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语》晓**风

36、第三篇 云卷 第十一章 飞羽骑士团

　　“你们知道‘波酃波锞’的存在？”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问道。
　　他坐在我们面前的主座上，方脸、浓眉，两只眼睛精光闪闪，深不可测。虽然坐着，但身板挺直，自有一股无法言喻的威严气势。面容不怒而威，正是统驭一方豪强的霸主人物。他就是一手创立五大骑士团之一——飞羽骑士团的克洛伦斯•威布。
　　此刻在骑士团的临时指挥部中，除了高踞首位的他，还有站在他身旁，不过十八九岁的他的儿子杰洛•威布，副团长以及大队长级别的领导层，以及押我们过来的那个小队队长。
　　我偷眼研究了一下周围的形势，因为触及“波酃波锞”这个棘手的问题，此时场面中的气氛凝重而压抑。
　　战战兢兢地，我颤声说道：“是……是的。”
　　“你怎么知道的？”克洛伦斯状似随意地又问，只有他针对的人才能感觉出那种无形的压迫。
　　“是……是我弟弟在无意中听到的。”我乖乖地回答。
　　“无意中听到？”他冷笑一声。“你知道这‘波酃波锞’是什么东西吗？”
　　“是的。”我不敢抬头，说道，“‘波酃波锞’是千年前绝迹的圣兽之一，身上坚甲刀枪不摧，体内血液可解百毒。”
　　克洛伦斯一抬眼，慑人的光芒从双目中射出，我感受其利，急忙又把头低下去两分，更形惶恐。
　　“真了不起啊，光是‘听说’就能了解得这么清楚。”讽刺的话语实际上蕴含着无尽的杀机，我相信，如果我说错一句话，他马上就会下达对我们的格杀令。
　　我急忙说道：“当然，我是对它进行过一番研究的。”
　　“你为什么要研究它？”克洛伦斯步步进逼。
　　“因为我奶奶中了奇毒，我用尽方法也无法治疗，只好遍寻典籍，这才会知道‘波酃波锞’的事情。”
　　克洛伦斯的眉头皱了起来，打量了我一番，却转而问向可亚：“你们奶奶病了吗？”
　　可亚一直躲在我身后，听到问话，怯怯点了点头。
　　“病了多久了？”克洛伦斯再问。
　　“一年八个月又十三天。”可亚说出过于准确的数字，毫无虚假，可见他把奶奶的病情看得很重。
　　“身中奇毒一年八个月又十三天，居然还活着，真是不容易啊！”克洛伦斯讥笑道。
　　“因……因为姐姐一直很努力，拼命保住奶奶的性命……”可亚颤抖着，努力把话说完。
　　我垂着头，心里赞叹他的机智和勇气，竟然在这种环境下还有胆量跟我有模有样配合得天衣无缝。
　　克洛伦斯问不出什么疑点，场面霎时间冷清下来。没有人说话，空气似乎凝结了。克洛伦斯审视着我们，一言不发，却比刚才的审问来得更令人心惊胆颤。
　　可亚紧紧揪住我的衣襟，力道无意识地加大，我不用细看也能感觉得到。悄悄握住他的手，我无言地传达着安慰。
　　半晌，克洛伦斯突然问道：“你是治疗士？”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能够让身中奇毒的人延命到今天，你的治疗术应该不错啰。”
　　我有些了然，轻轻说道：“这……也不是很好……”
　　克洛伦斯打断我的谦虚，说道：“我就姑且相信你的理由，放你一马。不过，你必须帮我们治疗伤员。”
　　果然！
　　我心中暗笑。
　　为了寻找“波酃波锞”，长时间逗留在这白雾之原，他们不可能完好无损。不论有没有遇上目标，光是这充满毒气的大雾就不会让他们好受。
　　装作愕然抬头，我的眼中却是充满疑问的。
　　“我们的伤员太多，随队的治疗士已经忙不过来了，所以希望你帮忙。”一直没有出声的杰洛•威布这时开口说道。不像他的父亲充满威严，他的声音轻快柔和，语意诚恳。只是话说得不对，被他父亲一瞪，顿时缩了缩头，不敢再吱声。
　　我抓住机会，仿佛鼓起最大的勇气，提高了一点点声音说道：“我……我很乐意帮忙。只是，只是我有个要求……”
　　“要求？”克洛伦斯皱起眉头，显然没想到我会有胆子讨价还价。
　　“是的。”我硬着头皮说着，“如……如果能捉到‘波酃波锞’，我想要一滴它的血——就一滴就好，不用很多的！”我急急补充着，生怕他们不答应。
　　克洛伦斯眼中的利芒投射在我身上，我很识时务地摆出就快要昏倒却强力支撑的狼狈样。
　　终于，一丝赞赏在他的眼中浮现。我知道我赢了，成功让他接受了我的谎言。
　　“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好吧，我答应你。”他的口气和缓了许多。“不过我们在这里已经耽搁了很久，种种迹象表明‘波酃波锞’一族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明天早上我们会作最后一次的搜寻，如果还找不到我们就必须离开。能不能拿到它们的血液，就看你的运气了。”
　　我心中一喜，冒险混进来，费尽苦心取得他们的信任果然没有白费功夫。既知道了“波酃波锞”的线索，明天又有这么多人帮我找，省了不少事。
　　表面上当然是欣喜若狂、感激不尽的。我连声说道：“是，这我知道的，谢谢您！！”激动的泪光在眼眶中打转，演技好不精湛！
　　“杰洛，你带他们下去吧。”克洛伦斯对着儿子说道。
　　杰洛应了一声，含笑走向我们，说道：“跟我来吧。”
　　我带着可亚再次向克洛伦斯感恩地拜了拜，这才乖乖跟着杰洛走了出去。
　　* * * *
　　受伤的人数实在太多了！难怪随队的治疗士会忙不过来！旁敲侧击，我问出不少飞羽骑士团的情况，包括他们这次出动了一千五百人，还全部是精锐中的精锐来寻找这“波酃波锞”。不过因为“波酃波锞”实在太过厉害，现在的一千五百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一千五百人了，伤的伤，死的死，沿途替换了很多人。而现在在白雾之原的只有一千人，其他的留守在华清城中，保护他们的生意——一个大商队团。
　　我跟着杰洛来到医疗所，马不停蹄一直忙到深夜才喘过一口气来。
　　大多数是因为吸入过量的毒雾而中毒，不过他们似乎早有应付之道，所以情况并不很严重；而少数的伤口是为利爪尖牙所伤，我一看就明白，那是跟“波酃波锞”战斗后留下的伤口。
　　他们果然捕捉到了“波酃波锞”的踪迹。
　　我不由大感奇怪：他们怎么会对“波酃波锞”这么熟悉？又怎么能追寻到一向无迹可循的“波酃波锞”一族的行踪？
　　“累坏了吧，流云小姐。”杰洛站在临时医疗所的门边，笑着说。
　　相处下来，我发现他的人就跟他说话的语气方式一样，是个温和亲切的人。他的五官并不十分出色，淡褐色柔软的头发垂落几缕在额前，其它的则整齐束在脑后，然而那常常挂在嘴边的笑容，时时温柔带笑的眼神，却让人很容易对他生出一种“邻家大哥哥”的感觉，无法不产生好感。
　　“还好。”我抬头笑看着他，但长时间使用治疗魔法确实耗费了我不少精力。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明天如果找不到‘波酃波锞’，我们就会拔营上路，只要跟其他人汇合以后情况就会好多了，所以这样就可以了。我带你们到你们的住处去吧。”
　　我点点头站起来，这才发现可亚已经熬不住，倒在一边沉沉睡去了。
　　杰洛顺着我的眼光看到可亚，和蔼地笑笑，走过去把他轻轻抱起来，转头轻轻对我说：“走吧。”
　　我乐得轻松，笑笑谢道：“麻烦你了。”
　　他带头走在前面，闻言笑道：“不会，举手之劳。”
　　不知是对我们仍有怀疑，还是因为我是女生的原因，他们安排的住宿之所似乎是在营地边上，要走相当的一段距离。我跟在杰洛身后，沉默地走着。
　　“要治疗中毒的奶奶，又要照顾年幼的弟弟，很辛苦吧？”沉默中，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笑：“没什么，可亚很懂事。”
　　可亚相当敬畏他哥哥，想必不敢太调皮，而且他古灵精怪，应该帮了科流恩不少忙才是。
　　“他是个勇敢的小孩。”杰洛的声音带着笑意。
　　“嗯。”这点我相当同意。且不说他死缠活缠对我造成的困扰，单就他不辞辛苦也要跟着我的毅力来说，确实是令我相当激赏的。而他面对克洛伦斯的表现，更令我觉得意外。
　　场面再度归于沉寂。几句聊家常般的对话，不由让我猜测他是不是怕我害怕才故意说话分散我的注意力。那么……
　　“如果明天找不到‘波酃波锞’，你们就要走了吧？”我试探地开口。
　　“嗯。”他应道。“怎么了？”
　　“走……你们要到哪里去呢？不继续找了吗？”我用闲聊的语气说着。
　　他没有察觉异样，笑着说道：“怎么会。我们都找了它们大半年了，怎么会说放弃就放弃？只不过我们最近接了一个护送的任务，大队不能离开太久，要快点跟留守人员汇合才行。”
　　“原来如此。”虽然还有很多事想问，但眼见他大步走向一个帐篷，想必就是我们的居处，便吞回所有的疑问。
　　他揭开帐篷，把可亚轻手轻脚放到兽皮铺成的床铺上，转过头来歉然笑道：“时间太短，我们来不及准备更好的地方，今晚上就只好请你们委屈一下了，请多包涵。”
　　我摇了摇头道：“冒然闯来，是我们不对，还要麻烦你们帮我们张罗，该我们道谢才对。”
　　“哪里的话。”他的话语更为恳切，说道，“因为父亲把追踪‘波酃波锞’的事情看得很重，对所有跟这扯上关系的事情难免严厉了些，刚才在帐营里面对你们两姐弟有些失礼的地方，还请你不要见怪。”
　　我心中对这青年的好感不由更深，这番话接受得有点心虚，明明是我在利用他们才对，忙不迭吐出一连串“不会”。
　　惊觉时间已晚，杰洛忙道：“时候不早了，流云小姐请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动，白雾之原的早上是相当危险的，小姐请不要乱走，在这里等我们的消息就好。”
　　“我知道了。”我乖乖点头，不过，“知道”不等于“照做”哦！我狡猾地想。
　　杰洛满意一笑，转身向外走去。
　　“杰洛先生。”我想了想，叫住他。
　　他转过身来，笑道：“叫我杰洛就可以了。流云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我笑了笑，说：“也没什么，只是想问问，如果找不到‘波酃波锞’，你们有什么后续打算吗？”
　　杰洛大方说道：“这一路走来，‘波酃波锞’似乎是一直向着北方走的。如果明天还找不到它们，我向我们会继续向北方追踪下去吧。”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谢谢你告诉我。”
　　“不用谢，你也想快点找到它们给你奶奶治病吧？”他宽容笑笑，转身去了。
　　真是的，这是什么人啊！我目送他消失，嘴里咕咕哝哝。
　　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骗人骗得这么痛苦。跟他在一起，随便一个谎言都能使八百年不用的罪恶感全部跳起来张牙舞爪一遍。
　　咕哝着转过身，迎面一张笑得暧昧无比的脸特写在眼前，吓了我一跳。
　　“你醒了？什么时候？”
　　可亚嘻嘻笑着，说道：“你以为我是睡猪啊？从他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就醒了，正好听到你们的‘甜蜜细语’。”
　　人小鬼大！
　　我好笑地把他推进床里边，轻斥道：“别胡说八道了。快睡吧，我都该累死了。”想我昨天晚上开会开到半夜，又做魔法阵做到天亮，今天白天还东奔西跑，没半刻休息。这辈子从我出生到现在，什么时候这么辛苦过？
　　“波酃波锞”，我恨你！！要是现在塞姆狄斯出现在我面前，我绝对痛扁他一顿！
　　我恨恨地想。
　　可亚却像是方才睡足了，此时兴致正浓地趴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姐姐，你快说，到底喜不喜欢杰洛啊？”
　　我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他的关系倒是攀得快，“姐姐”两个字这么快就说得那么顺。我可没有丝毫认干弟弟的打算啊！
　　“谁会喜欢他！跟他在一起会折寿的！”像我这种满身秘密的女人，待在他身边保证会死得很快，而死因就是神经衰弱。
　　“真的不喜欢？”可亚的神情有一丝遗憾。他似乎对杰洛的印象不错。
　　“不喜欢。”我斩钉截铁地说，随后怕他再在这上面纠缠，便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
　　我早就想问了，但是苦于一直没时间。
　　可亚愣了一下，看着我，张了张嘴。
　　我抢在他说话之前放话：“不许说谎！老实说的话，我们还有得商量，不然你永远别想跟着我！”
　　他又是一愣，然后咬住了嘴唇，沉默半晌。
　　“我要跟你学医。”终于，他说出了实话。
　　“学医？”这倒是新鲜了。“为什么？”
　　他的神色有些黯然：“奶奶生病的日子，我和哥哥四处求医，但是我们没有钱，勉强攒些小钱请来的医生都是些庸医，根本治不好奶奶，而那些所谓名医开出的诊金我们又付不起，那个时候我就发誓，以后一定要学医，然后做个不收钱的医生，专门给穷人治病！”他坚定地说着，眼神因为有梦想而闪闪生辉。
　　真是伟大的理想啊！我微讽地翘起嘴角，对他的遭遇和“抱负”兴不起半点激情。人类不就是这样？欺软怕硬，唯利是图。话说回来，多少人在青少年时忧国忧民、胸怀大志，又多少人在成年之后被渐渐腐蚀，理想不再？现在这个在我耳边信誓旦旦的小孩，长大之后能保留几分现在的热情？我持保留意见。
　　不过，做梦是孩子的专利，没必要把我的消极传染给他，我沉默不语。
　　“姐姐？”见我不说话，他有些奇怪。
　　“夜深了，快睡吧。”我闭上眼睛。
　　“姐姐，你答应教我学医吗？”他的眼中闪动着希冀。
　　“抱歉了，我可没有一丁点儿收徒弟的意思。”我兴趣缺缺，懒懒地说。
　　“怎么会……”他失望地叫起来，“你刚才说我说实话你就答应我的。”
　　“我只说可以商量，而商量的结果，我不干。”我一句话就推得一干二净。
　　可亚委屈地翘起嘴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我从眼角瞟到，也不说话。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早点让他认清这个道理也是不错的。
　　我转头沉沉睡去，没想到他却趴在我耳边轻轻说道：“姐姐要是不答应，我可要把姐姐的谎言当场揭穿哦！”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却看见他一脸小狐狸的狡猾笑容，坐在床头。
　　想威胁我？我眯起眼。
　　以为我会害怕自己的骗局被揭穿吗？我根本不在乎……呃，说完全不在乎也不是啦。如果事机败露，为了脱身并保存秘密，我势必要将这里所有飞羽骑士团的人全部杀人灭口、斩草除根。一来，我只不过利用他们追踪“波酃波锞”的行踪，跟他们前世无仇，今生也无怨，一时之间要我痛下杀手，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二来，白雾之原的范围太广，要在早上的毒雾中搜寻更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忙，我还真有点头疼。不管怎么想，现在就跟飞羽骑士团闹翻都没有什么好处。可是，如果以为因为这样我就会乖乖受制于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死小子，你敢威胁我？！”
　　他有些犹豫，但仍然坚持：“怎么样，姐姐？如果你答应教我医术，我还会一直是你的好‘弟弟’哦。”
　　这小子是认真的！
　　我从他的眼睛中得到这个认知，不由大感头疼。
　　“你别开玩笑了。要是事情败露，不单是我，你也会没命的！”我试图说服他。
　　“那又如何？”他倔强地说，“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学到你的医术。”
　　“为什么？”我越来越头疼，“比我医术好的人大有人在啊！而且你也可以去上专门的学校嘛！”
　　“别人的医术我不知道，但是你的能力我很清楚，我亲眼看到你治好了我奶奶。”他固执地说。
　　你哪只眼睛“亲眼”看到我治病啊？！我会医术没错，水平比现在大陆上绝大多数的医生来的好也是事实，毕竟这千百世不是白活的，但是我给他奶奶治病用的是光明魔法好不好？！
　　我很想这样咆哮。
　　他直直地注视着我，突然跳起来冲向门口，一边跑一边大叫起来：“外面的人听着！我跟她不是真正的姐弟啊！”
　　我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他仍然挣扎着，咿咿呀呀不肯罢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无奈地低喊，“我答应，我答应就是了！”
　　可恶的小鬼！
　　虽然勾勾小指头就能让他从人间蒸发，但我还需要他明天继续为我圆谎，只能暂时先把他稳住。
　　“你答应了？”他停下挣扎。“答应教我医术？”
　　我翻翻白眼：“是，我答应了，你赢了，这回高兴了？”
　　“太好了！”他惊喜莫名，飞身扑到我怀里，仰头给我一个大大的笑容，打从心底的喜悦和感激，灿烂的笑容竟然在一瞬间耀花了我的眼。
　　我不由愣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他腻在我怀里，呵呵直笑。
　　“里面怎么了？”刚才的骚动引来外边不知是守卫还是监视的注意，在门口喝问。
　　“没什么，我在和姐姐闹着玩呢。”可亚吓了一跳，急忙说道。
　　“夜深了，早点睡吧。”那人确实有听到小孩子笑闹的声音，便放下疑心。
　　听着外面的足音越走越远，我看了看怀中心满意足的小男孩，大大叹了一口气。
　　真是乱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