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华·岁晚》姚隐

28、二十七：

　　东华帝君思索片刻，从袖里拿出麻色的细绳。“这根绳子在灼练的熔炉浸沉过，虽没加诸什么特别的功效，但它有金刚不坏的韧性，就是这小兽想挣脱也是极为不易。”
　　云含拽了毛团一绺毛，就地拉到跟前。“那真是……太好了！”
　　东华帝君一手负在身后，一手似乎想伸过去制止云含，唇边带着一丝强忍的笑，欲言又止。
　　云含给毛团颈部套了个圈，又猛地打了个死结，毛团当下吐舌翻起白眼。“呜呜，嗷！”
　　小跟班！云含眼底浮现出凶光：“我带你出去溜溜。”她扯住绳子一头，不顾毛团哽咽刨腿后退的动作，硬是拉出门口，在路过门槛的时候，毛团还在拼命地挣扎，一时不觉被门槛绊了个跟头，滚爬起身时圆圆的眼睛登时燃起愤怒。
　　“还不行……”东华帝君拉住她的手腕，云含疑问。“师傅要一起来吗？”
　　“别急。虽说仙兽都对第一任主人最为忠诚，不订契约也不会耽误什么。不过，我看它……还是先把它绑到一条船上吧。”东华帝君这话是偏袒着云含的，仙兽大多不会背叛主子，但前提是它心里认主了。云含勇于到老虎屁股拔毛的行为，显然毛团心里只剩下愤怒了，面上的挣扎退让也是违心的轻微举动。
　　毛团哆嗦了一下，它确实不敢在这不知实力深浅的仙君面前放肆，它不想退开，它不想退到被门槛绊跟头，它只想狠狠咬一口眼前的人！
　　谁会用绳子绑着它的脖子？百兽园的看管仙君都把它捧在手里悉心照料，这厢换了个地就被陌生女人拿绳子牵在手里当玩物，这是不可言喻的屈辱！！
　　侮辱它的兽格！
　　显然毛团还懵懂不知东华帝君口里的订契约和绑在一条船上是什么意思，不然它应该不会再是愤怒，而是直接哭出来了。
　　“还不会契约术吧？跟我念。”东华帝君修长的手覆在云含手背，眼底划过一丝白光，毛团瞬时被移到上空。
　　云含微微垂低眼睫，不觉中耳根染上不自然的红晕。师傅的手好温暖……
　　云含偏头看了看，他面上的神色一如平常的冷俊，玉簪冠起的发落在镶了墨绿丝线的衣襟上，缠缠绕绕，很舒心的画面。
　　“吾言之力，契定尔命，直至终日。”
　　“吾言之力，契定尔命，直至终日。”云含小声跟着他念，东华帝君静静等她话落，随即轻叱一声，“烙！”
　　毛团四只爪子被数道七色华光束缚，精神像是被灼热地加持了什么，一株植物的图样被深深烙在额上，直至没入身体，化作一个几近消无的浅淡影子。
　　毛团被放下地面，它周身通体舒畅，如同憋闷在蛋壳许久许久突然能瞧见外面的一丝光亮一般。当隐隐颤栗的爪子终于可以碰触地板时，一道同样眩目的华光突然从它身上奔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窜进云含脑海。
　　他本就只是虚握着她，云含稍一用力便挣脱了他的手。她撒手抱头，拼命摇晃着脑袋，“啊，好疼！师傅……师傅！”
　　“别怕，我替你看看？”东华帝君蹙眉蹲下，一手扶着云含的肩膀，一手握着她的手腕理顺经脉。看她受着剧痛的煎熬，他心底不禁生出一丝焦虑。
　　这是怎么了？
　　毛团在一旁蹲坐着幸灾乐祸，刚想趁着没人注意正好逃跑，脑海深处却好像有什么突兀的东西轻扎了它一下。
　　没等它迈开脚步，东华帝君倏然投来一道冰冷的视线。
　　“滚过来。”他淡淡道。
　　毛团不敢违抗，顺从地慢慢‘滚’过去了，然而东华帝君没再看它第二眼。
　　云含脑海几乎要炸开一样，睁眼只看得漫天白光，她紧紧拉着师傅的衣服，将脑袋摁进他臂间试图压抑自己止不住的低泣。
　　“脉象混乱，是精神遭到反噬了。”摊开手，东华帝君手心变出一个药瓶。两指捻了一颗五条裂纹的药丸，他不曾多想片刻就往云含两瓣唇间压去。
　　云含被拥在臂弯，小小的药丸润白剔透，入嘴即溶，如同无状溪流般在她齿间化开。云含喉咙艰难地动了一下，在东华帝君稍显凝重的目光下直直吞咽下去。
　　肚子凉沁沁的，本来还在脑海里不断地证明着存在感的剧烈痛楚如今却像潮水般退去，可谓病去如抽丝，除了脑门上的阵阵冷汗，初时的痛楚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云含缓过一口气，眼前白光逐渐散去，待入眼的事物能大概看个模糊，便直直望向师傅下巴的方向。“师傅，刚刚好疼啊，什么都看不见，我还以为我要瞎了。”她皱着鼻子眼睛，又哭又笑，几近虚脱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大难后的饶幸。
　　东华帝君沉默地拍拍她的脑袋，俯身轻声安慰：“都是为师的错，现在没事了云含。”
　　‘彭啷——’突兀清脆的一声。
　　从厨房过来，直到看见眼前的场景，三师兄之乐手一滑，有些发懵的摔掉了手里的玉碗。
　　“那个，小师妹……”之乐双眼发直，这无关他性子是不是木愣，而是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暧昧。之乐喉间发涩，一个是师傅，一个是师妹，他们抱在一起，这……
　　——不同寻常的关系。
　　云含腿软乏力，东华帝君直接扶着她坐到门口的石阶上。
　　“怎么了？”东华帝君看了一眼地上兜转的碗，皱眉向之乐询问。
　　“是二师兄让我过来替他抓来的仙兽喂食。”之乐脸一板，低垂着头，双手陇在袖内，一本正经地回禀。
　　“抓？”东华帝君拂袖冷哼一声，负手在后。
　　之乐内心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他也知道二师兄的仙兽真的是‘抓’来的，从不正当的渠道……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不问自取视为盗也……二师兄逛百兽园和逛自家院子一样惬意来去的行为，其实跟‘盗’字八九不离十了。
　　云含摊开双臂，向滚得毛发一团乱的毛团伸手：“毛团，让我抱抱。”
　　云含的语气说不上好，但毛团还是很听话地颠着身子滚过去。云含奇道：“毛团原来喜欢当抹布？”
　　毛团立马炸毛了，蹦达一声龇着牙向云含冲了过去。
　　虽然没长完，但那也是一排很有威吓力度的尖牙。云含一拉旁边师傅的衣袖，很自然地躲到他身后。
　　东华帝君完全不用有什么举动，毛团已经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犹犹豫豫地停住了。见它不敢过来，完全被吓坏了的模样，云含从东华帝君身后探出身，咬牙切齿地笑着：“看你得瑟，还能咬我啊！”
　　东华帝君伸手揽过地上的毛团，毛团两只前爪顺从的搭在他手臂上，不带一丝反抗地被轻易抱起来。他捏住毛团的后颈，递给她：“它是你的契约兽，咬你会遭雷劈的刑罚，要是它还想安稳地活着，应该分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之乐竖立在一旁，听到这话默不作声地撇过脸去，师傅说话总是这么直白的‘慈祥教导’。
　　毛团被云含接过揽在怀里，它小小的身子硬如顽石。契约兽是什么，它不懂。但雷劈的说法，它还是懂的。
　　百兽园只要年长些的仙兽都知道雷劈这种刑罚，争相传阅，暗暗取笑仙人之所以循规蹈矩地不去触碰戒律，或者去做些逆天之事，大多是因着对天雷的避之不及。
　　它或许分不清东华帝君口中的雷劈是天雷还是普通的雷电，但它懵懂地知道，那是年长者口里诉说的可怕的东西，仙人不能反抗，它也是无力反抗的。
　　它这是要听从眼前这不知打着什么坏主意的女人的使唤吗？不要啊呜呜呜！
　　没察觉毛团布满泪水的大眼睛，之乐捡起完好无缺，没摔出裂缝之类的玉碗，有些粗神经的把碗放到云含手上。“小师妹，仙兽喂食灵气是最好的饲养方法，一顿半顿说不上什么，然而长久地喂养对我等却实在勉强，你可以去厨房弄些肉喂它，东面直行千里的红山泉水里蕴含了不少灵气，你空闲时可以去红山盛上一些为它洗簌，稍稍能弥补仙兽灵养不足而过慢的成长速度。”
　　云含笑眯眯地握着手里的玉碗。“知道了，师兄。”
　　毛团的脖子勒着一条不雅的绳索，轻易便能看见。在东华帝君明显不太赞成的注目下，云含嘻嘻一笑，精神恢复了些便拉着毛团独自出门。
　　“我不走太远，师傅别担心！”她似乎想起什么，在几乎脱离众人的视线范围时又突然回头挥手道别。
　　“小师妹可是在说什么？”距离太远，之乐听不清。
　　“没什么。”东华帝君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神色隐有动容。之乐耳目不聪碍于距离听不清，他却是毫无阻碍地听了全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