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忆》一十六卿

2、楔子 她瞧见她眼

　　然卿同秦栾的种种，还是要退回到两年前的那个月夜。
　　那支队伍在官道上，已经行了快十天了。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知道，这队伍惹不得。
　　可不是么？那么长的仪仗队，前前后后的侍卫，奴仆，这阵仗，还有那刺目的红色……西宸同北曌的，和亲队伍。
　　半月前，北曌向西宸下聘，聘娶二皇女为太子妃。诚然，虽西宸女尊男卑，但将皇女嫁过去做太子妃也不失身份，毕竟，若是顺利，以后便是王后。
　　再者，这两年，西宸和北曌关系也待缓和。所以，这不是什么太子殿下心仪尊贵皇女的戏码，不过政治联姻。
　　只是，寻常不懂的百姓，大都有些同情北曌的太子。只因为，听说这西宸的二皇女啊，十七岁尚未纳娶一放侍妾，全是因为，面目可憎，性格怪异，凶残的不得了。可惜了好好的一个美男子，竟要这么毁了。唉……
　　可事情的真相，往往都是与传言，大相径庭的。
　　然卿照前两日一样，拉了拉绑着自个儿手的绸缎。很好，绑的很紧。
　　头低了些，将头上的红纱扯了下来……
　　幸好这轿子里没有旁人，不然瞧见她现在的那张脸，还以为大白天的什么鬼出来吓人了。诚然，然卿的脸，现在十分应了外面的传言——面目可憎。
　　狰狞的疤一条一条的横在脸上，皮肤干燥异常，左半边脸上还有一大块烫伤，压着一半眼睛，鼻子塌的厉害，两边的脸上都是黑痣。这张脸，当真是奇妙的惊天地，泣鬼神。
　　将手抬到嘴边，眨眼时间，嘴上便叼着一把精致小刀，这自然是藏在袖子里的。
　　刀刃上的锋芒晃了一下，缠在手上的红绸便裂了开来，落在膝上。
　　揉了揉勒出些许红印的手腕，还是从袖袋里摸出一面小镜子。
　　这一看，“嘶……”然卿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张脸，委实，好看的紧……墨香易容的手艺，真的愈发精进了。只是，她这品味，委实不敢恭维。
　　然卿将落在一旁的红纱重盖上，又敲了敲轿子的窗沿。
　　她自十日前出发时，被母皇强灌了药，便说不了一个字了。倒是她反应出奇的平淡冷静，只是从小到大，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她似乎也没有怎么不冷静过。
　　“殿下？”轿子外的，是墨月。
　　她又敲了敲窗沿，外面的人才觉出了点什么。
　　“停。”
　　“我们殿下身体不大舒服，劳姑姑通融一下。”
　　然卿看着那方绣着金色凤凰的帘子，不禁有些想笑。想来如今尊卑也是颠倒了，一个送嫁的姑姑倒是爬到了她这个皇女的头上了。她这地位倒是低的可以。
　　“这也是陛下的命令，我们也不好违抗，莫要逗留，言多必失。”
　　“谢姑姑教导。”
　　帘子被挑起的时候，然卿久违的瞧见了这么些日都不曾瞧见的阳光。果然，偶尔还是会觉得，亮堂些好。
　　这轿子大的厉害，自然再容一个墨月也不费事。
　　墨月从袖袋中摸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塞到然卿的袖袋里。
　　“最迟迟不过今夜便要到桁渊，殿下一定要留意。染柒的解药奴婢已经叫墨香给太女殿下了，今次殿下只消能够在北曌的迎亲队伍来之前逃了便可。再过半个时辰奴婢便要回朝复命，这瓷瓶里的是能将殿下脸上的面皮融了的药，殿下切记不可留下痕迹。”
　　这话自然都是贴着然卿的耳朵念的，但显然，墨月漏了什么。
　　然卿拉了拉她的衣角，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墨月了然。
　　“太女殿下的意思是，殿下在与太女殿下重逢之前，最好还是哑着。”这话都出了，自然是有理由的。然卿倒也不大在意了。
　　“今次奴婢便要回西宸了，望殿下一定珍重。”墨月对着帘外嚷了句，便退了出去。
　　轿子复又前行。
　　墨月果然猜的不错，果然未时一刻到了桁渊。依着母皇的心思，自然不会找什么驿站好好休息了，自然是早日送到早日好。
　　然卿摸了摸腰间的软剑，等着时机。
　　忽，轿子颠了一下，轿外不知是谁，只听到吼了一句，“有刺客，护驾！”
　　很好，机会来了。
　　然卿挑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的动静。
　　一群侍卫围着轿子，外面的一圈在和一群黑衣人厮打。瞧着，怎么有些不对？
　　然卿敲了敲轿子，送嫁姑姑立刻凑过来，“回殿下，不过几个草莽，殿下无需担心。”
　　然卿也不甚在意她说的话，只是继续瞧着。不对，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她瞧着眼熟的，这些人根本不是恒月宫的人！
　　这些人哪是应了送嫁姑姑的话，真是草莽？根本个个都是高手。
　　眼见着一群侍卫纷纷倒下，另一群侍卫又补了上去，可那群黑衣人倒是越打越多，“不好，他们有援兵到了！”
　　然卿皱了皱眉，她有些瞧不大明白。既然不是恒月宫的人，那是什么人？况且身手这么好，难道不知道这是西宸、北曌的和亲队伍，敢打这主意？
　　后面的人一批一批的补到前面，倒是悬崖边上人比较少。
　　“来人啊！护着二殿下！”送嫁姑姑的一声尖锐尖叫，倒是唤回了那些个黑衣人的注意。只看见那个一袭红色长裙的女子向崖边跑去。
　　“来人啊，抓住她。”那边也不知是谁吼得这句话，只是下一刻便有两个黑衣人提着刀踩着别人的肩膀飞了过来。
　　然卿倒不继续往前跑，只是回头看着他们，要是现在能说话，想来她一定会夸一句，“好轻功。”
　　手按着腰间的软剑，思索着要不要出剑。不出剑就这么跳下去，只消在崖下攀着什么东西坚持一会儿，一定可以逃脱。但不出剑就这么逃，委实有些丢脸。
　　但出了剑必定十分麻烦。麻烦和丢脸……算了，这么些年了，脸也没少丢。
　　下一刻，然卿就这么从悬崖边，翻了下去。
　　这崖上的景象她自然是不晓得了，至于那些送亲的人的死活，她也一向不大在意，只消今次可以逃脱便好了。
　　她就那样，攀着一块石头，在绝壁上吊了一个时辰。
　　她还是有些不懂，那些人倒也不曾下崖来确认她是不是死了，似乎，只是想破坏送亲。
　　申时，月亮比刚才还要明亮了些，她借着四面突出来的石头跃了上去。
　　真是感谢师傅，别的功夫没督促着她，只是轻功逼她学精了。
　　红色的身影在月下划开一道艳丽的弧度。然卿便这么轻易的从崖下上来了。一眼望去，四下里横着的都是尸体，血染了一地红色。她倒不甚在乎，也不觉得可怖。只是理着自己身上的衣裳。
　　头上的红纱刚才翻下去的时候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头上的凤冠也岌岌可危要掉了。毫不怜惜地将头上的凤冠取下，随意的扔在地上，倒是凤冠上的几颗硕大的珠石在月下熠熠生辉，漂亮的紧。
　　把头上剩下的几只金簪拔了，长至脚踝的发散了开来。
　　摸了摸袖袋里的瓷瓶，万幸，这东西没掉。将瓶子里的药水直接往脸上倒了去，果然，脸上那张面皮松动些了。
　　然卿直接将脸上那张面皮扯下，扔在地上。遂，然卿摸了摸身上的红色嫁衣，虽然不是自己本意，但也是第一次穿着红色的嫁衣。
　　可惜了，只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穿了。
　　指尖划过精致的凤凰盘扣，嫁衣被扔在地上，现出了她穿着的白色长裙。
　　她侧着头看着地上的嫁衣，月光洒下来，清清冷冷的，她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像个冰雕的美人，只是白色裙子上的墨发和广袖还有衣襟上绣的墨色桃花，衬着稍微不那么冷冽。
　　红色的锦缎上绣着的金色凤凰，当真是像极了，凤凰浴火，只是不知，这只凤凰，可会重生？
　　嘴角微微上扬了些，也没有立刻敛了去。
　　不管怎样，现已经逃脱了，她还是很高兴了。如今，只要拿了落下的东西，便可以回恒月宫等沫沫了。
　　心情一好，面上的表情也鲜活了些。然卿提着裙子，往轿辇那边跑去。
　　幸好这轿子里没趴什么尸体，不然她还要用手扒开，倒有些麻烦。
　　拿起放在一侧的物件，拂开上面盖着的锦缎，是一把桐木琴。还好，没有损坏。
　　抱着琴走出轿子，又瞧了瞧一地的尸体，当真是好狼藉啊。
　　嘲讽的勾了勾嘴角，喉头却溢出一丝腥甜。
　　“噗。”然卿跌坐在地上，捂住嘴巴。看向手掌时，手掌里都是血，点染了白色的袖子，嘴角也沾满了血。
　　她愣了愣，却也不甚惊慌。
　　长剑划破一片寂静，那柄泛着银光的剑，就在她失身的瞬间，不偏不倚地抵着她的脖子。
　　她瞧见她眼前的黑色长袍下摆，上面绣着风雅的白梅。再向上瞧，唔，头有些晕，有些瞧不真切。
　　长剑抵着她的脖颈，冷冽的锋芒似乎预示着下一刻，长剑便会划破她的脖子。
　　他居高临下，眯着眼瞧着她，嘴角却勾勒出一抹笑：“你是，谁？”
　　她倒是冷静，面上一派波澜不惊。
　　眼睛瞅了瞅落在一边的刀，长袖一拂那刀像活了一般，向他迎去。抬手将刀挥开，俯身一把扼住她的脖子。
　　“啧啧，从悬崖下爬上来，但是会用刀。看来不是崖下的妖精，嗯？”
　　“咳咳。”她的脸愈发的惨白，似乎不大好过，咳了两声。
　　“怎么？还是不说？我虽然一向怜香惜玉些，但想杀我的美人，我还是要敬而远之的。”说着，手上的力加重了几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嗽声一触即发，但她的脸越咳越发的惨白。他意识到什么不对劲，松开扼住她的手，扶着她。
　　“你怎么了？你不会说话？”
　　“噗。”末了，又一口血吐了出来。她皱着眉看了眼掌中的血，却已经听不清他在讲什么。只记得，他最后一句是，“你身上有伤？”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从两年前慢慢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