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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柳衣君子 姬乾脱口唤 ...

  •   姬乾躺在缭绕香烟的薰炉旁,身下的芙蓉簟传来阵阵的凉意。屋子里很静,反而映衬出屋外的喧嚣。姬乾被那些声音吵得心烦意乱,怔怔地望着屋顶的横梁出神。
      昨夜梦到年少事,恍然惊觉十多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梦中往事如潮,刹那间淹没一切。醒来时姬乾冷汗涟涟,对着身侧空荡荡的床位黯然失神——果然,没了同枕而眠的那人,自己哪里安睡得了……
      香烟弥散,恍惚中结成熟悉的模样,“子玉……”姬乾脱口唤那人的名,怅然地伸手往烟雾中抓去,一切皆是空。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姬乾冰冷的额头,重重烟层中,传出衣袂磨擦的声音。一股子上等松香压过薰香的味道,慢慢飘进姬乾的鼻腔里。
      姬乾有些涣散的瞳孔蓦地亮了亮,又很快地暗下去。
      手的主人是位年轻的男子,他瘦肩细腰,身材长挑,鸭蛋脸面上俊眼修眉,鼻腻鹅脂,腮凝新荔。一身石青起花缎的拍穗袍子,拖到地上的长袖,大开的浮绣襟口,露出干净白皙的脖子和精致分明的锁骨。
      男子那只骨型优美的手轻轻地在姬乾额上触碰着,写下“怎么了”三字。
      “最近朝中多事,大概累着了。”疲倦地闭上眼,姬乾像安慰小猫小狗一样,揉了揉男子乌黑如子夜的秀发。
      男子无声地笑了,俊白的脸上瞬时跳出两个浅浅的酒窝,颇显稚气。
      即使闭着眼,姬乾也能感觉出那笑容里春风一样的暖意,他睁开眼,手抚上眼前人略略清瘦的脸颊,也笑了。
      “文祺,为何你这般无忧呢……”
      文祺没有回答,只是携着姬乾的手,将他从芙蓉簟上拉起。
      “这是?”看着文祺递过来的这碗温热的酒酿丸子,姬乾淡笑着接过调羹,尝了一口,“好吃。”
      文祺很高兴,连忙取来一旁小案上的纸笔,飞快地写道:“是我亲手做的。”
      他眼角眉间无不溢出自豪的光彩,姬乾被他无言的快乐所感染,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大了不少。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吵闹,还夹杂着桌椅倒地、瓷器碎裂的声音。
      姬乾一愣,说道:“我去看看。”
      文祺赶忙拽拽他的的衣角,提笔在纸上写下:“不可。究竟支持哪位皇子,藩王使者各自还在考虑当中,若此时传出你现身男倌馆的消息,将对你大大不利!”
      姬乾摆摆手,“我就在一旁看看热闹,不会那么巧的,南馆里不一定有认识我的人。”
      眼看姬乾往屋外走去,文祺作势就要跟上去,哪知姬乾突然转过身来戏言道:“你可是千金难求一见的南馆第一公子韩文祺,就这样跟着我出去见客,可是亏大了。”
      文祺脸红了。见此,姬乾更是想要逗逗他,便假意调笑道:“若把你这个妖精放出去,还不把人家的魂都勾了?你呀,还是乖乖在这呆着吧。”
      文祺脸更红了,手中的狼毫毛笔在纸上急速划写:“你看看你那面孔,你才是妖精呢!”
      姬乾一滞,自嘲地笑着:“没错,就我这比女人还妩媚的面孔,才当真算是妖颜祸水……”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韩文祺心中暗叫糟糕,要知姬乾最介意的,便是别人评论他的相貌,自己没经考虑就说出了那样的话,他一定很气愤……
      姬乾见韩文祺一脸悔愧,谓然一叹,伸手拍拍他的肩,“我不怪你,谁叫我生来就这副样子,怨不得别人……”
      韩文祺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要倾吐而出,但他哽咽了好半天,仍发不出一个音。姬乾抚过他若水仙花上的露珠一样晶亮的眼睛,含着笑,转身走开。韩文祺静静地立在那儿,饱含深意的目光一直追随他推门而出,薰炉里香烟烬灭,他绯色的唇一翕一闭,似在呢喃着某个名字。
      南馆虽是坊间青楼,却格外雅丽。姬乾出了屋子,两边都是游廊相接,向右穿够一层竹篱花障编成的月洞门,就露出一方院落来。小院的左面点衬了几块山石,石后种着几棵芭蕉;右面则是一株像伞一样蓬勃伸展的西府海棠,那海棠丝垂碧缕,吐出的红色花葩像妙笔点出的丹砂。院中却是一座题名“红香绿玉”的圆亭,亭子后方便是馆内其他十来间清堂修舍。
      此刻亭内几位衣着光鲜的男子或站或立,目光俱都聚集在一女子身上。那女子闲适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松松半散了云髻,大开着紫红袍子的襟口,一痕雪脯也从葱绿的抹胸中劲显而出。她裙角下的一对莲足或翘或并,没有半点斯文地晃动着。
      “几位公子,有什么话好好说嘛,何必发那么大火呢。”女子品着手里的玉醅名酒,笑盈盈地对那几位男子说。她本就有一双勾人的秋水眼,此刻吃了酒,越发情波入鬓,转盼流光,那耳朵上的两个珍珠坠子也似打秋千一般,在媚人眼波之下,更衬出柳眉笼翠,檀口含丹。
      那几位男子也算是青楼浪子、风流成性,可放荡如他们,当着这女子的面,竟都迷疑恍惚,落魄垂涎,别说调情都口齿,就是话也没人敢说一句。
      女子见他们一副色迷心窍,却不敢靠近自己的表情,取乐道:“诸位呦,回神了~~~~”
      众男子这才迷迷糊糊回过神,各自摆出自以为潇洒无比的身型。
      见此,女子毫不顾忌地哈哈大笑。
      一男子羞愤地骂道:“笑什么笑!再敢嘲笑小爷,小爷整死你这个婊子。”
      女子一下子止住笑,温柔的眼底蓦地冰雪刹起,“我今儿心情不错,本不想和你们计较了,可你们若不识好歹,我也就不客气了!”
      那说话的男子似不会察言观色,继续叫道:“就你这个妓院里的臭东西,还敢与小爷我叫嚣……快把韩文祺给小爷叫出来!他还真以为自己了你起?不就是一个卖屁股的男倌么,给小爷我摆什么架子!”
      女子闻言变色,却还沉得住气,可姬乾是谁,他一个王爷,谁人敢在他面前污言秽语?更何况,男子骂得是自己的莫逆之交!当下,他从隐身处走出来,阴冷地说道:“那你又算什么东西!”
      那男子上下打量一番姬乾,露出□□的表情,“你就是韩文祺?坊间流传果然不假,简直是个尤物……”其他男子的灼热的目光也都盯住姬乾,色急的样子就像几天没吃饭的野狼。
      “柳衣君子,柳衣君子,不知你脱了这层衣服,还称的上君子么……”那男子满面欲望的潮红,一副恨不得将姬乾拆骨入腹的样子。
      姬乾闭口不言,眼中却一闪而过狰狞之色。
      那言行洒落的女子自打见姬乾露面,就坐不住了。此刻听到男子猥亵的话语,她一惊,白着脸跑到姬乾跟前,“请公子忍耐,吴王一党可是巴不得您闹一点什么事呢!还有各藩王使者,他们也都关注着您的表现……”
      姬乾冷冷看她一眼,女子一哆嗦,只听耳边响一个炸雷,“滚!”
      “爷……您要三思!”女子咬着牙,在姬乾飒冷的气势下强作镇定。
      姬乾看也不再看他,对着那几位笑的猖狂的男子说道:“我要你们死!”
      那简单平静的一句话,像一条蛇挟着一股冷气滋溜一声贯进体内温暖的心脏,众男子齐齐打了个颤。在那美丽绝伦的男子黝黑的眼中,他们感觉到了浓郁凌厉的杀意。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凄然无情,深深的墨色似一道可以笼罩天空的气幛,直叫人不愿对视!
      一只手突然从斜次里伸出。
      它轻掩住姬乾森森然的目光。
      松香的味道可以清心凝神,只是才嗅到而已,姬乾绷紧的肌肉竟都放松下来。
      慢慢转身,粉墙环护,绿柳周垂的小院中,韩文祺纯净的笑颜,似三月带水的花,落在心扉之上。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有匪君子,充耳?秀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什么是君子?
      姹紫嫣红处,衣轻扬。若东风中解舞的柳絮那般缱绻,恍如尘俗中的万千烦扰都无法困绕他恣意的灵魂。他干净的笑,点点滴滴,润物无声。
      心境的旋涡渐渐平复,姬乾抬头望他的眼,“你怎么也出来了?不是叫你好好在屋里呆着么……”生气的话还未来得及全说出口,就见韩文祺歪斜起脑袋,装起无辜幼童讨好的模样,姬乾话语一顿,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你呀,还是这么喜欢看热闹。”最后一句话,已然变成了无可奈何的慨叹。
      栖栖惶惶立在一旁的女子闻言,嘴角砸巴了一下,他若是不跑出来,今儿的热闹可就大了!而韩文祺则不置可否地笑一笑,再拿眼一瞟那群男子,轻轻拽过姬乾的手塞入一张纸条。姬乾的目光在纸上一扫,抬起头来凝视韩文祺,而后者亦异常坚肯地看着他。
      最后,还是姬乾率先收回目光,“除了子玉,也只有你敢命令我做这做那的了……好,这次就放过他们……”从韩文祺掌中抽回手,姬乾轻轻地叹气。
      担忧地皱了皱眉,韩文祺硬挤出个笑,伸手把他往来路拉。哪知那一直嚣张至极的男子见状,竟不知死活地要跟上来,女子往他眼前一站,半点温柔都没有的喝道:“我路秋娘不欢迎各位,请吧!”
      “装腔作势,小爷的老子在京里有权有势,小爷就爱逛窑子,你这婊子拿我怎么着?”
      男子自以为是地抬高脑袋,鼻孔都快对着天了。
      本已走开了几步的姬乾听到此话,复又转回头来,冷冷地哼道:“这样的无赖,你还要叫我忍让?”韩文祺脸色一白,忙拉住蠢蠢欲动的他。姬乾也察觉自己话说的不对,忙接口,“我也知道,你是怕我惹麻烦,这才叫我忍耐…可对这种货色,还用得着心慈手软么?”韩文祺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半晌,他眼一闭,悄悄对注视着自己的女子打了个手势。
      乍一见那个手势,路秋娘一错愕,居然愣在那里了。
      还以为永远不会……他竟为凉王向主人妥协了……女子映有韩文祺身影的眼中流出淡淡忧伤。
      文祺少爷,何必如此。
      忧伤也仅仅瞬息之间流淌而过,她眸光一冷,飞快地吹了个口哨。
      数十道黑影飘忽着从各房屋暗角、花草丛间现出身,他们手中的利刃齐齐地亮着冷煞之气。
      “快滚!老娘管你是哪个人家的少爷,惹毛了我,照样把你砍个稀巴烂。”就是这群臭男子,明明少爷用不找委屈自己!心里涌起一股子气,路秋娘眼中杀机闪现,她整个人直直的立着,双脚很不雅观地叉着,一只玉手也泼妇骂街样式地横指着那群早被黑影吓呆了的男子。
      男子们呆住了,姬乾也呆住了。
      提及路秋娘,有人把这位无边风情的女子描述成山顶流岚一样的光彩耀人,也有人将她的魅惑比作流连生死的妖花曼陀罗,但何其相似的是,这些人竟都被她高雅又放荡的气质所震颤,犹如明知琼浆玉液醉人,却也自甘陷入她的温柔乡……她似从云顶坠落的不可攀折的凌霄花,清香怡静,可偏偏这朵花又能瞬间爆发如烟火一样的灼艳,矛盾又和谐,如充蕴着古典气韵仕女和谈笑间就能妙目流转的绝代艳姬的结合体,这样的韵味别样独到,就连姬乾也对她动静处的妖娆多情、游戏红尘时的长袖善舞倾赞不已。
      可眼前这位仪态全无,雅韵竟失的女子,还称的上那“红袖娘子”?
      姬乾这里心思转动,路秋娘也不曾停口:“南馆不是个好地方,我路秋娘更不是什么好人,要想在我这闹腾,还要看我准不准!先前我一味的迁就你,那并不代表我就怕你!可你道好,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开起染坊起来了,居然在我这儿砸东西骂人?你是找了个好娘胎,有你家老子给你做后台,可老娘我也不是吃素的。南馆能京城里安安稳稳地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自然也有一定原因!你当我这个女人好欺负?我没点背影,敢混这妓馆这口饭吃?快滚!”
      的确,能在京畿之地立足的烟花柳店哪个没有一点势力?城东春怡阁的阁主就是朝中某大人的外戚,邻街妙玉小筑不也和官僚势力有所勾结?而做为京中第一男倌馆的南观,若说它没有任何势力扶助,却可以平平安安地做这么久的生意,谁都不会相信。大概是想到了这一点,那群男子全都青灰了脸。
      那说话的男子与同伴对视了一眼,挺起胸脯强壮着胆子说:“和我父亲相比,你身后的势力不一定就算的上什么……”
      路秋娘看他说得心虚,好笑又轻蔑地盯着他:“高力高公子,据我所知,令尊也三品判户。”
      男子见他说出自己本家,吓得一抖,忙不迭往外跑,“走,快走……”
      路秋娘大笑起来,“高公子,记得把你留在大堂里的小喽罗带走,我南馆的桌椅瓷器,可贵着呢!”
      呵呵地笑一阵,路秋娘朝黑影们摆摆手又点点头,只见五六个影子扑一下往馆外射去,其余的人则眨眼间又隐藏起来。
      “秋娘,你背后那位,可真是让我好奇的紧。”一直没开口的姬乾这才说话。
      路秋娘脸色也没变一下,“我哪有什么背影,全都是骗那些人的。”
      姬乾笑,“你当我是傻子?什么话是真什么话是假,我也分不出了?”看路秋娘白了下脸,他又道:“你家主子真是大手笔,瞧这院里的绿柳海棠,哪一样是这个季节该有的花木?可见他神通广大到这地步!”
      路秋娘这才说:“王爷,你就是杀了小的,我也不能说出我家主人是谁。”
      姬乾本安了这样的心,可竟被路秋娘直口道出,也只好作罢,“那你说说,方才那些人究竟怎么一回事。”
      路秋娘扁了下嘴,“还不就是我家文祺的名气太大,那些人吵着要见文祺,可文祺不是在陪王爷么,我哪敢打搅王爷啊,就叫他们下次了来。可这些纨绔子弟仗着自己有点势力,竟叫随从们动手砸东西。我就准备敷衍他们一下,让他们消消气,哪知王爷你……”
      “你就任由他们说那些侮辱文祺的话?当时你就该告诉他们,本王爷在这!”
      “我疯了才那样做。”回复了洒脱本性的红袖娘子夸张地翻个白眼,“是人都知道,你和吴王争皇位争得水深火热的,若在这个当头,传出凉王为一男倌与朝中大臣之子争闹一事,坏了王爷你的名声,白大人不拆了我这把骨头。”
      “我的名声就没好过。”姬乾嘲弄道。
      路秋娘瞧他满脸苦色,小心地收起不正经的样儿,“也就眼拙目呆的人看不清楚您与白大人的关系,了解您二位的,不都知道王爷和大人是亲如兄弟?”
      “人嘛,是看见什么才说什么。若我与子玉当真只是单纯的兄弟之谊,他们还会乱嚼舌根?”姬乾目无温度地盯着路秋娘。
      路秋娘被他盯得发怵,忙递给韩文祺一个求助的眼神。
      韩文祺会意地笑笑,伸出右手扣住姬牵的十指,左手遥指自己的房间。
      手心的温暖让姬乾微微出神,“是该进屋去了,天凉了……”
      天凉了。熟悉的语句,却不见说话的人。往后天冷的时候,是否会有人心细地捧起自己冰凉的手,用嘴呵出暖暖的如蓬花一样气息来温暖自己?
      姬乾怪异地腔调让韩文祺惊疑,他抬起头,恰见阳光的碎屑飘进姬乾痴痴仰望的眼底,那碎屑,若南飞候鸟的落羽一样寂寥。
      韩文祺低下头,哥哥,你当真傻得可怜。
      路秋娘瞧着愣神的二位,唤道:“王爷?文祺?”
      二人同时一震,有些傻傻地对视。路秋娘笑起来,“你们这是怎么了?快别站在这了,文祺,带王爷进屋吧,我去收拾收拾大堂,一会儿来找你。”
      韩文祺又是一震,拿眼看路秋娘。
      路秋娘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就走。韩文祺握紧姬乾的手,有些发晕地想道:这么快!
      “文祺,你怎么了?”姬乾看着他有些僵直的身体,担心地问。
      韩文祺一摇头,拉着他回房。姬乾虽有疑惑,也只有咽在肚子里。
      屋里重燃了熏香,暖暖的湿,让人很是舒服。韩文祺看着屋子发了片刻的呆,转身从案上取来红色薛涛笺写道:“我送你样东西,可好?”
      姬乾一愣,点点头。见他点头,韩文祺便走到装衣的木柜旁,从里面翻找出来一把琴。
      姬乾又惊又喜,“绮梦,居然是绮梦!文祺,你从何得来的?子玉可要高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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