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风雪初霁 ...
-
“万、妖?”
无为一字一顿地说,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冷着脸拉着左晴冰冷的手走到炭火盆旁边坐下,身后的木门无风而动,“啪”地将朔风飞雪关在外面。
“是万妖帮你调查我?”
“不…不是…”左晴不知道为什么一面对严肃的无为就有些紧张。
“哦”他眯起眼睛,“那就是冯天?”
“嗯......”左晴想插话,但无为似乎非常生气,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
“冯天帮你调查完,你又去问万妖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来问我?”他眼中有种叫做沉痛的情绪在蔓延,“你去查,只能查到我想让别人知道的,可是你若来问我,能说的我全都会说;你去问万妖,那你可知道他是谁?南藩的万妖之王——白衣万妖,专以精纯的灵魂为食,十年前他救你的代价就是要你献出自己的灵魂;连一个妖你都信,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是不信我?”
他死死地抓着左晴的手,用力之大让左晴以为他恨不得吃了她,对上他盛怒的眼,左晴的心有一瞬间的柔软,却很好地掩饰了起来,强迫自己冷着脸质问,“我也想信你,可你封了我的记忆,甚至不肯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叫我如何信你?”
你叫我如何信你?
如何信你?
愤怒的质问似乎有着回声,一下下扣在无为的胸口,一丝铁锈的味道从喉咙处升起。
沉默,空气似乎都让人窒息。
良久,无为才平平地吐出五个字——“南藩大祭司。”
“什么?”左晴吃惊地道。
他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南藩大祭司。”
怪不得,在神权至上的南藩,恐怕也只有位高权重,神圣不可侵犯的大祭司,才有可能终日戴着面具而不被人所诟病,才有可能名满天下却不为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真实相貌。
但是左晴也听说过,那位祭司大人——城府深沉、手段残忍,没有人能够知道他的名字,但在南藩提起祭司大人四个字——小儿从此不夜啼。前一天他还是落魄道士,温柔情人,此刻就变成了权倾天下、杀孽重重的尊者,命运总是如此无情,而且对她尤为刻薄。
她不无嘲弄地这样想着,却不知道自己此刻低头不语的样子吓坏了“高高在上”的无为大人。
从来不曾解释过什么的他干巴巴地开口,语气里充满苦涩——
“左…晴?”
“嗯”
“我瞒着你是怕你疏远我。”
“嗯”
“封了你的记忆是为你好。”
“嗯”
“你要相信我不会害你。”
左晴轻笑一声,抬起头来看着无为,“祭司大人,你和凡夫俗子也没有什么区别嘛——口口声声说喜欢一个女人,就以”为她好”的名义替她决定一切,控制她、左右她,用自己的方式去喜欢她,而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喜欢这种方式。我去哪里、知道些什么、拥有哪部分记忆,都由大人你来决定,你可真是神骨天成,人世万物任君摆布,怎样,操纵别人的游戏好玩不?”
深吸一口气,她扭过头不去看无为瞬间惨白的脸色,接着说道,“给我恢复记忆,不然,我无法接受一个从头到尾欺我骗我的人。”
无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心寒?肯定是有的,多年来的小心翼翼、步步靠近最后换来的不是温柔缱绻,而是一个骗子的称号,任谁也会觉得寒心。但看着左晴倔强的姿态,一簇愤怒的火苗在他心底逐渐燎原——为什么,这个女人就不能糊涂一点、柔软一点、自欺欺人一点,非要弄清楚所有真相然后自己遍体鳞伤?如果可以,他也想像其他人一样,在某一个久雨初晴的午后和她初遇、相识、相知、相爱、相伴……但无论是万妖还是老天,都不曾给过他这个机会,于是他爱她的前十年,只能默默躲藏在阴影中注视她,而之后,即使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也只能用筹谋、布置一点点算计她的依恋,他甚至无法反驳左晴犀利的指控。
这样的自己,确实不值得相信。
是他错了,但不知道所剩不多的时间是否允许他从头来过,弥补一切?
在翻涌的血气冲上喉头之前,无为以从不曾有过的强势姿态揽过左晴的腰,轻轻一带,下一个眨眼,两人已经站在了屋顶之上,眼前是被白雪覆盖的寺院和远山,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肩头和眉梢。
无为不知道施了什么咒,左晴并不觉得寒冷,反而觉得对方的眼神灼热得令人心悸出汗。
“从前……是我做错了”
听到一贯骄傲的人如此道歉,她心里的怨怒消减了几分,在他怀里仰起头,示意他继续。
“你的记忆,被…永久…消除,我无法恢复,但你若是想知道什么,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我只希望,你能试着信任我。”话毕,他眼里露出几分哀求的神色,凄艳仓惶的模样让左晴无法再提起一丝一毫的怒火,只得点了点头。
无为松了一口气,将“失而复得”的爱人牢牢锁在怀里,埋在左晴的颈窝处闷闷的开口,“我确实对你有所隐瞒,但有一件事情我没有骗你——你确实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南藩世子,姓吴名为字之远,那个定亲玉佩的主人吴之远——是我。”
左晴抱在无为腰间的双手一紧。
“嘶”他吃痛地低喘,而后继续说道,“我怕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但也怕你喜欢的不是我这个人,所以当时才没向你坦白,只是,想试探一下,不算欺骗!”
左晴狠狠地在无为腰间一掐,满意地看到对方匆忙跳开,眼角眉梢染上几分薄怒又有几分得意。
无为知道她是消气了,一面假装痛呼,一面又忍不住勾起微笑。
“我、们、的、约、定?”左晴抱臂而立,似笑非笑,“原来十年前你就对我处心积虑,还不赶快如、实、招、来。”
无为却倏地从屋顶上消失,站在地面积雪上仰望着女子明艳的面容,微微眯起眼睛,“上面冷,我们回屋里说吧。培养信任的第一步——你从上面跳下来,我接着。”
左晴的表情一下子僵住。
无为对这明显不信任自己的情形有些气馁,但还是伸出双臂再接再厉地劝道,“你好歹对我这个祭司有点信心,我摔着自己也不会摔着你,闭上眼睛,跳下来就好了,嗯?”
“可是…我万一跳歪了怎么办?”
“我会跑过去。”
“闭着眼睛跳没有准头的。”
“那就睁大眼睛看着我怎么接住你。”
长叹一声,无为下了一剂猛药,“如果你不相信我有能力保护你,咱们可怎么成亲?”
左晴的双颊浮上一抹红晕,磨磨蹭蹭地蹭到屋檐处,小心翼翼地坐下,双腿悬空,往下一滑——
“唔”
无为闷哼一声,仰躺在厚厚的积雪上,脑门上还有被踢了一脚的红痕,罪魁祸首则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他的腰腹处。
尴尬的左晴忙不迭为自己开脱,“这不怪我!”
无为以手抚额,有气无力地回道,“你知道什么叫跳下来么?不是滑下来……”
“我就是太信任你才被一脚踹倒……”
“幸好你没什么分量……”
他没有看到,左晴背过脸去,嘴角露出一丝按捺不住的笑容——祭司大人,这才算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