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禾少鴻

2、如果

　　在一個段考後的週末，小丘獨自騎單車在街上遊蕩，除了家他沒有地方可去，盛暑的陽光如煉獄，烤得人苦不堪言。午後三點，小丘把車停在樹蔭下，遠遠觀望陌生少年打籃球，幾個打赤膊的男孩爭一顆球，汗如雨下。這種天，靜靜坐著也能胸背透濕，何況是大太陽底下。看了幾局散漫的比鬥，小丘沒意思極了想走，但那邊場中卻走出一個人，抓起丟在籃球架下的上衣向這邊來，小丘忽然認出是同班的瑞倫，一時驚慌，退縮著站起來要走卻走不了。
　　瑞倫朝他笑了笑，雪白的牙齒跟皮膚成兩色，同樣耀眼。小丘只和瑞倫說過幾次話，內容乏善可陳。瑞倫有一雙活潑的黑眼睛，堅實優美的身體，逐漸擺脫童稚純真的長相，充滿個性，偶然浮逝的狡猾經常伴隨紅暈，你幾乎可以看穿他的某些想法，雖然大部分時候他沒有想像中透明。他是男孩和男人的混合體，就像一種不協調的完美嵌合。他手拿上衣拭汗，一面盯著心思渙散的小丘問道：「要不要一起下來打球？」小丘急著搖頭，瑞倫笑看他，又說：「那麼，想不想玩線上遊戲？」小丘遲疑著，家裡沒有電腦，他只在學校上電腦課時碰過電玩，往往渴望而不能盡興。瑞倫輕易看穿了他，笑說：「走吧，你載我。」說著邊穿好上衣邊跨坐到小丘腳踏車後座，小丘怯怯地問：「去哪？」瑞倫抓住把手，利落移到前座，「我載你好了，上來吧。」
　　陽光如雷電般刺眼，陣陣熱浪拂送瑞倫的汗味，像焚燒的乾草。
　　「你的車呢？」小丘不安的問。
　　「我姊騎走了──朋友載我來的。」
　　小丘望著瑞倫精瘦有力的背部線條，感到一種欣羨的滿足。
　　「為什麼不說話？」瑞倫回頭瞥他，水色上衣脹著風。
　　「說什麼？」
　　瑞倫淡淡笑說：「你在學校都不說話，一個人，也不跟別人玩。」
　　小丘怔了怔，不知怎麼回，也就當作沒聽見。
　　等火車過平交道時，有個男生騎上來搭訕，小丘認得他是隔壁班的，但後面跟上來的幾個大多不認得，瑞倫彷彿跟他們都熟，一群人扯開嗓門搭訕著亂聊，唯獨小丘靜靜低著臉，也不知他的心在不在。一會兒火車過了，亂趑的人車挨擠著穿越鐵道，他們笑鬧著又往前騎了一程，小丘不自在地低著頭，臉紅燙燙的，不知是熱還是窘迫。到了岔路口，瑞倫揮手和朋友們道別，彎進一截小巷，繞過一棵綠蔭匝地的洋梧桐，就到了瑞倫家。
　　小丘頭一次到同學家，敞亮從容的屋內和自家的逼仄宛若雲泥，要強的他不願表露自慚形穢，但一顆心像被鐵鍬撬開了似的，又暢又痛。他的心思隨著開展的視界游走，一面構思他們之間可能的話題，儘管他很清楚自己不會主動。瑞倫領他經過客廳，小丘目不暇給望著四十二吋的電漿電視、鵝毛色長沙發、玻璃櫃收藏的水晶擺飾、落地窗外大片露台上蔥鬱的花木等等，吃驚得合不攏嘴。為避免陷入無度的虛榮，小丘樹起城牆，收回端詳的目光也收回羨嫉的心。
　　因為太過於專注在情感的起伏，小丘被突然出現的老奶奶嚇了一跳。她站在黑魆魆的門洞裡，遲緩地朝瑞倫招了招手，瑞倫低聲對小丘說：「別理她。」逃也似地拉了小丘上樓。小丘邊回頭邊問：「她是誰？」瑞倫說：「我阿嬤。」
　　「為什麼不理她？」
　　「她說話不清楚，耳朵又聾，跟她講話很累。」說著兩人進了房間，瑞倫遙控打開冷氣，啟動電腦，上衣褲子脫在地板，條紋四角內褲鬆寬地掛在他誘人的髖骨上，他說：「熱死了，我去洗澡。你洗不洗？」小丘低著眼睛，囁嚅著說：「不用了。」瑞倫找出乾淨的短褲，推著小丘說：「走啦，洗個澡比較舒服。」小丘還想拒絕，瑞倫就把短褲塞給他，自己再找一條握在手裡，指著對過另一個房間說：「你去那個房間的浴室洗。」他看出他的遲疑，又說，「沒關係的，那是客房。」說著開了就近一道看似暗門的隔板，自顧自走了進去。小丘好奇探頭往內一張，原來裡頭另有間浴室──是他多慮了。
　　小丘洗了生平最豪華的一次澡，幾乎在潔亮如光的浴室裡忘了時間。瑞倫敲門問他洗好了沒有時，他正考慮著該不該把換下來的衣褲重新穿上，心裡有兩個聲僵持不下，最後他沒有戰勝那個吸引人的欲望，微微顫抖著套上瑞倫的短褲，緊張而畏縮地走出來。瑞倫泰然自若，彷彿沒有看見小丘侷促的手腳。遊戲開始前，瑞倫拿自己的恤衫給小丘穿上，髒衣服都被丟進滾筒洗衣機，洗脫烘後乾淨如昔。
　　那是個幸福的下午，兩個男孩一路玩到傍晚，大吃大喝大笑，小丘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
　　瑞倫和爸爸、阿姨、外婆一起住，媽媽幾年前過逝了。外婆的兩個女兒年輕時一同愛上瑞倫的爸爸，妹妹如願嫁給如意郎君，姊姊獨身，直到瑞倫的爸爸續弦。瑞倫沒有改口叫阿姨媽媽，他喜歡阿姨，但是還不習慣媽媽的位置被取代。
　　瑞倫羨慕有媽的孩子，小丘不以為然。
　　第二天，他們在學校自然走到一塊，瑞倫打破小丘求救式的沉默，但是小丘的安靜沒有減少，他只是把對自己說的話改對瑞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