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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陆潜一震, ...

  •   陆潜一震,脸色难看起来。
      这一句说出,花豹自己也愣了一愣,然后忙不迭扭头连着呸了好几口。
      小饕还躺在那处不动弹。花豹心虚地瞄了几眼,见它似乎没醒,才偷偷吁出口气:那些话他不该说——至少不该在小饕面前说——可是不说,看着陆潜那副无知无辜的模样,花豹心里又呕得厉害。
      所幸小饕没有醒,所幸小饕没有听见。
      陆潜沉着脸不说话,花豹也顾不上什么打斗厮杀,他专心听着小饕的呼吸,一声一声,数了约莫一盏茶才放下心来继续。他不敢吵醒小饕,抬手招呼陆潜走远。陆潜略一颔首,便跟着他去了。
      他们走进树林里,花豹挑了棵树倚着,视线恰能落在小饕身上:“小饕以前总问起自己的爹娘,大家都说不知……其实这山里但凡有点灵识的都知道,只有小饕自己不记得。”
      “灵山原本叫做荒山,草木贫瘠,整个山头活物都没几只。直到三百多年前一只重伤的饕餮来到这里,散尽血肉改了山里运势,才有了现在的灵山。”花豹叹气,望向小饕的眼里再没有刚才和陆潜缠斗的凶狠,“那饕餮身上的伤都是自己撕咬出来的。它疯得厉害,只勉强记得不伤及自己的崽子。”
      “你是说……”陆潜皱眉,眼神朝林外草地上扫去。
      “那只饕餮就是小饕的生父。”花豹闭上眼,眼睫抖得厉害,“它求山里的妖怪收留小饕,妖怪们不敢,它便在小饕身上下了封印……”他喉中梗了一下,突然问陆潜:“小饕的脖子很烫吧?”
      陆潜点头。
      花豹惨笑:“它逼着小饕吞了它的心。”
      “什么?!”陆潜吃惊。
      “说是用至亲血肉压抑饕餮的天性——即便这样,小饕一旦想要长大,那封印也会松动失效……”花豹睁开眼,眼底泛起金光,“陆潜,你现在该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了吧?”
      花豹一睁眼,陆潜就暗道“不好”。林间昏暗,树根虬结,一个人在树林里和花豹较量,简直是自寻死路。陆潜甩出数团狐火,转身便往外跑,花豹冷笑一声,勾着树枝高高跃起,避过幽绿火光,在枝桠间几个跨跃便追到了陆潜身前。
      之前被狐火烧出的寒凉已经在说话时淡去,花豹双手又兽化出利爪,直直抓向陆潜颈项。
      陆潜想要闪开,却被脚下杂物绊得踉跄,一个不稳,颈间便多了一道血痕。
      “你逃不出去的。”花豹踩在树上,冷眼挑开陆潜丢出的火光,“你若死了,我便把你的肉撕了给小饕,也不枉费你纠缠小饕纠缠了这么久!”
      陆潜失笑:“是生是死,我倒也并不怎么执着。只是,豹兄,有件事可得先说明白——我对小饕不过是照顾孩子一样,它对我是什么心思,与我并不相干。”
      “你不承认?”花豹怒道,“若不是你言行上有所引诱,小饕怎么会突然动那种心思!不动那种心思,又怎么会触动封印!”
      “豹兄这话太过偏颇!我无心招惹旁人,旁人有什么心思却都得算到我头上么?”陆潜仰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别是豹兄心里有些什么,才觉得其他人对小饕都是居心不良吧?”
      “你!”花豹脸上一阵青白,张了嘴却又说不出话来。
      “我一直觉得奇怪:你明明对小饕关心,却常常跑得不见踪影,你待它态度亲昵,却又从来不说什么软话——渊奇兄,在你心里,小饕究竟是什么身份?”
      “我的事轮不到你说三道四!”花豹恼怒,大喝一声,脚下一蹬,直冲陆潜扑去。
      “还要打么?”陆潜无奈,只得边躲边说,“豹兄无非是想让我不再出现在小饕面前,那我现在便下山如何?”
      花豹身形一滞:“你舍得?”
      陆潜好笑:“我本就打算伤好离开,有什么舍不得?”
      “你要下山……”花豹皱着眉,脸色阴晴不定,“小饕为你触动封印,你现在却说要下山?”
      他心里烦乱得厉害:一边暗自轻松,一边又为小饕不平——就好像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被人咬了一口就随手丢掉……
      他犹自挣扎,一时也没留意附近响动,等他发觉异样时,小饕已经站在他二人面前。
      “你要下山?”小饕问陆潜。
      陆潜点头,蹲下身与它平视:“小饕现在想吃了我么?”
      小饕低下头,愣愣对着自己的爪子发了会儿呆,然后摇头:“你太瘦了。”
      陆潜轻笑,伸手要摸它额头;小饕微微侧开头,让了过去。陆潜收回手,脸上笑容淡了几分:“什么时候醒的?”
      小饕含糊着不愿明说。
      花豹心慌,匆忙变作豹身,想如往常一样蹭到它身边,却被小饕后撤的步子逼停。
      小饕听见了。
      那些大家不忍心告诉它的事也好,陆潜说要离开的事也罢,它都听见了。
      小饕抬眼看看陆潜,又看看一旁沉默的花豹。它觉得委屈难过,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嘴里的话换了几遍,等出了口,却只是一声埋怨:“你说过要带我去山下的……”
      “以后让豹兄带你下山也是一样的。”陆潜依旧是哄孩子一般哄它。
      于是小饕满肚子的委屈难过便憋着不说了。它只是望着陆潜,黑漆漆的眼睛映出他的脸来。
      那摸样看得人心疼,陆潜忍不住又伸手去摸它,这次小饕没有躲。
      陆潜当天便收拾了东西下山。他东西不多,都是小饕折腾妖怪们弄回来的衣物。小饕没去送他,花豹担心它,自然也没不会去送。
      晚饭时候,花豹托黑熊从山下弄了碗梅菜扣肉,一路送上山来不知馋红了多少妖怪的眼。小饕也没拒绝,连碗底汤汁都舔干了——只是,那一大碗扣肉下肚,它却说不出这菜是甜是咸。
      花豹自责白天的多嘴,本不想再说什么,看到小饕吃得没滋没味却又忍不住念叨:“难不成你真喜欢上那个陆潜了?”
      小饕没什么精神,恹恹趴在地上,喉咙在前腿上磨蹭:“困了。”
      它这个模样,花豹也只能告辞。等花豹走了,小饕把自己挪到陆潜睡过的草垫上,睁着眼过了一夜。
      喜欢一样活物是什么感觉,小饕并不明白。
      它只知道自己喜欢吃的是肉,喜欢做的是睡,花豹说它喜欢陆潜,小饕自己却是云里雾里。
      白日里听到的东西太多,到了夜深人静小饕才一丝一丝慢慢理清。它不记得自己有个爹,也不记得自己吞下过什么,三百多年的时间它就这么懵懵懂懂得过且过。
      小饕也曾想给自己找些玩伴,但新生的幼崽们都被母兽看牢,谁都不和小饕一起玩耍——后来,它们都长大了,有些死了,有些修炼成妖怪,只有小饕一直是幼年模样。小饕一直以为它们是畏惧自己山大王的威严,现在想来,却是自己被抛在了灵山年年岁岁的光阴里。
      它长不大,山里的妖怪便不在它面前展露人形,普通鸟兽求偶也往往被赶离它的山洞,所有的妖怪都不希望它长大。
      身下的草垫还有陆潜的味道。小饕把鼻头拱进茅草之间,小心翼翼地呼吸,生怕把那气味吹散。
      陆潜和大家都不一样:不怕它,会帮它洗澡,给它烧菜。
      小饕想把陆潜留在洞里,就算养不肥吃不掉,有这么一个人陪在它身边也是好的。
      “这是喜欢吗?”小饕很茫然。
      没有人教过它这个。
      天亮的时候,小饕脚步蹒跚地走出洞。它一夜没睡,脑袋昏沉得厉害,脚下东倒西歪地走,直到耳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才发觉自己走到了河岸边。
      陆潜砌出的灶上还架着大黑锅,锅铲歪斜地露出柄,不远处草棚里还停着那辆板车,上面堆着不知哪个妖怪送来的野蘑菇。
      小饕走到锅边,伸长脖子嗅:那烟火味没变,烧菜的人却不再。
      小饕垂下头,又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到窝里,卧下睡觉。
      它这一觉便睡了一天,再睁眼时,洞里已经点了火把,花豹蹲在它面前担心地看。
      “醒了么?起来吃点东西。”花豹推过一只海碗,里面的炒鸡蛋略带着糊味。
      小饕舔了舔嘴唇,摇头:“不饿。”
      “说什么傻话,你睡了一天,怎么会不饿。”花豹把碗推到它跟前,琥珀眼里略带期待,“你尝尝看,我可是一下午都在河边……”
      “不饿。”小饕还是摇头。
      花豹眼里的期待便成了灰烬,黯淡下来。
      它站起身,想要到小饕身边,前爪抬起,最后却还是落在原处。“小饕,你是在生我气么?”它哑着嗓子问,“你怪我把陆潜赶走?”
      小饕不答。
      花豹低下头,又把那碗鸡蛋向前推了推:“你生气可以,别饿着自己……我,我先走了。”
      它爪子上有被烫出的泡,被碗碰到便不自觉地瑟缩。小饕看着它若无其事地收回前掌,脚步轻巧地转身要走,终于忍不住叫它:“小花……”
      花豹立刻回头:“什么?”
      小饕黑色的眼睛被火光照得明亮。它的嗓子有些发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
      “我想长大的。”它说。
      “……”花豹愣愣看它,嘴里跑出的字句听来如旁人说的一样陌生,“会死的……”
      小饕想了想,并不怎么担忧的样子:“再厉害的大妖怪都会死——有什么好怕呢?”人会死,妖怪会死,就是得道升仙的也有五衰那一天——黑熊怪喜欢学凡人说书,小饕听过这样的故事。
      就算一辈子长不大,终归还是会死的。这么一想,小饕便不觉得怕了,而且,“万一我活得太久,你们都不在了,以后谁送吃的给我?”
      它烦恼得认真,花豹望着它愁眉不展的小脸,心里酸软得厉害:“不会的,灵山的妖怪会世世代代敬你作大王。”
      “可是,我只认得你们啊。”
      花豹眼眶一红,几乎掉下泪来。它仓惶地仰起头不让小饕看见,故作轻松地另起话头:“对了,黑熊摘了个野蜂窝,问你可要蜂蜜……”
      小饕却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往下说:“等长大了,我要下山找陆潜。他答应要带我吃遍各地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花豹住了口,静静听小饕絮絮叨叨念陆潜做过的菜式,念他提到过的吃食:春江上面蒸鮰鱼,夏夜里头切凉糕,秋月底下桂花酒,冬雪初晴腊八粥……它一本正经地数,花豹便一字不落地听。
      临到最后,小饕满是兴奋地问花豹:“小花,我们一起下山吧?”
      花豹眨了下眼,如平常那样笑了起来:“这些东西我可是早就尝过了,何必再跟你去吃一遍。”
      小饕不满,腮帮子鼓得溜圆。花豹哈哈大笑,探头过去舔它脸颊。
      笑闹如常,只是临走时脚上多了个水泡,走一步,疼一步。
      山洞外月光皎洁,往地上撒一层糖霜,甜得发苦。花豹便踩着这霜色离开,轻巧地融进夜色里。
      洞里只剩下小饕。它默默望着洞口,望着花豹不见,然后蜷身抱住那碗炒鸡蛋:蛋早就凉了,金黄里夹带着焦黑。小饕闷头去吞,被那放多了咸盐的炒蛋齁得泪流满面。
      转眼又是天明,猴精送了当日的供奉来。
      小饕叫住它,问到花豹,猴精便回答说花豹又下山游历。
      小饕“哦”了一声,前爪踢着空碗闷闷不乐。
      猴精不敢久留,小饕一点头放行,它便捂着屁股跑了。
      小饕在山洞里转了一圈,提不起兴致出去,便又趴回草堆发呆。
      封印什么的,小饕不懂,但之前两次烧着喉咙的难受劲儿它还记得。听花豹的意思,这就是触动了封印。
      “怎么会动到的?”小饕疑惑。
      它并不记得自己又做过什么与平时不同的,只是突然觉得想做什么事想得心焦,却偏偏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它努力回忆,不期然又记起陆潜对花豹说的话。
      “我对小饕不过是照顾孩子一样。”
      不甘心。
      不甘心听陆潜承认留在它身边只是为了饕餮的口水,不甘心在他眼里一直都是幼年模样,不甘心被他丢下。
      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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