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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王家少年 ...

  •   院里的树,落满了米粒般星星点点的雪花。阳光的碎屑从树冠繁密交错的枝桠中透出来,辉映得少年有了白亮的光彩。长眉,大眼,那桀骜的眼神似乎是从昂藏的脸庞里流溢出来的,令人望则倾叹。
      “你是?”
      “在下王思秦。先父乃是当朝太医院太医正。”
      “太医正。”宫角羽眼皮一抖,有些心虚了,“王之皓?”
      “是…”王思秦垂下眼帘,隐忍的痛楚显现于一下子略显苍白迷茫的脸上。看着少年转变了的神情,宫角羽不由大悲——假若不是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姐姐怎会逼着王太医自缢!“思秦弟……”哽咽一声,宫角羽怜爱地拍上少年的肩。
      王思秦一愣一愣地,睁大眼睛瞅着文相放在肩上的手,“相爷……”他万万想不明白,高高在上的一品官员居然会对自己这般亲昵。
      见惯了朝廷大员喜怒不行于色的虚伪,乍看少年率真的模样,宫角羽有些高兴,“怎么了?我可比你年长,呼思秦你一声弟,算不上什么吧?”
      王思秦眼瞧着面前男子眉眼微动,魂早已不知所踪!婉转的柔情如开封醇酒散发出的香气一样,醉,醉,煞是醉人。心就是马队上的驼铃,叮哐摇晃。少年只觉一股热流直刷刷冲到脑门,鼻腔猛地一烫,潮湿的液体就流了下来。
      “噗——”邹雅笈喷笑起来,一张小嘴夸张得咧到可容下一只鸡蛋,“流鼻血了!他居然对着一个男子……哈哈,忍不住了,太好笑了。”
      王思秦大窘,也不敢拿手擦拭,只混沌着大脑僵在那儿——定会让人看不起吧?特别是这气宇不凡的人……拿眼瞅宫角羽,文相正紧盯着自己,上扬的嘴唇如染了蜜饯的瑰色糕点,让人想咬上一口。
      咬上一口?
      脸色刷地红到可以滴血,王思秦被自己可耻而疯狂的念头激得心脏怦然知跳。天啊,我在想什么。那可是文相!而且还是男子!我…居然动了龌龊的念头。
      宫角羽见王思秦羞得不知手该放哪里,一时大是发了关爱之心。怎么说也是我害他丧父,多多照顾一下吧。忍着笑意,掏出随身的手绢,温柔地抚上去。“没事,没事,想是近日吃多了辛辣,上了虚火。”
      “好个虚火过盛!姓王的小子,还不快回家吃几副下火的汤药。”邹雅笈笑得前附后仰,头上的钗饰都险些掉下来。王思秦迷蒙蒙地听着这笑声,迷蒙蒙地看着宫角羽凑过来,贴近,鼻下丝绸来回地轻拭。眨一下眼睛,再眨一下眼,瞳孔正对上那张放大的脸,少年这才醒悟自己与文相相隔咫尺,“啊”古怪地吼一下,他一面急着拉开距离,一面劈手夺过绢子,“我自己来,自己来”话到后来,已是微不可闻。
      三两下乱拭了下,又略有余味地偷瞟一眼宫角羽,王思秦飞快地嘀咕了一句,“阿弥陀佛……”
      邹雅笈耳尖,忙接下去,“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王思秦你这是念经呢,还是怎么的?”张六闻言也吱起牙忍笑,面部肌肉扯动得厉害。王思秦心不在焉地扫一眼二人表情,视线最终落回那男子身上,他也在笑——
      媚眼如斯,“肯爱千金轻一笑”。沉静柔和的眼眸霎时光华闪动,如流动光、粼粼水…笑声溢出贝齿,摇旌心弦。风采,如灼灼明月,湮灭其他渺茫星火。
      好个不可方物的男子。
      顾不得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丢脸,王思秦的眼追随着那人而动。
      “好无礼的少年,怎能这样盯着文相的脸看!”斥责声传来。
      见王思秦还有些恍惚,邹雅笈立即上前赏了他一记爆栗,“还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抚上头顶的痛处,王思秦这才注意到多出来的一人。是他在斥责自己?一眼看去,心头又是一惊,好个英尔不凡的人。
      阮锦润有些不满地恨一眼邹雅笈与张六,但回头看了看笑得很没形象的宫角羽,坚毅的脸部线条也不由得柔软下来,“什么事这般好笑?”结果是又惹得三人一阵大笑。扫一眼笑态各异的三人,又仔细打量了番场中唯一似笑非笑的少年,阮锦润问道:“贤少是?”
      “不敢称贤,在下王思秦,特来拜访宫大人。”摸摸热得吓人的脸,少年尴尬地笑一笑。
      阮锦润听他自报姓名,微微一想,又道,“思秦所为何来?”少年有些黯然,“自为先父一事而来。”阮锦润皱了皱眉头,此事说大不小,要想完全解决,断无可能。正想婉言送客,眼角忽扫到宫角羽目光,只得生生改了话头,“今日天寒,思秦不妨到偏厅稍作休息。”
      王思秦一怔,询问的目光不自主望向文相。宫角羽恬然一笑,“思秦弟可肯赏脸在府中做客?”王思秦觉着脸又要烫起来,双手连连挥摆,“什么赏脸不赏脸……我既不是朝中官员,也不是世家显贵,不敢以客自居!”
      “莫非,思秦弟以为我宫角羽是那种趋附权贵之人?角羽请思秦在府中作客,图的是与思秦这样率性之人结交,难道思秦不愿和角羽成为异姓兄弟?”
      “宫大人误会了。若能与大人成为异姓兄弟,自是思秦天大的运气,别人企盼都得不来。但先父教导思秦,为医者,只可心系医道,万不可卷涉朝政。若思秦与大人结交,他人定以为思秦是费尽心机、攀龙附凤之人!此后思秦入得太医院,也只会让人认为没有真本事,全靠倚人鼻息。”除了刚听到文相有意与自己结为异姓兄弟时的惊诧,少年仅是平平地答,言语间已是态度坚决。
      “先父教导么?”本想与他结交,从此以自己的声名好生看照,哪想他居然有这种准则。“不卷涉朝政?你爹倒也是个聪明人,只可惜……”
      “只可惜王太医一生谨慎小心,却在为文相诊治时疏忽大意,显些酿成大人误诊丧命!但皇后娘娘念你爹为太医院太医正,不想你爹声名尽毁,更不愿让号称‘天下医术第一院’的堂堂太医院受人置疑,才会秘密下旨赐死王太医。如果你执意纠缠此事,一但你爹误诊一事暴光,可就辜负了皇后娘娘的一番刻意隐瞒了。”
      宫角羽默不作声,但愤怒的目光直指阮锦润。你怎么可以胡编乱造,毁坏他人名声呢!阮锦润顺眉低眼,我也不想,可只有这样才能遮掩王太医自缢的真正原因。
      “误诊?怎会!”王思秦失声叫出来。怎么可能,医术如此高明的爹爹怎可能误诊!
      坦然地接受了少年质疑的目光,阮锦润不冷不热地说:“这事只有我们知道就行了,作罢吧,不要再去想了。”
      不信!王思秦只觉被大石堵了胸肺,他轻轻偏转了头,望定了宫角羽——不知怎的,这人似有某种魅力,轻易就能让人信赖。只要看着他,就像有了勇气与信心一样。而且……若是他说的话,也许可以相信。
      文相见他目光射来,心慌意乱,忙闭上了眼睛。
      王思秦见宫角羽双眼紧闭,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心似被撞了一下。父亲那稳重的形象登时模糊起来。怎么可能,但的确也可能……自己敬若神明的父亲!若从前对父亲的敬重、笃信是一尊大大的瓷瓶,父亲的死便是那细小的裂纹。而此刻这裂纹不但扩大,更是崩溃成一堆瓦砾!殊不知那人的沉默为什么轻易打破自己对父亲的信仰,但一想到自己“为死得不明不白的父亲讨说法”找到的竟是这般可笑的原因,心就像被刮啃了一样,各种情绪如海潮般扑腾过来,身体似潮浪中的舟楫,颤抖摇晃。“错了,错了……”梦呓似的呢喃着,少年双目涣散。生为医者,错了一次就是一生的失败。父亲,败了;命,也赔了。“我会替先父向太医院呈递请罪表的。”
      宫角羽倏忽之间睁开眼,少年那失望且悲痛至极的神情扑地映入眼中,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疼痛如藤蔓一样疯长,话到一半就成了咳嗽。“不行!你父亲根本……咳咳”
      “角羽!”
      “角羽哥!”
      阮锦润与邹雅笈同时唤一声,一左一右扶住了有些晕眩的宫角羽。
      “你,放手。”阮锦润情急地喝一声。
      “你怎么不放!”邹雅笈两眼泪光涟涟,不甘心地吼回去。
      “你够力气扶住他么!”阮锦润恨不得打掉某人的爪子。
      “不够…又怎样。你怎么不放,凭什么我放。”悻悻地将宫角羽的手臂轻轻地“甩”掉,邹雅笈跺跺脚,怨恨地瞪着阮锦润。
      轻柔将宫角羽的头移至肩头上,打横抱起他的身体,阮锦润别有深意地对王思秦嘱咐一句:“你最好不要冲动。太医院对误诊判的极重,很有可能将你交付刑部。到时候,不但你父亲声名尽丧,连你也有可能终生不得行医…好好想想你的家人吧。”
      话完,一步不停地离去。

      邹雅笈追赶几步,又转过头来大叫一句:“姓王的小子,想清楚点!刑部大牢可不是好玩的地方。”
      张六也有些急,看看远去的主子三人,又回头盯住王思秦。“你听了可能会不高兴,可是……我觉着阮公子说的有道理。你没见过不知道,那些被定为误诊的太医有多惨!断手断脚都是小伤,保不准就丢了命。最受罪的还是那些太医的家人!吴太医知道不?就是给小郡爷治病,把人治死了的那人…他自己死了不说,家中二儿子打残致瘫在家,大女儿活活被郡府手下虐死。”
      王思秦听得脸色发白。
      家人!
      自父亲自缢一个月来,宫里传来的各种谣言便像野草一样疯长,不但平日里与父亲交好的各太医同僚对自己避之若瘟,就连血脉相连的姑婶叔伯也怕惹是非地不认亲情。别看这些人过去对王家人有多好,也不计较亲戚朋友们又是怎样仗着王之皓的声名得了多少好处。可王家一落难,没有一人肯帮助。来往王府的客人曾经不知其数,但前来祭奠父亲惟有毫无关系的宫家人……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这几日见得多了。如若自己真的被刑部关押,家中病母,年弱姊弟,岂不是更没有人依靠了么?父亲生前没收授权贵所贿赠的一分一厘,死后更是没留下任何财物,仅有的只是世代行医的这份“家业”。自己若不能行医,还有什么脸面见祖宗先辈?
      千愁万绪如细胶粘稠,所有悲情渗入血管,随着每一次脉动而尖锐地疼痛。恍然间,少年认为自己被天所弃一样。来时的决然已失,空留下这一副倍受打击的臭皮囊。慢慢退回来路,王思秦颓唐地低吟了一声:“希望宫大人无恙啊。”
      “角羽怎么样了?是不是雅笈这坏妮子闯了什么祸,将他气倒了?”
      “爷爷!我哪里闯了什么祸!你再胡说,我立马扯光你的胡子。”
      “呀呀,我的下巴都快被你扯掉了!雅笈乖,放手,饶了爷爷的胡子吧。”
      “疼死你才好。咦?我的那只蜘蛛呢?小老头,你可别说把它踩死了!”
      “早扔了!”
      “扔了?那我可是花了四天才抓到的!赔我!”
      ……
      “闭嘴!”阮锦润忍不住叫一声——他们不知道会吵到角羽么!
      爷孙俩止声上前,这才担忧地望向宫角羽。
      文相斜躺在床榻上,眼珠在闭拢的眼皮下不安地转动,偶尔睁开小会,却露出迷离的色彩;待要询问,顷刻又昏睡过去。
      邹雅笈望着他的睡容,目光随即又转到他乌黑披散的长发上。那头倾泻在蓝色被单上的丝发,映衬着他白得雪亮的肌肤,显得异常耀眼美丽。
      “好漂亮的头发。”心声居然脱口而出,雅笈自己也愣了愣。
      “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国老有些不满地瞪一眼孙女。
      听闻了雅笈的赞叹,阮锦润也注意起那青丝来。“是啊~~很漂亮。”嘴角情不自禁地翘了起来,他伸手捧起一绺发,送到嘴边,亲吻了下去。
      邹家二人同时一僵,心头各种复杂的念头飘闪而过。
      阮锦润全然不知两人的呆若木鸡,心念只系在那发丝上淡淡萦绕的墨荷熏香中。宫家有名熏香作坊一间,专为族中女子制香。一人一香,人亡了,香也就此销毁,不再重制。宫徴蔷为杏香,而宫角羽是墨荷。他不明白她为何会选这种熏香,他认为她是玉兰——白洁凄美。而她却从那各色熏香中,选了这味淡清似风的香,嫣然笑语道:“我便是那墨荷,丰姿妖艳。”他不明她何以“妖艳”,他眼中的她只是清丽脱尘。但某日姬弘睿命人送来了十支极品的墨荷和一封书信。她看了信便笑,信手拈花插头、翻袖而舞,蹁跹、娇软…风来时,堂中暗香满,佳人倩影散乱。真如“出的舒芳艳,红姿映绿萍。摇风开细浪,出沼媚清晨。翻影初迎日,流香暗袭人。”
      取来信自己独看,惟有一字,“妖”。
      妖。立时,如荷叶直直拖举的一枝独秀;笑时,像蜻蜓点过花苞,香气摇晃着四处飘溢一样;坐时,是悄悄藏在叶下的含蕊带羞;愁时,便作那弯腰垂枝、映水照影的花蕾自怜…荷的千姿百态,她的万般风情。当真是妖媚无比。
      指尖顺着发梢滑到发根,手抚上她的额头。眉宇仍是紧皱的,让人看了忧心,又不自禁地一吻,吻落上额头。
      邹雅笈手脚一麻,她揉揉眼睛,一把抓住爷爷的胳膊。邹介受正发热头晕,忽地被她一抓,登时像被泼了凉水一样清爽。烦乱的心绪一收起来,国老盯着阮锦润的目光也随之冷起来——这姓阮的小子和角羽到底是什么关系?姓阮?哎,只望有利能保佑角羽,莫不要他成为凉王、武相那般。
      “阮锦润,阮公子!谨言慎行!你这番举动,太、太有伤角羽身份了!要知他可是一品文相…明义上你虽是他义兄,但也要看你的身份配不配作他的兄长!”声色俱厉,邹国老一撸长髯,威慑的目光直直逼来。阮锦润冷笑一下,悠悠地转过头来,“不劳国老提醒。我的身份是什么,我自己最清楚。”恶意地嘲讽的笑,落在国老眼里像个劣质的面具,他嘴角微微收拢,气势凶猛如兽。阮锦润呼吸一滞,全身的寒毛因敏感地感觉到他传来的危险气息而站立起来。
      “爷爷~~”看二人对峙,邹雅笈不安地呢喃一句。
      邹介受眼珠一转,脸部曲线渐渐柔和下来,“阮公子,做任何事情都要好好打算打算,角羽的名声是很重要的。”
      三朝元老,果然不简单啊。仅仅是历经世事的气势,就已经让人输了一节。微觉喉咙发干,阮锦润侧头凝视宫角羽的睡容,开口回道:“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想。国老不用忧心。”
      “忧心?我忧心的可不少了。”手指搓揉着百汇穴,邹介受略显疲惫地道,“纵使你和角羽的兄弟情谊深厚,他也还是宫家的嫡子,你也依然只是宫家的养子。主与仆的关系,是改不了的。”
      “各地藩王已派人入京了,角羽身子若好些了,就嘱他进趟宫吧。”又嘱托了几句,邹介受这才拉起满脸不甘神色的邹雅笈离开。
      身份?对国老的背影嘲讽地笑着,阮锦润转身回到那人床前。若不是角羽的身份不能表明,若不是自己的身份不可暴露……阮家长子和宫氏才女……这一切放在阮家还在的时候,放在宫家有后的情况下……这段姻缘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只可恨!指抠入床面,在上面留下深深的划痕。忽一只手覆上来,清凉的温度让自己精神一振,那无穷的恨意也烟消云散。扣上那只手,阮锦润抬眼望她,融融的暖意渗入肢体,竟舒心地笑起来,“醒了?”
      她点点头,又深深叹一口气,“苦了你。”
      苦了你。只为这一句温柔的叹息,再多的辛酸苦痛又何妨?点点滴滴,嘴里尽是甘甜。“不苦。”笑着答,为你心甘情愿。
      “哪有人受了这么多委屈,还笑得出来?”有一瞬间,他以为她要哭出来,因为,那样一丝异样的泣音游离在她的腔调中,几乎不受控制。
      伸手把她揉入怀抱,掌拍着她有些颤抖的背脊,阮锦润把脸埋入她一头香香的发里,恬淡的笑。
      竭力忍住一腔伤心泪,宫角羽抓紧他胸前的衣襟,贴耳听他沉稳的心跳。这么多年的不离不弃,这么多年为自己尝尽苦闷,自己感动、羞愧、内疚……可依然说不出那个爱字。哪怕是说谎,只要自己说句我喜欢你,他定是万分高兴的。可骗他,只是伤他更深的另种方式。“锦润,锦润。不…要…苦…了…自己。”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为叮咛。
      有些失落,心中好像空荡荡的。阮锦润自嘲地叹口气——自己是在期望什么呢?明知道她不会说,亦不可能说,却仍心存侥幸…哪怕假话也好,只要一句。哪怕明知不是爱,哪怕只是愧疚,一句爱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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