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树》浅巢nest

1、第一章

　　二月，仲春。
　　“李郁！你呆宿舍别走！我们打球去，不带钥匙了！”
　　一梭人影在晨光中滤了过去，门顺着惯性将要掩上，却在最后脱了力，落下一条缝隙，像是期待着什么。
　　挪了挪僵硬的腰，李郁醒觉过来。下巴磕在昨夜意识中的最后一本书上，皱了皱眉头，《机械制图》？
　　现在是，几月？
　　此刻进入脑海的映象只有……研一下学期？然后，早上？李郁在裤袋中摸索出手机，看了看日期。
　　然后突然袭来如同酒劲去后的沉睡，耳边再也没有一点声音。

　　耳鸣。
　　李郁翻了个身，视野中尚一片黑暗的时候，鼻翼却捕捉到了浓郁的幽香。这是？
　　花？
　　李郁睁开了双眼。是夜。支起身体的同时，听到了床板吱吱呀呀的细碎声响，木质的声音。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
　　从窗户流入的绵绵的月光中向外看去，耸立着一棵参天大树，白色的花散落在一片盘根错节之上。
　　李郁僵住了，浑身流淌着蓝色血液般的奇异感觉。这树，是在一个院子里，而李郁，在这院子四周的一个厢房中。感官开始工作的那一刻，便感觉到了温度，微寒。月光很亮，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切让他的脑袋不再清楚的景致。这是一个四合院，不知何时从书册上读出的老胡同宅院的映象。
　　突然胸口一股搔痒，李郁挠了挠，却感觉到什么奇怪的触感。垂下头，看着自己包裹在长衫里的身体。
　　惊天动地的惨叫。
　　院落随即开始骚动起来，最先冲进来的是一个女孩，李郁已经缓不过神来震惊于她的装扮。
　　“玉小姐！”
　　小、小姐？！她是在叫自己？思维已经彻底不能工作，下意识地紧紧掩住胸前的衣襟，然后，右手将触摸到的柔软细物抚至眼前，长而软的乌丝，从肩头垂下。
　　“小姐？你怎么了？”女孩坐在李郁床前，握住他近乎痉挛的手，眼里满是担忧。
　　片刻后，一位大妈似的人物走了进来。
　　“小满？……”女孩听见李郁的呼唤，应了一声。大妈的手探向李郁的额头，“没烧。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呀？要不要叫大夫来看一下？”
　　但他却被另一个问题困扰，李郁看着眼前的女孩，再一次叫着，“小满？”
　　叫小满的女孩点着头，困惑地看着他。
　　但是，他为什么会知道她的名字？他甚至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李郁只记得昨夜本打算通宵赶作业，却上了会儿网便睡着了。然后世界变了，时间变了，连自己，也变了。莫非……
　　穿越了？！
　　“现在是什么朝代？这里是什么地方？”
　　“朝代？……现在是、是，宋朝天子的天下……此处是常州瑜县……”
　　宋……
　　一股陌生的疼痛自腹部传来，□□一股润湿，李郁感觉诡异，掀开被褥，一团鲜红渗入雪白的床罩。
　　“这、这是？”李郁扭曲地看着那殷红。
　　“小姐，你这是……你不要这般折腾自己啊，这、月信未完呢……”
　　什么？！李郁的脑海一片空白。
　　这是做梦吧做梦吧做梦吧。
　　一个爷们，神游于一个女性躯壳内，做着一个浑浑噩噩的梦！
　　李郁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却痛入心扉。
　　小满把窗户关上，内房前的轻纱放下，“全换了罢，小姐。”
　　李郁盯着小满搁在李郁膝头的衣服，一件暖和的梅花纹棉袄、棉裤，淡黄的丝质长衫，还有貌似是内衣的素绢裤子和抹胸。李郁忽地叹了口气，一股献身cosplay的悲壮情怀从胸口涌起。
　　小满好奇地看着微颤双手解下衣带的李郁。
　　终于看见自己的身体，极度的恶心让李郁一阵干呕，他妈怎么就穿了个女人身体呢？！这不科学！现在算是人妖还是怎么样？
　　不禁仰天长啸——
　　WHAT！THE！FUCK ！
　　身体深处有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个身体的意识，一个女人的记忆，似乎在他意识的深处轻轻颤抖着。李郁突然感到自己才是这个躯壳和灵魂的侵入者，而她，曾经是它唯一的主人。但他这个外来者却由于对新躯体的强烈排斥连并她一同驱逐到不明的角落里。
　　下腹的疼痛令李郁没有闲暇思索更多，浑身软软绵绵只得躺在床上。
　　冷静下来以后，他开始看了看四周。正躺在一张长塌上，塌边上开着通向院子的茶褐色窗户，窗棂成一个个小小的方格状，糊着半透光的窗纱。身旁是一暗紫长平案，塌脚处置一三脚雕花高几，几上一翠瓷花瓶，瓶中两三枝素白的花，远处一五花瓣状的铜灯。对面是一扇雕花飞罩，中间挂起的一席淡黄轻纱，将这小房间围成一个封闭空间。轻纱后则隐约看见中央一八仙桌。
　　真的是……不接受这种设定也不行啊。
　　又一股疼痛袭来，李郁深深埋进被窝里，止不住一声呻吟。
　　暗暗骂着，心情一下子又糟糕透了。穿越成个女的还得受这种苦！突然想起妹妹李琳，她在那么几天里也总是疼痛不已。只是李郁从来都躲得远远地，因为她不是铁黑着脸就是暴躁异常，看着都怕，自己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痛。
　　“妈的！痛死老子！没有止痛药吗？！”
　　“什么药？小姐，已经在烧炭了，一会儿就给你手炉。”
　　手炉拿来的时候被裹在好几层锦布里，透着温热，小满把它置于李郁腹上，他莫名所以地接过捧着。一股热流透过几层布料传入腹中，疼痛一下子缓和了几分。还有这招？
　　缓过去的当儿，他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其实连天花板也不是，几根粗木横梁上，像是有一个个黑黑的洞眼看着他。
　　片刻后，身体好了一点，奶娘珠姨和小满便离开了。
　　李郁下了床，走到屋子外面，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脊骨发凉。抱着双臂搓了搓，便绕过巨树，来到一处厅堂，堂上一面嵌大理石木座插屏作为隔断。穿过厅堂来到另一个四合院。院中花木凋零，约莫是初冬时节。
　　穿过院子，便来到对面的垂花门前，一对小石狮子蹲坐两旁，门檐下一双垂花柱，凌空雕成红莲花。跨过垂花门，来到外院。清明的月光下，这小小的外院被蜿蜒盘亘的紫藤枝蔓装点成幽深的洞穴一般，嫩枝黄绿如幕廉，绿叶重叠如翠玉。墙上松鹤雕砖影壁，如巨画嵌入这片烂漫的绿意中。
　　感觉，穿到并不是太坏的地方。
　　突然，青瓦上传来清脆响声，接着一个黑影落到了身前。
　　李郁吓了一跳，连退几步，却被门槛绊住就要摔倒，那人轻轻拉住他，一手托过他的腰，将他拽了回来。
　　眼前是一个穿着粗粝青衣的男子，剑眉英眼，看着他的双目，不知是惊、是痛、是喜、还是哀，灼热得可以燃尽夜凉，又隐忍得如同陌生。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不厌、也不倦。
　　唉？
　　李郁皱起眉头。
　　这不是隔壁三班的张喻吗？
　　“唉？你也穿越了呀？”李郁刚想问他要不要组队。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脸上流淌下来，李郁用手摸了摸，指尖一片湿润。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我怎么……哭了？
　　就在那一刻，一阵前所未有的疼痛从腹部传来，李郁感到身体似乎被撕裂了，不由得一下脱力跪在了地上。
　　刹那间，记忆像一泓深井暗泉，流遍李郁的通个身体。一个女人的记忆，这个取玉字的女人的记忆。她的十六年生命瞬间汇入了李郁的脑海，疼痛犹如一部贯穿时空的剧目，连同丰盈的情感，将她的人生淋漓尽致地呈现于他。那些陌生的场景、话语、脸孔、景致、甚至情感，断断续续，如同融化在肌肤上的雪水，连通了这个身体的所有感官，与他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