫人也来了就刚好。请先看一下这份离婚协议书，如果两位都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就请签字，这样两位的婚姻关系就会解除。”办事员微笑着递给织姬一份离婚协议书。
　　签字了，婚姻关系就会解除了……
　　织姬接过，低下头看着，却发现眼前的字隐隐约约浮动了起来。
　　伸手揉了揉眼睛，眼前却更加模糊。感觉到掌心的湿意，织姬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把头压得更低。
　　不可以这样的，不可以。
　　织姬，离婚是你所期待的。
　　偷偷擤了擤鼻子，虽然不太成功，抽鼻水的声音也细微可闻，她还是厚着脸皮，努力地讲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协议书上。
　　“赡养费……”呐呐地重复着，织姬不解地看着一护。
　　协议书上写着，每个月一护都会支付一笔费用作为给赡养费。虽然不算庞大，却相当优渥。
　　“织姬，不要拒绝我。我们还有一念。我也有责任照顾他的。”一护很明白她的犹豫，立刻轻声说道。
　　织姬想了想，点了点头。
　　一护是一念的爸爸，她不能剥夺他作为父亲的权利和义务。
　　“两位如果都没有问题，就请签字吧。”事务员确认两人都看过了协议书，就开口提醒。
　　“好。”一护点点头，提笔在协议书的最下面签了字。然后将协议书递给织姬。
　　好？为什么他会这么爽快？他不是一直希望他们能复合的吗？
　　织姬接过协议书，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心中充满了无以名状的困惑，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掐住，难以呼吸。
　　“黑崎夫人，你还有问题吗？”事务员见织姬举着笔却迟迟不动手，不由发问。
　　“啊，我没有问题。”织姬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她不敢迎视一护的目光，慌慌张张的就想在上面签字，但不知道为什么，手上的笔总是有点打滑，她抖了几次，都也没能签好。
　　是她要离婚的，而一护尊重她，所以他们现在正在离婚。
　　织姬不停的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句话。
　　是的，是她要离婚！
　　她又定了一下神，快速的签下自己的名字——井上织姬。然后合起离婚协议书，递给事务员。
　　事务员认真地确认过，然后抬头说道：“好了，这样两位的婚姻关系就正式解除了。”
　　正式解除？
　　从此，黑崎一护和井上织姬再也没有关系了。
　　织姬看着事务员一开一合的嘴唇，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迷离的梦境。就连面前的这个人，也变得模糊起来。
　　“织姬，不要哭。”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她颤抖的眼睫，一护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织姬痴痴转头，泪眼朦胧中是一护坚毅的眼神。
　　不哭？可是她已经这么伤心了，为什么不哭？
　　她跟一护，再也不是夫妻了。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很伤心，很伤心啊，为什么不可以哭？
　　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哭，这个结果，是她求来的。
　　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织姬使劲擦了擦眼睛，擦去泪水再用力拍打了脸颊好几下，直到脸颊变得红扑扑的，情绪稳定下来，她才朝静静守在一旁的一护微笑：“抱歉了，让你看到我这么丢脸的样子。”
　　“不，我很高兴。”一护摇摇头，脸上笑容流露着浅浅的宠溺。
　　织姬愿意将脆弱表现在他面前，他真的很高兴。
　　“呃，那就这样了，再见。”未能领会他话底深意的织姬只觉得丢脸，站起身朝一护深深鞠了一个躬，转身急急忙忙就跑了。

　　“妈妈。”
　　“织姬。”
　　一出门，就看到龙贵和一念手拉手对她招手。
　　“你们怎么过来了？”织姬惊喜地抱起一念，心中的怅惘不由得消退了些。
　　“庆祝你脱离黑崎大笨蛋的魔掌啊。”龙贵冲着她挤眉弄眼，目光越过她，与她身后的一护目光对上。
　　大白痴。
　　她以口型对着一护说。
　　一护只有报以苦笑。
　　“爸爸。”一念从织姬怀里爬下来，走到一护身边，伸手讨抱，“爸爸。”
　　一护抱起一念，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爸爸，我会替你好好保护妈妈的！”
　　一护先是一怔，然后笑了：“好，辛苦一念了！不过爸爸会很快就回到你们身边的。”
　　“真的？爸爸要守信用！”一念不放心地又叮咛了一遍，“妈妈可很多人追求的。”
　　古灵精怪！
　　一护好气又好笑，伸手掐了他鼻子一下，小声说：“好了，为了奖励你守护妈妈有功，爸爸送了一个礼物给你和妈妈，你们回去就看到了，但是先不要告诉妈妈哦。”
　　“好，这是我们的秘密。”一念慎重地伸手，轻轻拍了一护手掌一下，打印盖章。
　　那边拉着织姬猛聊天的龙贵这时冲着他们招手道：“小一念，你跟你爸爸说什么悄悄话，阿姨也要听。”
　　“我们没有在说悄悄话。”一念滑下地，很慎重地辩解。
　　“对，我们是在交流父子感情。”一护笑着揉了揉一念的橘色头发。
　　默契真好。
　　龙贵撇撇嘴，对织姬说：“虽然我很想找人请吃大餐替你庆祝，不过家里小鬼还在等我，所以就留到下次啦。”
　　再次对一念挥挥手，龙贵大叫：“一念，再见啦，笨蛋一护，希望下次见面你能聪明一点。”
　　“龙贵说的什么话。”一护只能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摇头笑叹。
　　“爸爸，那我们一起走吧。”一念伸手来拉一护，一护摇摇头，“不了，爸爸还有事，不能陪你和妈妈回家。”
　　一念有点小小的失望，却见爸爸对自己眨了眨眼睛，他瞬间又高兴起来。
　　嘻嘻，秘密，他知道。
　　“那妈妈我们回家吧。”一念扯了扯织姬的手示意。
　　“哦，那……一护，再见了。”织姬仿佛踩在绵绵沙滩上，感觉脚下全是虚空，她看着一护，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挤出一句“再见”便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再见。”一护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再伸手也摸了摸一念的脸，眼底噙着神秘的光芒，转身离去了。
　　日阳渐高，灿烂的光芒洒遍整个街道。
　　男人高大的背影被阳光拉长，慢慢融入那片耀眼的辉芒里。
　　织姬的鼻头酸酸的。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当初自己跟一念相依为命的日子。
　　“妈妈？”一念的叫声唤回了织姬远游的神思，她低头轻轻一笑，牵着一念的手，慢慢地走上了回家的路。

　　行道树绵延了大片清凉的浓荫，阳光透过枝枝叶叶的空隙在两人身上落下无数回旋的光斑。
　　“妈妈，风很凉爽呢。”一念摇着两人交握的手，笑眯眯地说。
　　织姬一愣。
　　风很凉爽呢。
　　曾经也有个发色飞扬的青年，同样牵着她的手，走在星光璀璨的夜空下，迎着习习凉风，朝她朗笑。
　　那时，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他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暖。他宽厚的大手，牢牢包裹着她的小手，无论是在人多的地方，人少的地方，都不曾放开过。
　　他总是如同阳光沐浴着她，使她整个人时刻被暖暖的幸福包围着。
　　织姬想起，在结婚之前，无论他们约会到多晚，一护总是坚持送她回家，还会帮她确认所有门窗都关好才离开。
　　织姬还想起，婚后有一次自己生病了，而一护当时在外出差开会，她不想他担心，所以并没有告诉他，可是当天晚上他就从外地赶回了家里，只因为她在电话里不经意的轻咳。
　　虽然他很少开口说爱，但他对她的关心和体贴从来不曾少过。
　　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织姬最终停下了脚步。
　　身上寒凉寒凉，织姬忍不住两手环胸，浑身发着颤，感觉凉意从脚底生起，环绕全身。
　　扬起头，织姬才发现，自己被浓浓树荫笼罩，阳光早已离开了她。
　　原来一护一直对他很好很好，只是她太贪心了，也太在意一护没有开口说过的“我爱你”，而忽视了这些原本所存在的爱意。
　　从头到尾，一直解不开心结的是她。
　　而现在，她的阳光，终于离开了她的生命。
　　心头的刺痛如同针扎，那股真正失去的锥心痛楚让她再也无法忍受，双手捂着脸蹲下哭了。
　　“妈妈！”一念吓了一跳，急忙跟着蹲下，两手抓着织姬轻轻摇晃着。
　　妈妈是不是因为爸爸走掉而伤心？
　　可是爸爸已经说了，他很快就会回来，而且还准备了礼物送给他们。
　　“妈妈，你怎么了……”一念叫了好几遍，伤心欲绝的织姬只是闷头痛哭，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自己的孩子，因为她的愚蠢，而使得他们原本可以拥有的幸福黯然退色。
　　“对不起……一念……对…对不起……”因为哭泣，使她说出口的话也变得支离。
　　一念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哭着对他道歉，正无计可施时，眼光不经意飘向马路对面，他的双眼立刻亮了。
　　是冰淇淋！
　　记得以前他在学校里被人欺负后，妈妈都会在放学路上买个冰淇淋给他吃。
　　现在要是他也买个冰淇淋给妈妈，也许妈妈会高兴。
　　“妈妈，我去给你买冰淇淋，你不要难过了。”一念左右看看，发现红绿灯恰好闪着黄光，而附近也没有车子，便兴奋地跑过去。
　　“一念……”耳边儿子兴奋的声音突然消失，哭得有点昏头的织姬下意识抬头，她想叫住他，她并不需要什么冰淇淋，她只是太悲伤。
　　但是抬眼的一刻，她却被吓得肝胆俱裂。
　　拐角处，有一辆大货车正冲出来！
　　“不！！！”织姬尖叫着冲上去，用力推开一念。
　　忽地，撕裂般的剧痛传遍了四肢百骸，织姬只觉眼前一黑，一时间什么东西也看不到了。
　　剧痛过后是麻木和痛楚，织姬隐隐约约听到一念的哭声：“妈妈，妈妈！”
　　一念……不要哭……
　　她想睁开眼，想开口告诉自己的孩子她没事，可是她好累，也好痛，累得隐约只看见一念哭泣的脸，痛得怎么也开不了口。
　　那么就让她睡一会儿吧，只要一会儿，等她休息好了，她就会醒来。
　　渐渐的，耳边儿子的哭声远去，却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咚——
　　咚咚——
　　咚咚咚——
　　啊……是了……这是心跳的声音。
　　在每一次见到一护的时候，她的胸口总是澎湃着喜悦，心跳声也一次比一次快。
　　当他微笑地看着她，声音漾柔的轻喊“织姬”的时候，她就能感受到胸腔里的紧绷，还有洋溢全身的幸福。
　　这样的幸福感，在他每一次拥抱，每一个亲吻，每一声轻柔的叫唤，每一记深情的眼神，她都能深深地感受到 。
　　他是爱她的。
　　她一直都知道。
　　她一直是爱他的。
　　她刚刚才醒悟。
　　她不想离开他的身边啊，他和她，明明这么相爱。况且，他们还有一念这个可爱的孩子。
　　她还记得，当一护看到一念的时候，他的神情是多么的激动，他是那么高兴地融入他们母子的生活。
　　他为她做早餐，送一念上学，参加一念的运动会。
　　她还记得，那个公主抱，他的胸膛坚实而温暖，她偷偷地缩在他的怀中，烧红了双颊，感觉胸口起伏，她当时真怕他会听到她激烈的心跳声。
　　所以，慢一点吧……
　　她已经了解自己的心意，却羞于被他知道啊……
　　咚咚——
　　咚咚——
　　咚——
　　咚——
　　对，缓一些，慢一些……
　　她满溢着对他的爱，她会告诉他的……
　　只要，让她缓下喜悦的心跳，她会告诉自己最爱的那个人，她想要跟他重新牵着手，拉着他们的孩子，一起继续走下去……
　　咚……
　　咚……
　　听不到一念的声音了。
　　好安静，好安静。
　　连心跳的声音也慢慢消失。
　　只留下，一片寂静。
　　那么，她可以去到一护的身边了吧……
　　织姬微笑着，合上了眼睛。

　　刷拉——
　　用力拉开阳台的窗帘，阳光倾泻而入，室内光线明亮得让一护唇角愉快勾起。
　　上半身稍稍探出，就可以从阳台看到隔壁相连阳台上那绿意盎然的小盆栽。
　　有一盆罗勃，一盆香草，还有几盆是……小辣椒吧？
　　不是很确定地想着，一护嘴角的笑意却更深浓了。
　　这个位置真好，以后不一定要走过去，也可以看到她在阳台忙碌的身影，或者还可以听到一念清脆的嚷嚷，甚至可以闻到她厨房的饭菜香。
　　光是想象，一护仿佛已经嗅闻到那股熟悉的家的味道。
　　傻笑着拍了下手，一护再次庆幸自己下了一个非常好的决定——搬到织姬家隔壁。
　　虽然答应了离婚，但是没有人规定，前夫不能追求前妻，离异的夫妻不能重新复合吧？
　　会答应织姬，只是想给她一个了结过去的机会，这样，他们才能看得见未来。
　　在决定要离婚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离婚不是放手，而是要重新开始。
　　他从来没有要放开织姬的手。
　　从来都没有。
　　用拖把将客厅再次拖了一次，一护看着光洁如新的地板，有点得意洋洋起来。
　　这几年的独居生活，他还是被迫有了一点做家事的才能的。等一下织姬看到，不知道会不会给他多加点分，毕竟会做家事的好男人多难得，是不？
　　不过织姬他们也真慢，自己都绕了个圈子，从后街抢先回来，还将屋子又收拾过一遍了，怎么他们还不回来？若是自己先在门外等的话，他们一上来就看到他，就不能算惊喜了……
　　一护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楼道里的动静，一边心不在焉地将拖把先放回厨房，打算回头再清理，此刻电话的铃声疯狂响了起来：
　　“叮铃——叮铃——”
　　不知为何这急切的声响让一护心中一惊。
　　“谁呀……偏偏这个时候打来……”吓了一跳的一护有些不情愿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来电显示，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喂，雨龙，我跟你说，我都准备好……”
　　手机彼端的男人急急说了一串话，打断了他的自吹自擂，一护浑身一震，突然间脸上血色尽失。
　　“喂喂，一护你听到了没有——织姬她——喂喂——”
　　全身的肌肉倏然紧绷起来，他的手变得极端沉重，再也握不住任何重量——
　　手机从耳边滑落，摔到地上，听筒里是嘟嘟——嘟嘟——的挂断电话的忙音……
　　他没有听见，只是僵硬地立在原地，两眼空茫，再也不见一丝神采。
　　他以为，他已经握住了幸福的钥匙……
　　他真的以为，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原来，有些事情，是不可能重来的；有些人，离开了，就再也不会等候你的归来。
　　织姬，是不是我又伤了你？
　　织姬，是不是我注定失去你？
　　织姬，是不是我们真的无法重来？
　　“别和我开这种玩笑啊……”
　　“呐，织姬……”
　　这一次的呼唤，无人回应。

　　chapitre.10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