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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白绫 秋天的 ...

  •   秋天的日头终究不如夏天那般毒。宫墙里的红枫遍地,红得眼疼。却怎么也吹不到外边天空,不知道外边世界能不能欣赏到这番景致。
      不过,落碧宫今日的阵势宫墙外边定是见不到几次的。冷宫这种地方以前乃至以后都不会有这么多的人了。太监总管自是不必说,连皇后和太子居然都来了,带着大小奴才,阵势大得可笑。琼华公主却是没来,应是冷宫这里的样子,会玷污了她即将出嫁的喜气吧。
      皇后原该光芒万丈的,现在却失了颜色,着身素白绣菊宫衣,长发挽起,去了金银宝钏,只插了支羊脂玉雕凤钗,脸上难掩岁月的痕迹,更难掩强烈的伤心之色,还夹杂着许多。太子袁忠倒还是挺拔伟岸的,脸如刀削,鼻如峰立,就算只穿了白衣也是一派人中龙凤的样子,真正大好青年。只是低头和他的母后低语,双手体贴地扶着,看不清楚面色。大约也是悲伤的吧。毕竟是亲生儿子,只不过说了几句,皇后的面色就好了许多。的确孝顺。

      日头总也照不进萧凉殿。赵初奉了皇后的命令,来送殿里的孩子最后一程。身边就算跟着两个人,侄子在前头,皇后一行又站在外头,然而寒意还是抵不住直往心里钻。
      十天之前,赵初还在美滋滋地伺候皇后身旁,得意不已。承喜宫早已修葺地美轮美奂,远远看去,就像是瀛洲里的阆苑。新献上的坠绿珠纹牡丹步摇深得琼华公主喜爱,这不,今儿个就戴上了,原本娇艳的脸庞更平添了三分颜色。以这般姿容,就连肖国赫赫有名的儒将军楚简那个不近女色的冷君子刚刚也看得失了神,定也能迷得肖国君詹衍忘记了自己。只是可惜了成国太子。
      走在御花园内,赵初更是沾沾自喜。花房匠人不愧是自己花心力栽培的,桂花翠菊原不必说,十里飘香。就连紫荆、旱金莲、虞美人这些花儿也都在秋日里头活得滋润,没少在肖国君詹衍面前给公主娘家长脸。皇后正在夸呢,却有人坏了赵初的美梦。
      “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喊着,急急跪在皇后脚侧。
      “大胆!今儿个琼华公主定亲日子,哪里来的坏事!你是哪个苑的?自己下去领板子!“赵初喝道,还不忘抚开皇后身旁的细灰。
      “我……皇后娘娘……奴才……是侍奉秦小爵爷的……“小太监的声音颤颤。
      皇后正打算离去,听见这话却生生停下了脚步。
      “快说,业康怎么了?“
      “回……回禀娘娘……小爵爷……他在落碧宫……只是想和……“小太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位了,“只是想讨杯茶喝而已……那个女人却……凶悍至极……居然拿簪子刺伤了爵爷……皇后娘娘,奴才拦不住啊……”说着竟就哭了起来。
      “什么!”皇后的脸霎时变得煞白,身子不自主地退了两步,赵初赶忙扶住了。
      “你这个狗奴才!快……快去落碧宫……赵初……快叫太医!”皇后稳了稳神,匆匆丢下几句话就赶去了冷宫。
      然后,秦业康就没有了然后。他死了。失血过多,因为银钗正中心藏。赵初记得,当时袁安蜷坐在冰冷的地上,和所有的疯子一样,曾经乌黑平整的头发松松垮垮地耷拉着,眼睛里晦暗不明,独独没有恐惧,只是盯着宫门,盯得让人害怕。
      然后,袁安必死无疑。秦业康是庆国大将军之子,皇后之侄,太子表弟。就算皇帝的亲生女儿,不杀人偿命也得贬为庶民,何况袁安不是。就算皇帝仁慈,可是大将军是庆国中流砥柱,国之安危系于一身,其子丧生,当然要杀人凶手偿命,何况皇帝并不仁慈。就算袁安母亲的族人是庆国强盛的护身符,但袁安毕竟杀人了,人证物证俱全,黑的没法说成白的了,何况其母已经被逐,而且八年前已经死了。就算秦业康的确风流成性,眠花卧柳是家常便饭,但不代表女人可以私藏凶器,随意杀人。何况袁安在袁琼华的定亲日子里干了这种事,就算庆国强大,可敷衍两国来使显然是不明智的,可不能让未来的女婿看轻了岳丈大人。
      三天后,天黉宫里传出了一道圣旨。大意是罪女袁安鲁莽无礼,野性难驯,积怨成恶,无故杀害爵爷,毁国栋梁,十恶不赦云云。念其为亡故谨妃守孝八年,复又为女身,上求道于天,感天之宽宥万物大德,故赐白绫一条,令其自决。
      皇后责怪赵初未尽职责,撤了总管之职,赏了一顿板子,贬为二等太监,提拔了他的侄子赵成当了总管。又在他没好利索的日子里,让他去观刑。

      “罪女袁安,你罪恶滔天,原本当挫骨扬灰,然而圣上仁慈,宽宥你的恶行。仅赐七尺白绫,保你全尸。劝你自行了断,免得辜负圣上仁心,也免得死前受辱。怎样,你考虑好了吗?”
      袁安背对着赵成,跪在地上。靠着墙边,是一张木桌,桌子中间放着一块干净的木块,上书:“慈母原楠之位”。桌子上干干净净,该有的全没有。她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将母亲的灵位放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转过身,清冷的眸子扫了殿里的每个人,最后落到赵成身上。
      “赵总管。”袁安看着赵成,赵成只觉得寒意愈发盛,因为看过来的眼睛里依旧没有惧意,深邃地好像要被吸进去,“其实,我心里一直很疑惑。十年前,你为何敢冒着揭露皇室秘闻,顶着扇皇帝巴掌给他难堪的压力,告诉他我不是他亲生的。”
      “这……”赵成只觉得呼吸渐渐急促,脖子上凉嗖嗖的,整个屋子似乎在旋转。他努力地保持镇静,心里却止不住地慌乱,直骂这冷宫是个鬼地方。
      “赵大总管……”袁安扯出一抹笑容,眼睛依然盯着赵成,“我已是将死之人,只求个明白。黄泉路上,也好走。”
      赵初看着侄子,平时跋扈的神情居然开始变得柔和,心里究竟安慰了几分,这孩子总算还有一些良心。
      “好吧。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就告诉你吧。不过先说明白,你的死可是不关我什么事啊。别……以后千万别来找我!”赵成晃了晃神,还是把担忧自己安危的话抖了出来,什么为皇帝主子死而后已啊,都是敷衍而已。
      “赵总管若解了我心头疑虑,自然走得安心,死后也不会化为厉鬼。”袁安轻轻吐出这句话,平静地好似在讲述别人的生死。
      “说起这事,我还真是不得不说我的运气极好。十年前我还是一个三等太监,不过帮衬着宁国师取了他亟需的香料,便成了天黉宫里的太监。没过几天,他说我鸿运将至,且日后势不可挡,愿助我先做个掌事太监。国师是什么人啊,谁都不得不信他。于是我就求他透点苗头给我,他便要我去和皇上说你……并非他亲生女儿的事情。本来我是不愿意的,毕竟,皇上信了或者不信我都可能掉脑袋的!可他却笃定地告诉我,别人做必死,可是我做非但不死,还有好运……还好我做了。”说着,赵成脸上隐隐现出了陶醉得意的神色。
      袁安冷冷地看着赵成,道:“赵总管,奉劝您一句。爬的有多高,摔得就会有多惨。我会,静待您的佳音。”
      说完,扯过赵初手中的白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殿,只留下殿里四个人,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连着刚刚的一幕,也在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午时刚过三刻。庆国伪公主袁安,终于成为庆国史书上的历史人物。

      雍城秋泉行馆,近日戒备森严。
      不过,那只是外表而已。
      “将军!您该起来了。这都什么时辰了,不带您这样歇息的。这久睡啊,那和不睡一样,都伤身。那什么,怎么说来着……哦,过犹不及。过犹不及呐主子……”林英絮絮叨叨地话在这几天不知重复了几遍,可人家做主的还是我行我素。
      “将军,您要是再不起来我就自己进来了啊……”顿了一会儿,林英咬咬牙,抬手就推了进去,“我真的就进来了啊……”
      门却在此时“呯”地一声开了,因为林英被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脑袋,然后四仰八叉地滚到了地上。
      林英嘴里“诶哟”着,揉着屁股,然后被始作俑者拉了起来。抬起头,阳光衬着一张冠玉的脸庞送入视线之中。林英第一万次在心里小嫉妒了下。
      “林英啊,你还真如子嘉他们说的,像个大嬷嬷,看见听见新奇的就要逮,逮着什么就念什么,直念得人头疼。”楚简笑着,拍掉了林英身上的灰尘。
      “别,我自己来……”林英白了顶头上司一眼,“不劳您老……谁让公主下令我必须照看好你啊……从喝茶到吃饭,从睡觉到晨起,从入宫到见未来皇后,那都要看好啊!”
      楚简走下了台阶,淡淡回道:“有劳公主关心了……”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谁让前些日子见秦皇后的时候,那些女人把自己熏得那么香的……直觉得头晕。”
      “后宫呀……不过,您那天有没有见到秦爵爷?”林英跟着楚简,没头没脑地加上了一句。
      楚简抬起头,望着碧蓝的天空,“秦皇后早就慌了神,是太子后来安排我们先行离开了。”
      “那,您觉得……那样的弱女子,”林英抬眼看了下主子,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可能么?”
      “……不可能。”
      “诶,就是呀。那秦业康据说是雍城上下的一祸害啊,见着黄花闺女就……咳咳。可惜了那个女孩子,就算不是亲生的,又关了那么多年,也不至于乱扣黑锅,草菅人命呐……”说着说着,林英望了眼皇城方向,叹了口气,“现在呐,只怕已经上路了……”又转过头,却发现楚简也地望着皇城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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