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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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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早晨,高恩开着安东尼的汽车往医院奔去。
自从朴医生找她谈话后,她就接管了他的车,她的理由是需要经常往返于医院和作家室,有车比较方便一些,其实更主要的理由是,现在,将来,永远,他都不可能开着车带着她去四处周游了,所以她想多熟悉一下开车的手感。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她心里想着,那就我来开车带着他,去四处周游吧。
再过两天,安东尼即将出院了,此时此刻,她觉得心情很放松。她突然想起之前他最后一次坐她开的车,那个紧张不安、还要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好像随时准备跳车的表情,于是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铃……
她的手机铃声响了,她看了看号码,并不熟悉,但是她还是打开了耳机。
然后,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凝固了,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高恩一口气从停车场冲到了安东尼病房所在的8楼,她冲到了他病房前,房门虚掩着。她刚想要进去,却不知怎么的,那双脚好似千金的重量,怎么迈也迈不开步子。
正好一个护士拉开门从里面出来,看见她一脸焦急,直接问:“金凤达先生的家属?”
高恩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护士却赶紧把她拉到一边。
“金凤达先生,今天早晨失明了。”她说得言简意赅。
“是,我已经接到电话了……”高恩的声音却在颤抖。
“今天早晨是我值班,开始一切都正常,后来我听到金先生的房间里‘哗——’的一声,我还以为是他摔倒了或者是把什么碰倒了,毕竟他现在视力不是很好,于是我赶紧跑进他病房,却看见金先生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镜子已经被他打碎了。我连忙把他扶了出来,但是他却突然一把把我推开,然后就像发疯一样摔打着一切他手边能碰到的东西,我看到他跌跌撞撞到处碰壁的样子,才意识到他肯定是已经失明了。”
“医生来诊断过吗?”
“我赶紧把我们科的医生,还有眼科的医生都请了过来,可是刚开始无论我们说什么,他都完全不让任何人靠近,他发起疯来力气惊人,后事没有办法,我们只好给他注射了镇静剂,医生才能上前给他检查。”
“是朴医生检查他的眼睛吗,他怎么说?”
“已经……确诊了。”护士突然同情地看着她,没有再把“失明”两个字说给她听。
“好,”高恩使劲咬着嘴唇,“我知道了。”
首先投入眼帘的是三、四个护士的身影,她们或站、或蹲,正在收拾着满地的狼藉,玻璃、纸屑、床上用品……
然后她看着他躺在床上,面向着窗户,一动不动。高恩慢慢走上前去,走到他身边。
“代表……”她轻声唤他。
他没有说话。
她把他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没有回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方正的额头,清朗的剑眉,眼睛睁得大大的,却已然暗淡无光。可是他仍然仰着下巴,那好看的钢一般的线条又绷紧了,同时抿紧的,还有嘴唇。手上缠着纱布,看来护士已经替他包扎过伤口了。
高恩缓缓地坐在他旁边,伸出两只手,把他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她虽然觉得心里已经堵得不能呼吸了,可她仍然忍住了不哭,因为现在应该哭的不是她。
她握着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他虽然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说过一个字,但她仍然能感受到他岩石一般的身躯下,突然空荡荡、微微有些凉的心,感受到他心里汇成河流一般的眼泪,感受到那河流一般的眼泪中浸泡着的失望、失落、痛苦、悲凉……
几乎是同一个时刻,姜赫民走进了成敏儿的病房。虽然已经过去了两天,但是成敏儿一看见他,仍然把脸别到了一边,闭上了眼睛。
姜赫民走进她床边,手中握着花篮,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想,最后还是把花篮放在了她的床头。
“那个,我……”他抓了抓头发,现在的头发剪短了,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帅气的撩开了。
成敏儿仍然闭着眼睛,无视他的存在。
“其实上次喝酒后,我就知道姐姐你心里装着别人了,之前应该都是我自己自作多情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着难得的沉静,好像突然长大了几岁一般,“可是——如果我不那样说,说姐姐脚踏两只船什么的,说姐姐招惹我什么的,如果不那样说,会显得自己很没有面子。”
成敏儿仍然没有回应,就好像她真的已经睡着。
“这一次生病,也是因为金代表吧,我看着觉得难受,却不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跟你说什么才是你喜欢的、才能让你高兴起来,所以又说了那些自以为是的笑话,”姜赫民站在她床边看着她,“所以我保证以后不会说那些气你的话了,你原谅我也好不想理我也好,以后都不会说了……”
成敏儿的眼帘已然在颤抖,可是她仍然紧闭着双眼。
“对了广告的事你不用担心,等过几天你心情好一点再拍吧……”
姜赫民心里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看见成敏儿缓缓转过了头看着他。
“坐吧……”她轻轻说。
“还是不要在这里惹你生气好了。”他嗡声嗡气地说。
“坐吧……”她又说。
“这算是合解了吗?”他撅着好看的嘴型问。
她点点头。
于是姜赫民终于松了口气,在她床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却又不知道该怎样打开话题,姜赫民四处看了看,耸了耸肩,没话找话的:“啊,这个特护病房,条件很不错!”
“那天上午,我到医院去看安东尼了。”成敏儿看着天花板,缓缓地说。
怎么跟我提这个,姜赫民吃了一惊,难道是发烧脑袋烧糊涂了么,于是他赶紧把话题岔开:“姐姐你那天上午穿那身运动装,显得身材一极棒,我们大家都……”
“安东尼和李作家坐在花园里,我没有走上前去,”成敏儿却并没有理会他,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两天过去了,她突然觉得好想找一个人说一说这件事,“一半是因为没有勇气,一半是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我真地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这下姜赫民说不了话了。
“没有我的世界,他依然可以过得很好,他喜欢李作家,李作家也喜欢他,即使是住在医院里,即使他眼睛已经快瞎了,可他看上去仍然那么幸福……”很轻微地,成敏儿叹了一口气,但是姜赫民敏锐的听到了,然后她接着说,“可是这幸福,这幸福,却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成敏儿仰着脸看着天花板,努力想把眼睛里的泪水压抑回去,却没有成功:“不是说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么?可是为什么,没有他的世界,我为什么要这么痛苦??为什么,如果有些人注定没办法在一起,为什么命运要让他们相遇?”
姜赫民看着她努力地吞咽着,压抑着喉咙,但是眼泪还是奔涌而出,她就这样看着天花板,低声地抽泣着。看着她突然掉眼泪,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许这个时候应该让她静一静吧,于是他站起身来。
“不要走!”成敏儿一把拉住他的手,“不要走……”
这是她第二次,让我别走,姜赫民低头看着她的手,心里这样想着。
“不要走……”成敏儿压抑着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只要你在这里,为了怕你嘲笑,我……就不会放声大哭……我不想大哭……这是我的自尊心所绝对……不允许的……”
可是,即使失败也希望自己理性和克制的成敏儿,即使在表演时可以随意让自己微笑或者哭泣的成敏儿,即使医院仍然能勉强保持着风度的成敏儿,这一次,却终于失败地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开始真正地哭了起来,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歇斯底里,最后,她不得不用被子蒙住了整个脸。
姜赫民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以为自己心里会嘲笑她,可是他没有。但是,他也没有像个优雅的绅士应她的要求留在那里,安慰她,为她递上纸巾,他突然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是的,他很生气,他不是生她的气,是生自己的气。他看着她哭,人生中他第一次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为别的男人哭,不知怎么地,人生中他第一次觉得,有点心痛。
所以,人生中第一次,他为了自己的心痛而生气。
这一天,安东尼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也仍然没说什么话,无论高恩和医护人员怎样劝说,他都只是静静地侧躺在床上,面对着窗户,用近乎贪婪地神情,感受那一点点快要逐渐消逝的光感。到后来,高恩也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
晚上11点,他大概是睁眼睛睁得累了,闭上了眼睛,高恩怕他睡着着凉,于是站起身来把被子给他盖好。
“你可以走了。”他终于低沉地说了一句。
“我今天晚上留下来陪你。”
“不用。”
“可是……”
“真的不用。”
“就今天一晚上,我在这里陪你?”
“你走吧!”
他突然怒吼了起来,然后接下来,仍是死一般的沉默。
高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凑下身去,亲了亲他的耳朵,头发,把脸挨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那我走了,明天一早就过来。”
高恩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他一会儿,他一动不动,然后她关上了灯,关上了门。
寂静中,安东尼终于慢慢翻转了身,平躺着睁开眼“看着”房顶。
黑暗,悄无声息的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像鬼魅一般伸出了它的双手,紧紧地拥抱着他,无力躲藏,无法逃脱。之前的每一天,哪怕是遇到再令人不堪的境遇,只要闭上眼睛睡一觉,只要第二天看到初升的太阳,便又浑身充满了力量和战斗的意志。可是这一次,不再是靠努力、意志、坚持就可以战胜的黑暗,黑暗得令人害怕,绝望得令人害怕……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迎接这一切的准备,可是,当这一刻来临,他才发现之前的那些准备毫无意义,因为黑色如一瓶打翻的墨水倾泻漫流,一切皆被淹没,一切皆空,并且荒芜。
我只是我,安东尼心想,在这洪荒世界里,和任何生命都隔岛相望。哪怕爱情,哪怕高恩,也不能横渡……
高恩躺在自己作家室的床上,看着房顶木条的裂纹,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代表有没有想过——,如果,如果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代表你会不会害怕?”
她想起大约就在十天前,她曾经问过他的那个问题,而他当时并没有回答。
代表,今天晚上,你会害怕吗?高恩轻轻地自言自语。
突然,她坐了起来,迅速穿上衣服,跑了出去。
再见了光明,再见了色彩,再见了,每一个物体,每一个形状,再见了日月星辰,再见了虫鱼鸟兽。从此再看不到妈妈那张温柔的脸庞,再看不到高恩活泼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甚至再看不到,那些不可爱人们的脸庞。从此再没有光明的前方,再没有光明的希望,一个人,孤独地在黑暗中潜行,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梦,当梦醒过来,一切都如从前那般美好。可是他如此清醒,他冷笑着,从今以后,他将日日在凌晨中醒来,伤悲如巨型的无名野兽奔袭,一爪裂心。
他冷笑着,冷笑着,眼泪却慢慢地从眼眶中流了出来,他咬紧牙关,握紧拳头,仍然止不住颤抖……
不知何时,黑暗中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地抚摸过他的脸庞,那么熟悉而温柔。
“高恩?”他惊讶地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手指继续轻轻划过他的眉毛、眼睛。
“你——回来了?”他说。
她仍然没有说话,只是游走的手指最后停留在他的眼泪上,她用双手捧着他的脸,摸索着想帮他把眼泪抹去,可是,刚刚抹去湿痕,又有新的眼泪涌出,直到打湿了她的双手。
于是她脱下了鞋子,爬上了他的病床,合衣挤在他的身边。然后她侧过身,两手环绕过他的脖子和肩头,轻轻地把他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味,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内心涌动着无言的悲怆,只得把脸埋进她的胸膛。
“真丢脸……”他说。
“没有看到,这里太黑,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她说。
“不要离开……”他终于说出了他的心里话,他伸出手去,摸索着,也用两只手环绕着,紧紧地拥抱着她,好像她是他的光明、他的希望、他可以期待的永远和唯一。
“我保证,从这个晚上开始,我永远不会离开代表。”她把自己的唇在他额上一吻。
他的声音,是她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显得这么的无助。之前在制作《皇城的清晨》期间的好多次,她都以为绝对坚持不下来的时候,只要看到他,只要他说“你只管写你的稿子,其它的我来解决”,她就觉得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战胜的,他就像无坚不催的战神,他的人生从来没有放弃二字。可是刚才这一瞬间,她第一次发现他坚强意志下的无助、无奈与无力,在这个平凡的黑夜,他不再掩饰自己对黑暗的害怕,不再掩饰对她强烈地依赖,不再掩饰他坚强外表下的脆弱。
她第一次意识到朴医生所说的那些话后面的深意,今后的日子,需要她成长得更快更强大,需要她去为他遮挡风雨了。
“我们代表——,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最了不起的男人……”轻轻地,她在他耳畔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