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沂风卷之十四 ...

  •   甘泉宫处皇城中轴以西极南,其后为后宫诸殿。中轴以东,从南而北依次列居太皇太后长信宫、太后长乐宫,及皇后所居椒房宫。太子冠前长居甘泉宫一隅,是为增强太子与皇帝互动,易于皇帝监督太子学业,以及给太子大业启蒙。萧燕生母早亡,故无人居长乐宫,长信更是空置。以萧君华早过冠礼,迁居长乐宫。
      甘泉宫紫癜。萧燕负手背门立。他身子挺直,马上出生的君主身形魁梧,只这般站立,便隐隐给人极大压迫。萧燕双目暝起,背负双手紧握成拳。地上跪着的萧君华看到他手指松紧时腕上筋脉鼓起,心里不禁盘算这一掌若是下来,自己得在床上躺上几日。心中虽然是这般念叨,但他此番既是已经来到这令他恐惧的甘泉宫,自然也不能白走一趟。思绪中,萧君华叩头长伏,“请父皇感念丞相多年辛劳,赦其大罪。”
      萧燕心中长叹,自己养出的太子,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自己顺心了去。他姿势不变,只是开口,“太子,你说欺君之罪,本当如何。”他吐字沉稳,带着将帅独有的威武,令本已跪若雕塑的萧君华不禁一个冷战,继而更是将头压低,“欺君按律当斩,父皇仁慈宽厚,只予丞相三月囹圄。儿臣本不该多言,只是依着丞相的身子骨,这天牢三月,恐怕已是刑如死罪。”他性子温文,平常说话总是极慢,带着一股文人酸腐腔调。只是今日心中张皇,到语句末时,更因情绪激荡带了撕裂之音。
      萧燕又是沉默,他不是无言以对,只不过喜欢用这死寂来让他的猎物先行陷入精神崩溃。他的拇指轻划过自己食指末节,萧君华此般求情,自然是受当朝形势。自夏玄入狱,萧妄行事咄咄,恐怕那太子党都受了暗苦,却也只能忍气吞声。以皇后的心思,虽然她自己不能堂而皇之地干涉朝政,但今日萧君华出现在这里,多半也是她的主意。萧燕轻轻叹气,自己的结发之妻,几十年甘苦与共,更何况,自己现在的帝位,她的父亲也是出力不少。自己总也不能,做了忘恩负义之类。
      萧燕微微偏头看了看萧君华。这地上跪着的,是自己唯一嫡子,怎么说,祖宗的宗法,也是不能丢的。“太子,若是无了丞相,你当如何。”
      萧君华心中巨荡,父皇这般问话,心中自然已经是做好决断要除去丞相。但是,那人,自己对那人的心思,若是没了他,自己怎么能够继续在这宫内生存?他只觉得臂上无力,身子一软连跪礼也维持不得。又觉得胸腹气滞胃中搅疼,只单手支地瘫坐,一手捂口干呕了起来。萧燕冷眼瞥着,心中烦躁异常,提腿便是将萧君华踹倒在地,“没出息的东西,你看看你哪里还有个太子的样子!”
      萧君华倒在地上张口喘气,他觉得自己眼中酸涩,但是怎么也没有流泪的欲望。双臂撑起身子又是爬起跪下,萧君华对着萧燕叩头,“求父皇饶恕丞相性命,儿臣甘愿让出东宫之位。求父皇放儿臣及夏玄同归乡野,儿臣保证绝不威胁三弟。求父皇饶恕夏玄性命——”萧君华一言一叩首,酝酿已久的眼泪也终于是毫不保留地全部涌出。到最后,已然是声音嘶哑发不出任何声响,只叩头动作不停。
      萧燕看着,他明白萧君华的精神几近崩溃,只借助着叩头来缓解心中压力。却原来,自己在儿子的心中,只是这么一个随时会取他性命的存在。萧燕仰首瞑目,为父至此,也算古今失败第一人。

      --------
      刘长坐马车,木轮撞击青石板带来的颠簸与声响让他脑中混乱。适才在天牢,夏玄的意思模糊不明,他恐怕还是忌惮着自己的身份,害怕自己只是萧燕棋下一招。刘长换了个姿势,手掀布帘起,却看得天地迷蒙一片。竟然是下雨了,他默默叹息一声。依着萧燕的算计及药物用量,夏玄四个月前就该已经死了。但他没有。这个丞相,心中计谋恐怕不下萧燕。只是他两,谁又能真正成为赢家?刘长脑中极快地算计着,自己绝不能莫名其妙就死在这深宫大内。萧燕在时他能保自己不死,等到萧燕驾崩,这帝位——刘长的脸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笑容,他的手心愉快地拍打窗沿——这帝位自然是太子的。三皇子啊三皇子,枉你算计一世,却无论如何也登不上这帝位!
      马车已然到了甘泉宫外,早就候着的小太监擎伞哒哒跑来。刘长掀开门帘,车夫伸臂扶他下。他已经习惯了这么被人伺候着,自然不想在以后落为阶下囚。刘长觑眼看着眼前巍峨却蕴藏了世间最大黑暗的宫殿,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夏玄啊夏玄,咱家就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在你的身上,你可莫要让我失望呵。

      殿门开启的厚重声,让屋内一跪一立的人有了反应。萧君华停了动作,却仍然是额头抵地不敢起来。萧燕的目光越过他投向快步进来的人,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刘长看着殿内的架势,自然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将殿内伺候的小太监尽数赶了出去,然后小心合门,才颠着自己的双腿跑过来。跪地行礼,刘长刻意压低声响,“奉陛下谕,奴才去天牢看过丞相。他身子极虚几难下地,身上伤痕纵横不见完好皮肉,那一双腿在昨日坐过老虎凳以后也受了重创。请圣上定夺。”
      萧君华在听到刘长去看过夏玄时便双手失力,等听到最后,一张脸瞬间煞白,脑中混沌却是再也说不出话。父皇他,是真的想要趁此机会弄死夏玄,自己应该要怎么办,才能救他。萧君华整个身子开始颤抖,他明白自己的说辞已然无法打动萧燕。故而只是仍然维持跪姿,再无出声。
      萧燕凝神看着刘长,这个从自己为泯王时便跟随着自己的奴才,是自己在宫内唯一可全然信任之人。以他这高傲的性子,平日里对夏玄极度凌辱自己心知肚明,但这也是自己需要的。只有自己才能给他嚣张的资本,这样他才永远不会背叛自己。萧燕冷哼一声,负手转身又瞧了萧君华一眼,看他双目无神,心中自然更是嫌弃,“他夏玄不是有能耐,还不是得乖乖在朕鼓掌。只要朕动一下指头,便能让他万劫不复。”
      刘长跪在地上。他已经按照夏玄对自己的说辞完全的复述给萧燕,隐瞒了自己看到的,而萧燕也没有对自己起疑。这可真的是太好了。他的眼中隐隐有了笑意,落在萧燕眼中便是他对夏玄落到此般的暗喜。萧燕抬手捋须,夏玄到此境地,自己对他的教训也就够了,谅他近日也是不敢再有作为。而经此这般,自己也看明白,太子一党必须有夏玄存在,不然自己想要维持的平衡,只能付之东流!而太子,再无翻身可能。萧燕沉吟片刻,抬脚又是踹了萧君华一脚,“没出息的东西,还不去吩咐御医给丞相瞧瞧?”
      萧君华如获大赦,一双目中全是难以置信,他爬起,冲萧燕端端正正行礼,“儿臣谢过父皇不杀之恩。”
      萧燕冷笑,饶有兴趣盯着萧君华,“不过刑罚时间不会减少,好好照顾你的丞相,可别让他死在天牢里。”

      一直到萧君华行礼告退,刘长才再次出声,“陛下,您可真是英明神武。如此一来,倒是卖了太子一个极大的人情,连带着那丞相,还不对您感恩戴德?”
      萧燕看着他满脸谄媚,心带满意,但也是训斥一声,“鼠目寸光的家伙,你对夏玄的刁难以为朕不知道?怎么说也是一朝首辅,可别要出了差错,朕也保不住你。”言罢,萧燕转回桌前拿起茶盏喝下一口,适才一番让他有些疲累。放盏回桌面,萧燕虚目看着殿门,“这个丞相,朕还要好好留着他,陪朕到最后。”
      刘长低头应了一声喏。他暗地里的盘算自然是不能让萧燕知晓,不过看萧燕现在的意思,似乎又要转变对夏玄的策略。暗暗屏息,刘长只退到一旁再不言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