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暮归 这荒郊野岭 ...
-
随手将几根枯枝扔进火堆中，跳跃着的火苗晃了两晃，倏地上窜了几分。
王宗揉了揉发酸的臂膀，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暮归暮归，不归不归。你说，一个山庄谁给起的晦气名字？！”
四周静悄悄的。回答他的只有枯树枝桠间乌鸦被惊起时的大声聒噪。
“还说要找人呢，这下可好，连暮归山庄的大门都没摸到，反倒被困在这凝碧山的迷障里。”王宗懒懒地双手交叠，道，“小天天，你不是自称从我神棍兄弟那儿传承了阴阳五行么，来来，快用八卦阵给师父破了这个迷障。小天天，小天天？小……陆小天！”
“……是！”陆小天手忙脚乱的塞着什么东西，含糊应了句，转过头时火光清晰地照出他嘴角粘着的薄薄一层糖霜。
“呵，背着师父吃独食？”王宗瞥了一眼火堆中黑乎乎的烤乌鸦，嘴角的冷笑愈发清晰，“难怪刚才这么谦让，敢情还藏着好东西？还不交出来？”
陆小天和王宗相互干瞪眼了许久，最终可怜兮兮地用手背抹了抹嘴，从腰间鼓鼓囊囊的包裹里掏出各式各样的点心，低眉顺眼地捧至王宗面前。
一字排开的什么杏仁酥、栗子糖、桂花糕、豌豆黄……王宗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些你哪儿来的？”王宗指着油布上的点心，手指乱颤。
“喏，这是小柳姐姐给的，这是兰儿姐姐的……还有这、这，这都是雪姐姐偷偷塞给我的。”陆小天如数家珍地道。
“没想到你这臭小子，小小年纪这么招女人喜欢。”王宗抓过陆小天的脑袋一阵乱揉，呲牙一笑，“不愧是我徒弟。”
陆小天苦恼的抓着自己被揉成鸡窝的头发，撇撇嘴刚想开口，一瞬间小脸就变得煞白——“爹、爹爹爹有、有……”
“爹什么爹！老子是你师父！你再这么叫怎么对得起老子在青楼里的清白！”王宗翻了翻白眼，伸手作势欲抓。
“不是！爹，有妖怪！”陆小天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喊，一头猛地扎进王宗怀里。
王宗一哽，嘎嘣嘎嘣扭过头去，只见一片泼墨似的夜色中铁青雾气浮动，豆大的昏黄光点悬浮在雾气里左摇右晃，逐渐逼近，像极了某些志怪小说所描写的鬼火。
“小、小天天，快拿符出来！天师符净衣符什么都好！……什么？！拿来擦嘴了？那玩意儿上面有朱砂臭小子你难道就不能长点儿心吗？！”
咆哮声刚落，陆小天掐着脖子双眼一翻，满脸写着“爹爹我中毒了我不行了先走一步你自求多福”诸如此类的表情，打横晕倒在王宗怀里。
王宗咽了口口水，瞬间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噌噌往上冒。
“在下并非鬼怪，公子无需惊慌。”
有人幽幽的叹息了一声。
这声音乍听上去尾音有些模糊，彷佛轻的随时会湮灭在凛冽的山风中。但音中不乏柔和平缓，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是个女子的声音。
荒山女鬼？这是王宗脑袋里的第一反应。
鸦叫响过以后，依稀能看见枝桠中爬出的上弦月。倾泻的月光将浓雾驱散了些，冥冥朦朦染了些许凄迷色彩，却将原本看不甚清的事物照得一览无余。
鹅黄衣裙的女子在王宗身前站定，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灯火跳荡不息。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女子半边隽秀容颜。
王宗偏着头向女子身后一瞟，清清楚楚的瞧见了那修长婀娜的影子。
“你……你真不是女鬼？”王宗虽已放下小半提着的心，但这荒郊野岭的，凭空出现一个美女提着风灯款款而行，保不齐上半刻还对你浅笑浅颦，下半刻就獠牙大露挖心吞肺。
王宗想想就觉得瘆得慌，深深后悔没有刚才没和陆小天一起晕过去。
“公子若是愿意，可唤我牧容。”女子似乎叹了口气，手里的风灯回挪了挪，将自己的容颜照得更清晰了些，“牧秋言的牧，山色容光的容。”
“牧秋言？”王宗转了转被吓得不太灵活的脑子，“暮归山庄庄主？”
“正是。”牧容点点头。
“传闻中不是说暮归山庄全庄遭人血洗了么……难不成，你真是冤魂？！”王宗思忖了会儿，说到后面声音都变了调，“我说姑奶奶，我只是个过路的不是凶徒，你你你要报仇也别找我啊！”
“家父……的确是死于庄变之中。”牧容淡淡道，“我是全庄惟一幸存之人，并非厉鬼。在此出现也不过是为了提醒公子，从凝碧山折道而行便是暮归山庄。因为已经积累太多的尸骨，所以滋生了不少凶物戾气。并且药毒同根，暮归山庄贮藏多年的药材，沾了戾气尽数化为了毒物。再靠近暮归山庄，恐怕迷障就会变成毒瘴了。两位若只是误入，便就此离开吧。”
王宗扯扯嘴角，将陆小天翻身背到背上，打着哈哈笑道：“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多谢姑娘提醒了。只不过我师徒二人有非去暮归不可的原因，便不劳姑娘挂心了。”
“但是……”牧容似乎还想再劝。
“所以这位姑娘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无期先走一步您老别跟来！”王宗飞快地一拱手，一溜烟就跑得不见了身影。
牧容愣了愣，看着一路被王宗惊起的乌鸦，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约莫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牧容调转风灯，轻敛水袖，伸向前照了照。奇特的是，昏黄所及之处，流动的迷雾扭曲了数下，散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牧容提着风灯，走入小路中，后脚挪入之时，背后的迷雾缓缓弥散成原来的样子，再找不出分毫疵漏。
八步、七步、六步……
五步。
牧容站定脚步，再抬头时，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参天古树。只不过原本亭亭如盖的枝叶被不知名的雾气吞噬成黑黢黢的干瘪枯枝，交错纵横，诡谲阴鸷。
树下斜倚着一个少年，水袖长袍幽幽折射出藏蓝色泽，漆黑的长发被高高束在脑后，只留少许微卷的鬓发散在肩头。
少年的双眼微阖，像是在小憩。交叠的双臂上紧扣着精铁臂刀。刀刃将月光投射成一缕清辉游离在少年俊朗无铸的脸上，平添几丝森冷杀气。
就这样隔着五步的距离，牧容微施一礼，轻声唤道——
“君公子。”
少年蓦地睁开双眼。额前碎发微扬，露出眼角一颗清晰泪痣。
腰封流苏上缀着的两枚铃铛晃荡不止，在空气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暮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