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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无端又被秋风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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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琪这一去又是一晚不见踪影,只是着人通报说,如王妃身上好些了,就明日回京。
子嫣身上的风寒虽是退了些,心上却一直郁郁不喜,晚膳后起来坐了一阵,看着丫
鬟打点东西准备明日起程。莫愁瞧她只是一付闷闷不乐、心神恍惚的样子,常常
是她那边话早说完了,这边却久久没有回音,转身看时才发现子嫣早已不知在哪里
魂游太虚。莫愁日间还见到两人说说笑笑,一阵儿不在回来时就看到承琪站在廊下,
只是怔怔地望着满院的菊花,刚问了句:“ 王爷怎么不进去?”。却见王爷身形
一动,大步流星已离了这里,一时心里纳闷不知发生了什么,进到房来对子嫣笑道:
“这门外的菊花不知有什么好的,王爷竟站在廊下看得出了神,我倒瞧不出什么稀
奇的,不过是天气好衬的那菊花格外鲜亮罢了。”又笑道:“有件新鲜事儿要告诉
姑娘。我怕姑娘闷,去找吴夫人想问她不拘有什么书借来让你瞧瞧。吴夫人拉住我
坐下寒喧了半日,方说她是不识字的,这书要找她们家的姑娘们借,于是让她的大
丫头翠玉带着我去找她们家二小姐。翠玉在路上同我说与其找她们家二小姐,不如
去找娉婷。姑娘你说这可是巧不巧,我当时心里就琢磨没想到临走竟能见上这娉婷。
我就悄悄问她:娉婷可是她们家的姑娘?没成想翠玉立时啐道:‘她也配,老爷是
大善人一个,可怜她们姊妹从小没有父母,收养在家里,原是和我们一样的奴才,
她倒以为和老爷一个姓,又仗着自己识几个字,天天拿出小姐的谱来,真是十分的
讨人嫌。’我一心跟了她想去瞧瞧这位娉婷姑娘,不巧她却不在。翠玉这丫头领我
进了她的屋子,让我随便取几本书,我想这翠玉同娉婷似是有深仇大恨一般,我们
犯不着淌这混水,到时她叫嚷失了窃,我们拿了她的书,又夹缠不清了,没的替姑
娘惹麻烦。不过这娉婷住的地方虽不华丽,但也决不象下人屋子,不知她到底是吴
家的什么人。我倒越发好奇了。” 莫愁顿了顿又道:“听翠玉说这娉婷似是十分的
不堪,想想我当初还替姑娘担心,真是所谓杞人忧天了。”
莫愁这里唧唧瓜瓜说了半日,却只是不见子嫣出声,走到床前正要仔细看看子嫣病
得怎样,她却一转头面向帐子里。莫愁隐隐的瞧见子嫣面上似是有泪痕,忖度着必
是她日间不在那阵儿两人绊了嘴,但既然姑娘不说,莫愁也不好追问,想要劝劝,
又不知这症结在哪里,只好由着她闷闷地躺了半日。
子嫣枯坐到子时也不见承琪回来,莫愁再三催促下方才睡了,却是一夜无眠。不到
卯时起了身,梳洗之后依然尚早,一时想起尚未见过院里的菊花,于是行到院中,
天依然是朦朦亮,阶下的半落的牡丹诸花果然被尽数辙了换上了菊花,那白菊洁如
羊脂,细如鹤羽,花瓣层层叠叠,堆云砌雪一般,菊花边还放了几株玉簪花,子嫣
摘下一枝别在鬓间,但闻一缕清香沁人心脾。院中寂无人迹,只闻虫语,花草亦是
香梦沉酣。她独自在院中看疏星暗渡、玉绳低转,天空一点点亮起来,暧昧不明的
青灰终于变成了柔亮的浅橙、淡蓝,初起的朝阳染红了小小的庭院,也洗去了她
心中那点忧虑。今日要回家了,还有那么长的日子,一时想起承琪心里只有温柔和
安宁。
天亮时,有人传进话来辰时王爷会在前厅等候王妃一起出发。子嫣扶了莫愁,丫头婆
子捧了衣物,一行人向前厅走来。走了几射之地,突然想起几上衡玉的箫,忙问莫
愁可曾见过那支箫,莫愁回道:“可是搁在红木茶几上的那支箫,我昨日问姑娘可
是我们要带走的,姑娘说不是,所以依旧撂在那几上。”
子嫣道:“你问过我,是几时的事?怎么我会不记得,那是三哥哥的箫,你快去取
了来。”那边莫愁匆匆赶回去。这边子嫣因时候尚早,一时想到尚未向吴夫人辞行,
于是吩咐其他人先去前厅,自己扶了小丫头碧菡的手绕道往吴夫人所住之处行去。
没成想扑了空,吴夫人早已去了前厅等候。子嫣又连忙往前厅敢去。两人沿着穿山
游廊一路走来,刚刚要走进一处月洞门,突然看见人影一闪进了前面的穿堂,倒象
是承琪的样子。子嫣正在疑惑,忽见一个着红衣的女子跟了承琪进了穿堂,远远的
声音传来,似是:“王爷留步,请听娉婷一言。”
子嫣不由心中大疑,原来承琪真是识得一个叫娉婷的女子,不知这女子到底和承琪
有什么瓜葛,竟不避男女之嫌,和承琪两人独自在这里。子嫣只觉的心中乱了方寸,
按捺不住想去瞧瞧两人到底说些什么,倒象是一个难猜的灯谜,独自牵肠挂肚
了这么多日,谜底就在眼前了却不知如何。一时勉强定了定心神,支开了碧菡,一
步步走过去。
穿堂当中放着一架双面绣紫檀大理石的屏风,虽是看不到对面的两人,那声音却清
清楚楚一字一句尽数传入耳中:
那女子道:“王爷这一走,却置娉婷于何地?”只这一句,子嫣却如五雷轰顶一般,
电光石火之间,近日所有的一点一滴都连在了一起,心里只是翻来复去那四个字:
原来如此。怪不得吴家人提起娉婷神色怪异,怪不得前日吴忠欲言又止,怪不得承
琪这几晚不见踪影。原来同其他的王孙公子一样,处处留情,只怕早已作下了那风
流之事。
子嫣自幼长于富贵之家,虽说三妻四妾早已见惯,但私心里总是盼着将来的夫婿能
一心一意,故而得知要嫁入王府做侧妃之时,实是万分的不愿。及至嫁到王府后,
夫婿风神俊朗对自己又尚算温柔体贴,只愿从此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竟从未想过
夫婿会移情于他人。一时只觉得肝肠寸断。正在魂不守舍之间,耳边忽听有人道:
“姑娘站在这风口作什么,仔细又着凉。”一惊之下发现是莫愁手里捧着箫立于身
后,自己恍惚之间竟没有听到莫愁的脚步声。只是这一声已是惊动了对面的两人。
终是避无可避。
承琪乍见子嫣却是一惊,不知她听到多少,只见她面色苍白,似是比昨日还要憔悴,
情急之下疾步向她走去,正在想要如何解释,却赫然见她身后的莫愁小心翼翼捧着一管半
旧的竹箫,主仆二人手中再无他物。承琪只觉那箫碧绿的刺眼,伸出的手又硬生生
收了回来,只望着屏风淡淡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是迷了路?身边的人都
去了哪里?”承琪声音带着一股寒意,将四人都冻结在那里。
昨日尚是轻怜蜜爱,今日却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可是迁怒于她不该撞破了他的
好事。子嫣只觉得心如刀割,不由鼻子一酸,眼里泪已是险险要滴落,这时却听到
旁边那女子道:“娉婷见过王妃。”
子嫣抬眼处见到的是一名十分秀丽的女子,梳着未嫁女子惯常的双螺髻,白色素绸
袄儿系着石榴红绣花裙,雪白的脸上一双乌目瞬也不瞬直视着自己。子嫣不是没见
过比她美丽的女子,但却从没见过如此清冷凛冽的眼神,那种一切都不管不顾的决
然,让子嫣悚然一惊。素衣朱绣,从子于皓,那样的决然依稀是当初的自己。却不
知一切盟约是虚言,终是枉裁诗字锦,悔寄泪痕笺。
一室的静默却突然为承琪的声音所划破,只听他道:“子嫣,吴姑娘想随我们回王
府,你意下如何?”
长久的静默后子嫣终于轻声道:“妾愿效楚庄樊姬 ”。顿一顿又吐出“ 恭喜王爷”
四字。
承琪听闻此言,霍然转过头去望着她缓缓地道:“成家的女子果真贤惠贞顺。”
说毕又将眼光移回那架屏风,淡淡一笑道:“吴姑娘既然一心要离开吴府,不如今
日就随我们一起启程,也省得日后一人赴京时奔波劳苦。”
一听此言,娉婷并未展颜,脸色却更加苍白起来,瞬间的犹豫之后应声而去。
子嫣只觉得突然一切都恍惚起来,心里只是空落落的,不知何时娉婷离开,脚下向
着承琪走过去,面上似是带着微笑望着他,一如往日,他声音却是断断续续,听不
真切。许久心里才开始又隐隐痛起来,那痛越来越清晰,心象是碎了一地,自己一
步步都踩在满地的碎片上,痛彻心肺。
吴府的前厅外早已立满了躬送的人群,子嫣望见衡玉时只觉得眼中的泪就要落下,
恨不能同儿时一样,牵了他的衣袖速速离了这里。这一别山长水阔不知是否有缘再
见,从此后只剩她一人在深宅大院里魂影茕茕。
子嫣上轿时眼前一黑几乎跌倒,斜次里突然伸出只手将她一把扶住,耳边顿时全是他
的气息:“在众人面前需要顾些体统,不要如此魂不守舍。”他说话间紧紧攥著
她的手腕,手心滚烫灼痛了她的肌肤,他的眼里似是有一簇火焰,里面燃烧是她看
不懂也不想去看的嘲弄、愤怒, 也许还有一些些厌憎。子嫣转过脸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一切都不重要了,从此只欲关门睡,一任梅花做雪飞。
秋日清晨干爽、透明的阳光撒在他白色的锦袍上,袍上绣的是旧日见惯的五色云蝠、
江牙海水,依旧是石青配金的攒心梅花络,却早已换上了和田青白玉龙纹佩,他已
不再望着她,眼里是平日惯常的端凝和漠然,如同平静无波的江面,丝毫看不出里
面的暗流涌动。
轿帘终于垂下,在瞬间隔断了阳光,也隔开了那张触手可及的面庞。只听到远处断断
续续传来的小贩的叫卖声,风过处依稀闻得到桂花的清香,但瞬间即被车轮碾起的土
腥气所淹没,那气味让她窒息到泪流满面哽咽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