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梦里又复花与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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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叁】花音•葬花
陛下自那日与阿娇吵架，三月，未来见她了。
名为皇后住所的椒房殿，清寒如冷宫。
我不止一次看见三更的椒房殿灯熄了又灭，低低的哭咽声如同手掌紧紧掐住咽喉，令人窒息难受。
一日黄昏，落日的余晖渐渐将一切染上一层金辉。阿娇坐在窗前抚琴，依旧是面容淡然高贵华丽。
我上前奉茶，阿娇一口未喝。
一曲毕，阿娇望着窗外，问，花音，这首曲子可好？
——好，娘娘的琴声醉人。
她眼眸突然流转，睫毛遮蔽了瞳目。
——可惜知音难觅，高山流水妙琴无用。
她突然执起剪刀剪断了琴弦，那把紫檀木的大婚之夜刘彻赠与的珍贵之琴。
琴弦整齐断开，像是利刃插入了心扉，猝然血崩。
巨大的噪音迸发，起因裂云，惊起了殿外树上栖息的飞鸟，余音绕梁，久久不去。
我斟酌了一会儿，问，娘娘，您，恨他吗？
她睫毛突然扇动了一下，然后宁静下来。
——不。
——我只是恨，懦弱无力挣扎的自己。
她转过头来望着我，脸上是浅浅清逸的笑容。
——花音，把我收藏的包着桃花的花枝拿来。我们去辽东吧。
【拾肆】陈娇•百合
窗口是一朵百合花，静静插在花瓶之中。每天清晨我都凝望着朝霞与花影，黯然神伤。
也许我这一生都永远、永远要这样平淡地在长门里消磨着时间了，可是我不甘。
祖母去了，母亲父亲都去了，我一个人孤独无所依。
——可是也再无牵挂。
花音曾经告诉过我，她入宫前曾是习武世家，可以帮助我做想要的事情。
她告诉我，她可以帮助我在那个人汤饮中下毒，她可以让卫子夫无声无息死去，她可以帮助我，走出长门。
很久以前，我拒绝了。
我以不屑与不值为借口掩饰心中狂奔欲出的情绪，站在暮色四合的花树之下，告诉她，她没有权利这么做。
可是我现在后悔了，无论谁都没有权利再把我囚禁在这冷宫之中。我还未老去，至少我有着恍若双十少女的姣好容貌。我要亲自去走遍河山，看遍流水。我要在云峰最高处留下我的足迹。
这是他以前说过的话，即便现在，他早已忘记。
他眷他的江山宝座宁可放弃初衷，而我，将焕然踏遍山泽别绝人间。
从此一切都应该过去，汉武帝的废后陈娇早已死去，而我，是大汉的堂邑翁主。
我轻轻唤住为我熬药的花音，言——
——花音，做你之前想要我做的事吧。
——带我走。
——永远、永远地离开。
【拾伍】•末了•
秋日的天空明亮遥远，殿外的梧桐树婆娑摇动，摇下半树枯黄的树叶。
花音坐在凉亭里，望着远方，双眸安静空洞，波澜无动，像是从未有过涟漪的湖水，深幽纯净，安详恬淡。
她在等待，一个人的到来。
一袭玄衣闯入眼帘，花音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城，恍惚之间，风云已骤变。
大风起，狂风夹杂着碎雨闯进凉亭，花音的一袭素白色长裙冉冉烈如旗，在风中呼啸。那花瓣染过发梢的头发飘然长卷，她的双眸陡然像铁一般间硬冰冷。
隔着雨幕，花音好像瞟见了对方的双眸通红，像是下起了雨。
——陛下！
花音喊。仿佛竭尽了所有的力量，仿佛穿过了云层，穿过了大雨，穿过了时光穿过了生死，用尽一切大喊。那种挣脱和令人震畏的力量，正如那个倾城的人，死前眼中深深地不甘。
——陛下！娘娘在里面，可是你，迟了！
于是花音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个位高权重的人看见她额头一圈孝时猝然跪在雨中，大汉的天子，就这样被大雨瓢泼淋湿透。
可是斯人已去，现在才悔，是不是……
太迟了？
太迟了。
原来当我们明白一切都是可以打破挣脱的，当我们明白看似恨之入骨的那个人早已思念沁入骨髓，当我们想要结束一切重新开始时，我们才看到，命运，早已抽取了我们挣脱的力量。
花音可以集百花精髓保陈娇容颜不老，可以让陈娇走过之处花朵成海郁郁洋洋，可是花音始终代替不了刘彻，就如同，陈娇始终不能忘记他。
那个让她们都恨之入骨的人的名字，却是在陈娇死前最后一瞬，呼出的最后两个字。
——刘彻。
——刘彻！
短短一个月，花音发现自己快速衰老。直到梳头时猛然跃出一根白发，花音才明白，人间几十载，却消耗了她，太多太多的经历。
——她亲眼看见临行之前陈娇突然晕厥，醒后咳出一滩血。
——她亲眼看见司命星君看自己的轻蔑眼神，还有那句“她寿命已尽”。
——她亲眼看见陈娇一点一点苍白，越来越多地坐在窗前发呆，回过头来，眼神苍凉空洞。
——她亲眼看见风雨交加的夜晚，陈娇突然病情恶化。她临走之前双目直视着虚空，双手拼命想抓住虚空中的什么东西。花音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看见她眼瞳渐渐黯淡的眸子里滴出一滴清澈的眼泪，顺着苍白的脸，滴下。
然后她狠狠抓住花音的手一软，再没了呼吸。
花音静静看着她深爱的女子睁大双眸离开了人世，好像听见无数花落的声音。风雨声好像屏蔽了，无数个角落，花瓣猝然破碎。
一滴泪水，从花音眼里流了出来。
万年不泣的神，为了俗世女子的生死，流泪了。
窗外烟雨瓢泼苍凉好像无休无止地奏着悲鸣的歌，天空中好像乌云翻滚而过。花音就在陈娇窗边坐了一昼夜，眼睛里是无休无止地泪水。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折磨你直到你想要逃离时依然死死拽住你，让你无儿无女冰冷地在雨中死去？
——为什么你临终了还不肯闭上你的眼睛，难道想再眷恋这个冰冷的从未珍惜过你的一切，为什么你平日里冷若冰霜波澜不惊不肯走出长门，临了了眼神里却又那么多、那么深的不甘心？
——为什么你最后一刻呼出的还是那个给你一生不幸的人的名字，你未和上的唇，是想说“我恨你”，还是说“我不甘心”？
直到花音看见那个天下最尊贵的男子跪倒在雨中的时候才恍然明白，原来是这样。
——原来你直到临终前也不肯离开长门不是因为屈服于命运而是在等待他的来临，原来你没有表面上那么坚强与绝情。原来你每日凭窗眺望是渴望他的华轿步入，你是不是还在渴望着，他在挂念你？
——原来刘彻也并没有忘记你，你看见了他簌簌流下如雨的泪水便可知晓他的心意。他是尊贵的皇上，他恋的是江山而愿意舍弃你，因为他要继承父志不得不牺牲你。可他从没忘记过你。
你一直渴望着他来临，可是这一刻却要以生死为代价才能相见如愿，即便如愿，也早已被阴阳相隔再也不能相见。
你看，他来了。
娘娘，您终于，得偿所愿。
【拾陆】
我走在棺木旁，和浩浩荡荡抬着棺木的人群一起，走过秋日连绵不绝的秋雨。
我看见虚空里你回过眸来，身后落花如雨。
我眺望远山，山峰含烟尽。长鹤排云一去千万里，天净。远处大路开阔条条，花雨纷纷，我将最后陪伴她，回到母亲身旁。
圣上有旨，废后陈娇与其母其祖母，合葬于陵。
那是她最后的归宿，和真正爱她的人一起。
【拾柒】
我愿伏在云端，观细水长流，把春花秋月望遍。
我愿常立河源，河湖条条川川，洒把花流向江山香遍家户千千万。
我愿化为流烟，随风长绕桃花雾。花开花谢一年年，人去楼空再不见。
【拾扒】
梦醒纵观星汉，流萤绕转，嫦娥舞共婵娟。
梦醒茶凉花飞散，静摇玉扇，轻叹静默往事如烟断。
梦醒苍凉玉阶露，梦醒泪做穿肠毒。梦醒冷窗红烛烧，欲想回觉梦续圆。梦里边，佳人又复花与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梦里又复花与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