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似水流年》炒米粉

10、第十章 这天，李思

　　上周陶老师发了校运动会的报名表，然而一个礼拜过去了，李思明也就收了寥寥无几的几张。

　　初三是个敏感的年级，虽然不像高三那样紧张地恨不得厕所都不上，但是所有人心里那根弦也紧绷着，为了考上一间重点，所有的娱乐都自动禁止了，就连参加运动会也成了奢侈。

　　李思明也没有参加，不是他不想，而是校领导给他另安排了任务，去负责整个运动会的主持了。这是个闲差，只需抛头露脸坐在主席台说说解说词，念念通讯稿就行，按说这种事随便拉个人都能上，但就因为李思明是学校升学的一块金字招牌，领导怕他会在运动会上伤了手脚，所以才硬给他安了这个差事。

　　李思明正按学号排序捋着那叠纸，猛地一个大手掌就“啪”地拍在上面，几滴汗顺着手臂滴落在纸上，立刻就印染开，字迹模糊，李思明眉头皱了起来，“手拿开。”

　　“怎么了副班长，这是要去交报名表啊？”宋一鸣摇头晃脑地嬉笑着，拽着脏兮兮地足球，他刚踢球回来，脸上全是汗，身后跟着一溜的跟班。

　　李思明瞄了宋一鸣一眼，甩开他搭在纸上的脏手。

　　“哟！我我知道！我刚看见沈家瑶也往办公室去了，俩人该不会是要约会吧？”宋一鸣身边胖胖的王少阳腆着肚子，拿着可乐猛灌一口，语气酸酸的。

　　“不会吧，咱们副班长规矩着呢！”有人假装惊讶。

　　“哪儿规矩啦？咱们优等生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姚晓东这人向来嘴贱，也跟着掺乎一句，话里已经有了几分挤兑的意思，“哎，说起来啥时候把李夫人带出来给我们这些哥们开开眼啊？别自己藏着掖着，也造福造福我们，大家说是不是？”

　　“就是啊！虽说咱们够不着女神，可是过过眼瘾也行啊！”

　　“不够意思啊！”

　　……

　　李思明吊着眼，冷笑地看着这群公子哥在他面前做戏，他人长得英挺，比他们都高了半个头，眯眼盯人的样子威慑力十足，那些人瞧着他的眼神瞬间就噤声了。

　　“得了得了啊！”宋一鸣看了半天的戏，浑身舒爽了才出声制止自己的兄弟们，“你们这群瘪三说的那叫什么屁话！人家副班长脸皮薄着叻，哪像你们不要脸的！”

　　“哎哟，那估计宋少爷也是个脸皮薄的！”

　　“刚脸上被球撞的那一下，有没有给踢穿咯！”

　　“滚你妈的蛋的！一群十三点！”宋一鸣笑骂着把那群小跟班撵走，然后这才可怜兮兮地对着李思明揶揄道，“啧啧惨了你，引起公愤了！”

　　“你干嘛？”李思明斜着眼居高临下看着他，宋一鸣明显是挑食营养不良，身板干巴巴的，矮了他将近一个头。

　　“没什么，就是来恭喜你……”宋一鸣弯着眼，笑的很贱，“恭喜你勇夺校花，在你辉煌的初中生涯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同时成为所有男同胞嫉恨的对象！”

　　“你也嫉恨我？”李思明嘲讽他，“要喜欢沈家瑶就把她抢去啊，你怎么的也比我更门当户对。”

　　宋一鸣瞪圆了眼，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李思明这话也没说错，宋一鸣是军二代，沈家瑶是官二代，而且两家也很熟，经常串门，的确门当户对。

　　宋一鸣鼻子哼哼两声说，“我喜欢谁你心里清楚。”

　　李思明冷笑一声不答腔。

　　“那什么，我问你个事……”磨蹭了好一会，宋一鸣眼神闪烁，搓着手低声下气地说，“□□最近怎么不来了啊！好不容易前阵子混熟了，愿意多看我几眼了……”他抱怨着，不悦地问李思明，“是不是你惹人家生气了？”

　　李思明没说话，他心里也烦着吴□□的事，也就最近，吴□□不再上楼找他了，放学了也不在榕树下等他，好几次他去吴□□家门口，吴□□也躲在家里不出来，全然一副绝交的架势。

　　宋一鸣嘟囔着嘴，酸溜溜地猜测道，“是不是你交女朋友了他不开心啊？”

　　“沈家瑶不是我女朋友。”李思明头痛地解释道，接着犹豫地回答说，“□□不会不开心的。”

　　“我看八九不离十，他那么粘你，看你身边有女朋友了，肯定觉得没自己地位了，吃醋了呗！”宋一鸣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里难受地打颤，吴□□什么时候能向对李思明那样对自己啊？自己要也交女朋友了他也会吃醋么？

　　宋一鸣蓦地觉得有点委屈，眼睛都红了，他开门见山地发狠对李思明说，“李思明！我尊重你，可你倒是跟我说清楚了，你跟吴□□是怎么个关系？你喜欢他么，要喜欢咱们就是情敌，我尽量争取，要不喜欢你告诉我，我马上就追他！对他肯定比你还好，你也别整天一副护花使者的样子了，晃得我头疼！”

　　“死开！”李思明错开身子，往楼道走过去。

　　“李思明！”宋一鸣蓦地转身拽上李思明的衣领，咬牙说道，“你能不能别转移话题！这种事说明白了大家心里都舒服！”

　　“我就没什么好说的。”李思明睥睨他，满脸的不悦。

　　“没话说？你他妈什么东西都死憋在心里不难受？奶奶的！我看你这人有毛病！神经病！”

　　“你他妈的才有病！”李思明也发狠了，宋一鸣的话让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他一把把宋一鸣拽到厕所边的无人区，猛地往墙上撞，宋一鸣的脑袋磕着墙，清脆地“咚”了一声，痛的他龇牙咧嘴。

　　“喜欢人就是有病啊！那我就是有病了怎么着！”宋一鸣憋屈地狂吼。

　　“你说你喜欢吴□□？宋一鸣你脑子拎拎清楚！吴□□可跟你一样都是男的！你拽啊！这是要搞同性恋了？我警告你，你要发病就一个人关上门自己来，不许碰吴□□！”

　　“对！我就喜欢吴□□了，我不怕和他搞同性恋！”宋一鸣似乎看出了李思明心里的怯懦，他凉凉一笑说，“换你，你敢吗？”

　　这句问话像是把李思明所有的气都戳漏了，他垂眼不说话，竟慢慢松开宋一鸣的衣领，左手插在裤袋里，大拇指狠狠掰着食指，整个手臂青筋暴出，声音清冷，“随便你，我又不是同性恋，我把□□当弟弟疼着，他五岁就和我呆在一个弄堂里，他不能说话，我就照顾他，没别的。”

　　宋一鸣猛盯着李思明的冷脸，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十分癫狂，“那好啊，原来是哥哥弟弟的，早说啊，说清楚了就好办了呀！以后你抱着你的沈家瑶，我就认准吴□□了，记住了，别来妨碍我！”

　　“吴□□会看的上你？”李思明冷笑。

　　“那也是□□的选择！”宋一鸣趾高气扬，一片自信，“我喜欢他，绝对狠命对他好！不是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么，□□一定会接受我！再说我还没跟他表白呢……”

　　之后宋一鸣絮絮叨叨的话李思明全都听不进去了，他脑子都快要炸开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宋一鸣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反复说出“喜欢”两个字。他这人冷情，父母的离异让他不相信爱情，从很小的时候他的母父就离婚了，他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如何一步步地从如胶似漆演变到相看两厌的境地，然后有一天，他的母亲就再也没有回来，留下他们爷俩，跟别的男人走了。

　　宋一鸣问他喜不喜欢吴□□，说不喜欢那是假的，他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心坎里了，可是他说不出口，他也不敢承认，在这样一个不开明的年代里，人人都过着中规蹈矩的日子，谁又敢认真剖析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私难以启齿的欲望？只怕会恶言重击，万劫不复。

　　李思明他玩不起。

　　宋一鸣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地看不出原貌的纸，丢给李思明，鼻孔朝天酷酷地说，“校运会我参赛，男子100米、200米、400米、800米都给我勾上！那天我一定拿个第一，然后就跟□□表白。”

　　李思明捏着那报名表，心尖发颤，扭头就走。

　　这头李思明在痛苦纠结着，那边吴□□也在苦苦煎熬着，只有不停地找事做，才能暂时遗忘想那些理不清的思绪。

　　因为不用等着李思明，所以吴□□每天五点半就能到家，接着六点做好饭，如果陈毓人还没回来，他就去菜市场到她的菜摊位帮忙卖菜，然后踩着三轮车把累了一天的陈毓人接回家。

　　陈毓人不识字，不能做需要看字的活，所以年前托人在菜市场租了一个摊位，每天早上四点半进货，五点开始摆摊，一直到晚上八九点才结束，为了省钱，她租的摊位很小，一个月租金才八十元，可是因为地方小，只能蹲着，一整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了，经常到了半夜都疼的睡不着觉。吴□□心疼母亲没日没夜的劳作，所以放学后尽量帮着忙。

　　这天吴□□做好饭，照旧去菜场帮着陈毓人看着摊位，陈毓人拿着瓶盖戳了洞的矿泉水在菜上洒着，九月的秋老虎威力凶猛，一天下来菜都快晒成干了，她看着蹲在边上的儿子，安静地往筛子里剥毛豆，看上去心事重重。

　　趁着客少的当头，陈毓人问自己儿子，“□□，怎么了？心情不好还是咋的？被同学欺负了？”

　　吴□□摇摇头，数着手里几粒剥好的豆子，然后丢进筛子里。

　　“还是最近学习上有困难？”

　　吴□□接着摇头，毛豆剥完了就整理一地儿乱糟糟的鸡毛菜。

　　陈毓人知道吴□□被委任了语文课代表，高兴的同时也清楚自己儿子认真的性格，怕他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把自己给累着，于是又着急地说，“是不是课代表不好当啊？你不能说话这事我私底下跟你们班主任说过了，她挺理解的，要不我再跟她说说，把课代表卸了，让别人当去？”

　　这回吴□□对陈毓人温和地笑了笑，表情透着安抚的味道，那淡淡的感觉就像一片羽毛挠着心尖，痒痒得却又很舒服。

　　看着自个儿儿子乖乖巧巧的样子，陈毓人心里欢喜，忍不住调侃，“我看你好像长高了，是不是有喜欢的女生了？还是失恋了？晚上有没有梦见那些东西呀？”

　　吴□□没意料自己母亲会这么不正经，猛地抬头，满脸通红，一脸受到侵犯的惊吓。

　　陈毓人被吴□□盯得不自在，掩饰般咳了一嗓子，心里虚着却倒打一耙说，“哎你是不是我儿子啊，跟妈说说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又怎么地了？人家大街上随便个姑娘都没你腼腆！”

　　吴□□不理她，心想自己母亲什么时候也跟弄堂里的那些太太阿姨那样那么能扯了？还混不吝的！他低头专心扯着空心菜发黄的根，只是露出的那只耳朵红得像是滴血。

　　陈毓人倒觉得有意思，娘儿俩从来没聊过这些事，还真有种儿大不由娘的滋味，于是不依不饶地又说，“跟妈说说呗！这也没什么害臊的，我听说李思明也在学校偷偷谈了一个，事情闹得还挺大的，把李教授都叫到学校去教育了。”

　　陈毓人的话刚说完，吴□□摘菜的手就缓了下来，整个人都安静了，肩头无力地垂着，怎么看情绪都不怎么好。

　　陈毓人看吴□□那样子，试探问了一句，“怎么了？我看你最近没跟李思明一起走，回家也挺早的，是不是闹矛盾了？”

　　吴□□低着头不说话，算是默认。

　　陈毓人皱起了眉，“□□，我们家欠李教授很大的人情，当初你没户口上幼儿园和小学，一直都是李教授帮你补的课，你现在能上学，也是李教授帮忙通的关系，要不然哪个学校愿意收你啊，你也不想想，你、你跟别的正常孩子不一样……”说到吴□□不能说话的缺陷，陈毓人又伤心难过起来，声音都哑了，“所以你跟李思明在一起怎么都要让着他，要对他好一点，知道吗？”

　　吴□□依旧低着头，紧捏着手里的菜，他眼眶发烫，重重地点着头。

　　他这样和人家保持距离就是为了人家好，就是对李思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