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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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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盯着这些文字,它们在汇集成一股庞大的力量,击溃他全部的神智。
他该怎么做?他能怎么做。
是不是唯一的欣慰就是无论如何,他都将面临这个结局?
自己下意识的逃避,成就了最沉重的打击,在他不顾一切想要和那个人相守的时候,将所有希望都毫不留情的斩断。
胸口撕裂一样的疼着,解雨臣第一次知道,所谓撕心裂肺是这样的难忍。像要把他从灵魂深处开始,一点点、一点点扯碎,痛得他连呐喊的力气都没有。
他安静的离开病房,深夜的楼道里空无一人。
一切的起源都是这么离奇晦涩,他们在阴谋中相遇,又在另一个阴谋中永别。
他缓慢的走着,像走过那个人在他生命里全部的精彩。
这么不舍,这么留恋。
灯光不及的窗外一片黑暗,他又一次在悬崖独径上,走向了既定的终结。
黑瞎子的病房暗着灯,解雨臣走到那人床边,借着楼道的微弱灯光,他第一次这么仔细的望着这个男人。
他自认为长得很好,可却少了些硬朗的线条,而这个男人,无论是鼻梁,还是颧骨的角度,都满是他喜欢的阳刚气。
解雨臣不自觉的伸出手,抚上了那人的脸颊。
对方几乎立刻就醒了,眼睛盯着他的方向看了好久,才沙哑着问:
“花儿?”
解雨臣笑了,可能这辈子,没有谁见过解当家笑得如此温柔,又如此满足。
“嗯。”
男人握住他的手,放到嘴边轻吻,随后又难耐的,把他揽进怀里。解雨臣蹭着他的下巴片刻,轻轻的推开他,起身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快月圆了,咱们去杭州吧。”
“花儿,你怎么了?”
对方的神情平静得出奇,瞎子看着他,摩挲着他的脸,问道。
“没什么。”
痛而不语是智慧,多么疼痛的智慧。
解雨臣用手盖住对方的,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温暖,想要再多一秒也好。
“我只是想你了。”
我只是,别无选择。
两个人的出院手续办得极快,解雨臣走前留下了一只手机给李铁柱。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舍不得那盏荷花灯,孤零零的尘封在记忆里。
他告诉李铁柱,帮他保存那盏灯,永远。
当他们易容到达杭州,正是第一个月月圆的前一天。
解雨臣第一次,穿着男装堂而皇之的和瞎子住进了情侣套间,无视服务生的惊讶神情,牵着对方的手关上了房间大门。
那整天他窝在那人怀里,赖在沙发上看电视,跟他聊天,讲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和二爷爷学戏的时候,偷跑出去结果被人绑架的事情;和秀秀一起恶作剧,烧了爷爷胡子的事情;初次当上少当家,第一次处理分家反水的事情,很多很多,他想到哪就说到哪,有时候哈哈大笑,有时候又唏嘘喟叹。
瞎子安静的听着,抱着他,他隐约觉得解雨臣很不对。他怕他消失,他怕他离开,裹着他的胳膊暗自加了力道。
他要和这个人过一辈子。
瞎子想,过了今晚,他就去找另一个‘钥匙’,解决这些事情。之后无论解雨臣是想继续回去做他的解当家,还是跟他一起隐居都好,他不会让怀里的这朵花儿离开他哪怕一步。
他无暇去想,如果自己杀了解雨臣重要的亲人,会不会得到原谅。可是他既然想要这个人的一辈子,就别无选择。
“花儿,无论我做了什么,相信我。”
无论之后掀起了怎样的腥风血雨,都要信我。
解雨臣微微笑了,看着他:
“你也一样。”
夜晚异乎寻常的晴朗,月亮已经渐趋圆满,可笑的是在满月无缺的时候,却也是离别的时候。
多么讽刺。
解雨臣从浴室出来,裹着浴衣,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催促那人去洗澡。瞎子叼着烟,过去在对方臀上掐了一下,才不舍的钻进浴室。
看对方离开,解雨臣脱掉衣服倒在床上。
肩胛骨的地方开始灼痛,每次天痕出现的时候,都会像这样疼痛刺骨。
多少年了?他笑,不过今夜是最后一次了。
瞎子有些出神,抹干了身上的水珠,才抬头。他的花儿正躺在床上笑着看他,只在下身那盖了被子的一角,全身被窗外的月光照得发亮,漫射出迷蒙的莹光。
瞎子觉得自己眼前正艳放着一株海棠。
“花儿……”
他抚上那人的身体,甚至带着些颤抖。对方勾住他的脖颈,急切的吻上他的唇。
所有的皮肤接触都不足以慰藉疯狂的想念,解雨臣感受着那人烫热的身体,和自己一样,带着强烈的渴望。
连呼吸都在沸腾。
解雨臣揉着那人的发,手滑过对方的胸膛、脊背,他要记住,要记住这个人的温度。
月光透过半掩的纱帘,将周遭都镀上一层银边,瞎子看他的花儿喘息着对他笑,转身想拉上窗帘。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背后的血红直直烙入黑瞎子的双眼。
那人的身体沐浴在清光下,朦胧的泛着光,被映照得有些苍白的皮肤上,只有那一点猩红刺目。
“花儿……”
瞎子的声音带着无可遏止的恐惧,他捞过那人的腰,触碰到血痕的指尖,冰冷麻木。
“为什么……”
这一刻他只觉得五雷轰顶,他沉默晦暗的生命,曾经被解雨臣绚烂了色彩,却又最终,逃不过猩红遍染。
生命里全部的想念,全部的渴慕,都只因这一眼,苍白了形骸。
就像那夜河面上飘忽的荷花灯,以最优雅的姿态描撰着希冀的轮廓,无可转圜的堕入黑暗。
再也不见。
“因为今天是月圆。”
解雨臣偏头望他,唇边依旧是那抹淡笑,笑得那样平静无波。他抚上对方面颊,覆上自己的唇。
“别分心……”
随后而来的狂乱让他几乎承受不住,那男人用整个生命的力量,将自己固执的禁锢在他熟悉的怀抱里。
要死了。
解雨臣暗暗的想,他甚至希望就这样,死在这人怀里。
他耳边只充斥着那人对自己的呼唤。
不像平时一样,叫自己‘花儿’,而是一声声的雨臣,深情、温柔,却带着不舍的痛感。
雨臣。
雨臣。
雨臣……
像要将他的气息永远铭刻在记忆里。
结合的瞬间,解雨臣难耐的发出一声叹息,泪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滑落下来,滴在心尖,弥散出淡淡的绯色。
看来这条路,真的已经穷至尽头。
他想过如果从来不曾相见,如果从来没有开始,他见到他,只是在终结的时刻,落下最后的冷光,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彻心扉。
但他舍不得,舍不得和这个男人走过的风景,哪怕是惊鸿一瞥的美丽,都弥足珍贵。
无论时间逆流千百次,他依旧会选择,和黑瞎子在地下室惊讶对望的开始。
即使最后,只能苦咽这样的结局。
须臾间,一切都面目全非。
解雨臣以为自己只是输给了这个男人,输给了他的执着和热情,却在最终体认到,他输的这盘棋,对手是命运的强大。
他败得伤痕累累,发现反抗竟是如此的徒劳无功。
多么残忍而卑劣的玩笑,不能早一刻,不能晚一刻,只降临在他把全部都交付的瞬间。
他甚至不敢说爱,他怕开口的瞬间,一切就全部溃堤。
于是解雨臣只能安静的笑着,无论那个笑意饱含了多少苦涩和疯狂。
颈项缠绵,缱绻了太久的肝肠寸断,他和那个人的灵魂,都再无救赎。
瞎子,替我记住。
记住这世间,曾有解语花,纵着暖风吹柔的外衣,也掩不住内里的傲骨,绽放得如此狂放。
……
解雨臣听着那人沉稳的心跳,一声声,搏动的血液里是对他全部炽热的思恋。
这一刻他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他的人生虽算不上圆满,但是有这一夜作为休止符,也知足了。
解家他早就做过安排,吴邪和秀秀会帮助瞎子继续走完解当家应走的路。
把一切托付给这个人,他是安心的。
终归他还是忍不住轻吻那人的唇角,轻喁了一个爱字。
爱过之后便是永别。
他没有再看那人一眼,捡起掉落的衣物,起身离开,手却在下一秒被拽住。
“你去哪?”
解雨臣有些慌乱的望着他,手腕传来微的痛感,那人的目光透过黑色的墨镜,几乎将他最后的决心碎成齑粉。
“我睡不着,去走走。”
瞎子撑起身子,抱住他,像宝贝生命里唯一的阳光,温柔得让人心碎。
“我不会让你去的。”
他说。
解雨臣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只觉得颈后一阵疼痛,眼前只剩逐渐迫近的黑暗。
“瞎子……你不能……”
黑瞎子摩挲着那人昏睡的面庞,他的花儿还是这么美,和初见的时候一样,俘获他全部的心神。
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能失去这个人。
只记得冥冥细雨中,他用了一整夜,走进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直到解雨臣偎进他怀里,连绵的阴雨初霁,他就这么看着他,伴着夜空苍茫,寻他的一辈子。
他们互相试探着、隐瞒着,却同样渴望对方的暖意。
在风潇雨晦的北京,在百死一生的地下,落雪的兽终究还是依偎着,互相舔舐伤口,以为寻到了该寻的结局。
奈何有缘无分。
瞎子真想感谢上苍,无论如何,让他遇到了这么个人。
这个人太重要,重要到为了成全这个人的愿望,他可以放弃自己的一切,甘之如饴。
“解雨臣,是黑瞎子这辈子唯一的想念,是全部的心情。”
我会用灵魂带走这段记忆,所以——
“花儿,忘了我。”
他俯身最后一次吻他,之后,决绝的走出解雨臣生命的轨迹。
毫无留恋。
因为他,再也没有留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