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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碧云天 二 我们只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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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奇怪。”九衡浑然不顾身边或端盆或折被的侍女们,慢悠悠的对正在服侍着自己穿靴的燕婉笑道,“我们之间的共同点比任何人都多,你难道看不出来?”
燕婉眯着眼仰头打量着面前穿戴整齐的少年,低头寻思了几秒,从身后的镶金檀木柜中取出一块上好的凉玉,笑道:“燕婉只是个下人而已,哪里敢与王子比肩。”
九衡看着她为自己配上凉玉,倒吸了口气:“竟已开始配凉玉了?已入了六月了?”
燕婉笑眯眯的说:“回王子的话,正是。可有什么不妥?”
当然不妥——该在五月相识的师父还没有遇见,九衡看着面前不动声色的美貌少女,这话却当然不能说给她听。
半晌,他才说:“我在想,已经很多次了,我每一次都是在重复,终于这次的过程不一样了,”他将刚配上的凉玉取下来把玩,“这意味着结局也会不一样吧。”
燕婉依旧柔顺的垂着眉眼:“王子说的不错。”
这次便是最终的结果了。
九衡将她稳稳的从地上扶起来,回头说了一句:“都先下去吧。”就把燕婉扶到了床边。
燕婉没有惊诧,扬着眉等他说话。
九衡对着她行了个礼,直起身子来一字一句的说:“燕婉姑娘,我知道你的身份是极高贵的,原不该来我这里为奴为婢,我不知道你与我母亲想要做什么,但是我是一定要去寻我母亲的……你或许不知道我的身世……”
“我知道。”少女沉静的语音里轻轻出现了抖音,“我是你母亲身边的亲近人。我是知道的。”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不忍见你一次又一次的飞蛾扑火,不忍见你去寻我们都知道不可能的结果,所以才来这里阻止你。
九衡诧异的看着燕婉:“那你……”
“你是未来天下的霸主,不该沉溺在那些虚妄的情绪中。”燕婉很快就恢复了镇静。
九衡的心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他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若我母亲希望我如此,那我也不得不为之,但我本无意于皇位……”
“王子别负气了。”燕婉对着他嫣然一笑,“恭谨帝将你禁足是为你清道呢,将你身边心怀不轨的幕僚一一诛杀,好让你不至于背上谋反的罪名。别的皇子如今都被遣回封地了,只有你在皇都,你还不明白?”
九衡心知求助无望,有些绝望的看着燕婉。燕婉有些不忍,却硬下心肠不予理睬。两个人僵持起来。
一时无话。
这日,恭谨帝召见九衡。
软轿穿过重重叠叠的宫门与檐廊时,九衡并没有担忧接下来的召见,他想的是如何能打动这柔弱却极有主见的小人儿,当他每每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挑锦帘,就能看到跟在软轿旁紧紧跟随着的一脸严肃的燕婉。
他极为头痛,猜的出来,师傅迟迟没有找到自己恐怕就是她从中作梗,如果不想法子让她站到自己这边,恐怕自己是见不到母亲了。
下了软轿却是燕婉先进去,日照晴空,木香更浓郁了几分,被领到父王寝殿前立着的九衡有些不耐,却还是恭恭敬敬的站着,不敢丝毫乱动。
他不知道此时的寝殿内是怎样一个光景。
低眉顺眼跪在冰鼎前的美貌少女语气并不如姿态呈现的那般顺从:“既然您已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自然也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我并不是阻止你。我只盼着你,或者说你的主人,能给旁人选择的机会。”龙床上斜倚的中年人眉目间有掩不住的衰弱,声音沉稳而大气。“你或许已不记得了,但在你还仅能算是稚子的时候,我便已见过你。泱络。”
燕婉只低头继续说道:“您纵然见过我……”
“泱络,”恭谨帝语气中夹杂了深深的倦意,“不要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我知道你记得,那时候泫绒与你正是记事的时候。你们的师傅虽然将我的记忆抹去了,却没有将你们的抹去。何况她将我送回时间彼岸,也有你和泫绒的协助吧。而现在,如果不是因为偏爱九衡,你师傅冒着危险一次次回溯时间,我也不会在时光的裂缝中记起那些往事。”
“夏之一脉虽然只有一座王城,领土并不大,却掌握着整个大陆的时间奥秘,你们有办法让时间回溯或是超越,乃至停顿。夏之巫术的传承者一般都是从大陆各处寻来的极有天分的女子,只你师傅相辞是个例外,她是王族公主,如今该是长公主了是吧?”
“相辞那时已是大陆多少人口耳相传的梦中人,但她该是我的妻子,江中与夏之那时已订了联姻。但她成了巫女,巫女就不能是我的妻子了。你是夏之的人,该明白的。”
和蔼温柔的眼光扫过地下伏着的、静默听着的侍女,看见的仿佛不是豆蔻芳龄的女子,而是个还天真无忧的蓬头稚子。
燕婉沉稳的回答道:“夏之素来不许巫女成婚的。”
“我们并没有成婚,只是有了九衡而已。”恭谨帝似乎想起了极愉快的事,眉目舒展开来,又重复了一遍,“只是有了九衡而已。”
他带着极和蔼的笑道:“我不愿九衡像我一样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就失去了所有。请姑娘高抬贵手,放九衡一条生路。”
燕婉似乎有些不解:“难道让小王子继位不是您的愿望?”
恭谨帝看着她,释然:“以前是这样的。”他顿了顿,“不过如今,我只盼着能让他寻见他的母亲,也好……”他没有顾忌的继续说了下去,“也好让我能沾他的福气,再见相辞一面罢了。”
燕婉的心里蒙了一层震惊,她慢慢的抬起头,对恭谨帝道:“您此举甚是不妥……”
“当我记起了之后,我就仿佛从没有忘记过了。”恭谨帝还笑着,全然没有帝王的严肃,“我也再不愿忘记了。妥与不妥,于记起一切后的我都无碍了。你下去吧,去让九衡进来。”
燕婉行完了礼,就往门外走去。
忽然听到背后人略带顽皮的声音道:“你出去了看见什么,可别吃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