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澪·「 灵魂歌者°」 没有云的蓝 ...
-
——【浔城• 忘忧河】——
长空无云，天作深蓝，星月嵌天空如宝石，水边流萤来去如仙人引路的灯。荒滩上蟋蟀三两嘒嘒作声，清越、沉郁。
忘忧河畔，一个堇衣少女被笼罩在朦胧的月光下。少女一张小小的尖尖的白脸，似乎被月光漂过的大理石，又似乎是月光本身。一头黑发，如同用冬天的黑夜做丝线，由盘踞在山洞中的女妖亲手纺成的细纱②。恬静冷漠，仿若没有潮水的大海，静静的，没有一丝涟漪，失去了焦距似的无神。少女怀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坐在忘忧石上，轻轻地吟唱着一首歌。
“你是魔鬼中的天使所以送我心碎的方式，是让我笑到最后一秒为止，才发现自己胸口插了一把刀子……”
一只小船顺着河水缓缓漂流而下，船上坐着两个十一二岁左右的女孩儿。一个指如柔荑、颜如舜华；一个肌若凝脂，气若幽兰 。
“你听，是紫嫣姐姐在唱歌！”墨瞳白衣的女孩儿喊道，“我们终于找到紫嫣姐姐了！”
“紫嫣姐姐是谁？”旁边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的浅紫色头发的女孩儿小声问。
“梦里唱歌的灵魂歌者，总是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偶在忘忧河畔唱歌。她是个预言者，可以决定你做天使还是做恶魔呢！”白衣女孩儿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每个人做梦的时候啊，都会做一条小船在这些古老的河道上漂流，有的人一辈子都来不了忘忧河，一辈子都听不到紫嫣姐姐唱歌，就只能做个平凡的人，呆在空城里了。浅汐，我找了好久，终于来到了忘忧河！”
“那……蔷薇，你想做天使还是做恶魔呢？”被唤作浅汐的女孩子问道。
“当然是天使喽！不过做个恶魔也不错哦，暖城里人多，戒律也不严格，多自由啊！”蔷薇一脸憧憬地说。
水的流速越来越快了，歌声也越来越清晰：
“你是魔鬼中的天使让恨变成太俗气的事，从眼里流下‘谢谢’两个字，尽管叫我疯子，不准叫我傻子。……”
一个迤逦的延音后，一曲终结，少女缓缓张开金色的瞳，小船停在她面前，两个素净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
“欢迎来到浔城，忘忧河。”少女微微一笑，“我是灵魂歌者——紫嫣。”
紫嫣金色的瞳把黑夜点亮，一袭堇色的纱裙包裹着她柔软如水的身段，怀中抱着一只丑陋的玩偶。那是只很恐怖的玩偶，眼神空洞，嘴巴用红色的细线密密地缝着，十分诡异。浅汐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蔷薇也缩了缩脑袋。紫嫣察觉到两个女孩儿惊愕的目光，轻柔地拍了拍布偶的头说：“紫薇星，看来你吓到客人了呢！”
“那么，谁是先触碰纺锤的塔利娅③呢？”紫嫣的声音很空灵，黄金的瞳孔似乎要把人的魂魄摄取般动人。
蔷薇率先走下小船，紫嫣看着她的黑发墨瞳，眼中跳跃着神秘的光。她把破烂不堪的布偶举到胸前，闭上双眼，开始吟唱：
“黑暗中，有多少死亡，谁在苦苦等待着天亮？……”
紫嫣的双手缓缓放开抓着布偶的双手，那布偶却没有掉到地上，它的身上散发出幽蓝色的光。
“黑暗中，你眼神明亮，深夜再深都无法去掩藏。伤再重，也不愿放弃倔强，胜利是最坚定的信仰……”
小船上，浅汐看着那个被叫做紫薇星的布偶的身体抽搐着，嘴角咧开，用又尖又细的嗓音说到：“地狱之门在向你打开，你是拥有至善之心的恶魔，天堂还是地狱，我的孩子？”
蔷薇仰起头，纯真的眼神望着紫薇星，丑陋的布偶笑的扭曲而狰狞，空洞无神的双眼像是无底的深邃漩涡。它抬起打满补丁、绵软无力的手臂，梦呓般轻吟：“错过的年华，在寂寞中开出斑斓的花，有的人却依然在梦中寻找彼岸花。”
“墨蔷薇，堕天使。”紫嫣轻声审判道。蔷薇眨了眨眼睛，布偶依然在笑，不同于刚才的恐怖，有些嘲弄的意味。
忽然刮起一阵风，蔷薇慌忙按住裙摆，可是雪白的连衣裙却在以肉眼能够看见的速度变长，垂到地上，拖在身后。风越来越大，地上的裙摆被掀起来，像巨大的幕布一样罩住了蔷薇娇小的身躯。浅汐捂着嘴，生怕自己喊出声来。她听到骨骼变形的声音，还有蛋壳破碎般的咔咔声。
风停了，裙摆重新翻下来，也回到了原来的长短，只是变成了夜一般浓的黑色。墨蔷薇褐色的瞳眸中有星点俏皮，在她的背后，浅汐看到了一对黑色的翅膀。墨蔷薇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弯腰的一瞬，露出了左臂上烫金的黑色蔷薇。
紫嫣一招手，悬浮在空中的玩偶转了个圈，回到了她手上，小嘴用红线缝得紧紧的。“墨蔷薇，你可以离开了。”紫嫣轻轻拔下布偶身上白色的线头，“紫鸢，带她去暖城报道吧！”浅汐一回头，一个菖蒲色衣服的女子出现在她面前。酒红色长发微卷着披泻下来，显得有些慵倦和叛逆。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细长的柳眉被她画上了深紫色，暗色的眼影下，被长睫毛盖着的褐色双眼烁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光，却深藏着不易察觉的忧伤，用冷酷深深掩着。她轻轻拉起蔷薇的手臂，向南边走去。浅汐想叫住她，可是蔷薇骄傲地挺直了腰，跟在那女子身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的小天使，你在等什么呢？”紫嫣笑着冲浅汐招了招手，“小天使，你的名字？”那声音透着一股子娇媚，浅汐几乎不受控制地向她走去。浅紫色的长发在风中散开，美的令人窒息，轻步走下船：“浅汐。”
紫嫣凝视着她——飘逸的秀发让人不禁的产生遐想，美丽而富有神采的双眼，宛如星空中的灿烂，时时刻刻传递着她的柔情，娇小可爱的脸庞似有似无的闪现着她的温柔。许久，紫嫣垂下眼睫，缓缓吟唱：“我们距离很近但心总隔着好几百公里，你说没有关系在一起就能创造奇迹……”
歌声有时动人，像潺潺流水般浅吟低唱，独具风韵；有时凄美，若露滴竹叶般玲玲作响，耐人寻味；有时婉转，似深情交融时的一行热泪，扣人心灵。
紫薇星的身体痛苦地扭动着，挣脱紫嫣的怀抱，柔软若断线的风筝，飘飘摇摇，悬在空中。
“舞会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持续进行，面带微笑的我们夜里却常常在哭泣……”紫嫣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浅汐闭上双眼，不去看紫薇星那对空洞的眼睛。
“当空虚沸腾，在周围降温，你离开我说，以后不会冷；当空虚沸腾，在心里降温，夜晚的星空，美丽却不永恒……”紫嫣的手指缓缓抚过指间戴着的一枚熠熠发光的黑色的六芒星戒指。
紫薇星的身体发出朦胧的光，缝住嘴的红色丝线一根根断开，露出填充在里面落魄如同濒死者的发丝的棉絮。“风起了，记忆正逃离淅沥的雨季，往事碎了一地，再也拢不起。流年、残惜，终究太多痛；繁华、落寞，终究逃不过惆怅。”浅汐听到紫薇星浸满了忧伤的声音，像流水般滤过她的心。
“白浅汐，天使。”紫嫣叹了口气，轻的如同窗外六月湛蓝的天空里流过一丝清淡如同薄冰的云絮④，“紫萱，带她去凉城吧。”
雪青色衣衫的少女缓缓走了过来，瓜子脸上半含梨涡浅笑。一对弯如柳的眉梢，下面镶嵌着一双如宝石般的墨瞳，翘鼻下是一张如樱桃般水嫩的嘴：“是，城主。”浅汐跟在她身后，转身的一刹那，许是幻觉，她看见丑陋的布偶眼角淌下一滴清泪，晶莹澄澈。
右眼一阵轻微的疼痛，白浅汐揉了揉眼睛，视线微微模糊了几秒，转瞬即逝。
待白浅汐的身影消失后，紫嫣抱起紫薇星，轻轻用指腹拭去它眼角的那滴泪，如同水晶般凝结着，月光下，闪烁着扑朔迷离的光。紫嫣一挥手，将那滴泪滴落进忘忧河里，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水面上荡起了一圈圈微小的波纹。“呐，紫薇星，你有多久没流泪了？”紫嫣看那滴泪融化进忘忧河水中，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淡淡地问。紫薇星撇过脏兮兮的脑袋：“一朵养在清水里的黑蔷薇，是会被漂白，还是会将水染黑呢？”紫嫣沉默了一会儿，黄金瞳凝望着天边的鱼肚白，抚了抚未带任何首饰的白皙的手指，眼泪，在不知不觉中已潇洒的从眼眶跳落。如一片片的落叶，带着悲伤，沉入忘忧河底，没有影子，也没有轮回。“鱼，有七秒的记忆；爱，为期七年。”
很久，紫薇星都没有再说话，紫嫣低下头，只见那张小嘴被红线缝得死死的，让人看了都觉得疼。
“城主，”薰衣草色衣服的女子走了过来，洁净白皙的脸孔肤若凝脂，没有笑容的脸庞上镶嵌着黑得不见底的夜幕般的双眸，如同黑珍珠一般沉静，娇挺的鼻梁，樱花般绛红色的双唇，像是一个精心雕琢出的瓷娃娃，美丽得令人销魂，却是失去生机般冷然，“魔王殿下来了。”紫嫣向忘忧河对面望去，隔着朦胧的水雾，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形走了过来，有着不可亵渎的威严。
“紫幽，你先下去。”紫嫣的神色十分凝重，挥了挥手，女子便转身离开了。
“灵魂歌者，好久未见了，可还记得本王么？”人形渐渐清晰，迎面走来的是一个浑身散发着戾气的少年。一头有些凌乱的碎发，嘴角微微上扬，有种坏坏的感觉。眼神被一股高傲的霸气所笼罩，浅笑的嘴角掺和着令人揣摩不透的邪气，鬼魅的气息从他身上赫然弥散开来。在他周围，似乎包围了一层淡淡的银雾，从河中淌过，身上却未沾一滴水。
“是啊，来自地狱的魔王夜星寒，我怎么会忘记你呢？”紫嫣冷冷开口，少年如尼罗河落日般的火红的瞳对上紫嫣没有一丝温度的黄金瞳，忘忧河上的雾气逐渐散去。
十年前……
一只小船飘荡在水上，漾起清波。船上坐了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安静而秀美的面孔，幽黑的眼中落满星光。他手中紧紧抓着一只漂流瓶，瓶中装着一颗黑色的六芒星。
紫嫣的歌声远远飘来：“红豆生南国，是很遥远的事情，相思算什么，早无人在意……”小男孩好奇得望着水雾缭绕中妖娆的女子，瓶里的六芒星散发出黑曜石般的光泽。
“醉卧不夜城，处处霓虹，酒杯中好一片滥滥风情……”紫嫣的歌声如同童话里那只把胸口贴在蔷薇尖利的刺上唱歌只为了将白玫瑰染红而含血啼鸣的夜莺。“最恨忘却古人事，最不屑一顾是相思，守着爱怕人笑害怕人看清。春又来看红豆开，竟不见有情人去采，烟花拥着风流真情不再。”紫嫣叹了口气，怀中的布偶安静地靠着她瘦削的肩，死死地盯着漂流瓶里的六芒星，声音空灵：“悲伤染指流年，寂寞演绎逝华。不断徘徊，终于迷失了自己，彷徨了明天。”
紫嫣摇了摇头，他太年少，不明白歌里的苦涩和无奈：“告诉我你的名字。”
“星寒。”男孩抬起璀璨如寒星、似秋水的眸子。
“你是命中注定要成为魔王的，夜星寒。”紫嫣闭上眼睛，“紫幽，带他去暖城吧。要易主了。”薰衣草色衣衫的女子领着一脸茫然的男孩向南走去，男孩依然抓着那只漂流瓶，只是他没有注意到，那颗黑色的六芒星不见了。
十年后，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意气风发，来讨回那件原本属于他的、遗落在浔城的东西。
“南斗星⑤刚刚被人取走，你还是晚了一步。”紫嫣嘲弄道。
“她在哪儿？”夜星寒冷冷地问，语气中似乎含着冰。
“你真的认为可以找到她么？”紫嫣扯了扯紫薇星的耳朵，一脸讽刺的表情，“她可不是个空城里的小软弱，她在凉城，是个天使。”
“能让那只丑陋的布娃娃流泪，真是不简单呢！”夜星寒嘴角微微抽动，抬手把空空如也的漂流瓶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南斗星是你命运的指引，你会爱上她的。她，就是你的弱点。”紫嫣摇了摇头。
“不！我一定会杀了她的！”夜星寒一掀黑色的斗篷，消失在风中。
紫嫣呼出一口气，那滴泪那么清丽而忧伤，划过她满是伤痕的心：“没有人能逃得过悲伤，悲伤才是最大的魔鬼。⑥”
雪青色衣服的女子紫萱和菖蒲色衣服的女子紫鸢走来：“城主，人已经送去了。”紫嫣点了点头：“也罢。”
——【凉城• 云宫】——
大殿上，帝席上的少年脸庞光洁白皙，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绝美的唇形，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他是凉城的主人，天帝，白衣锦。
少年目光灼灼，却怎么都无法从殿下女子的身上移开。清澈明亮的瞳孔，弯弯的柳眉，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薄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缠绵如水般温柔的目光，流淌过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只是，当目光触及少女右眼眼角处的那颗黑色的六芒星时，白衣锦微微皱起了眉。
“欢迎来到凉城，天使白浅汐。”在大殿上所有人的惊愕中，天帝走下来，一阵风般来到殿下纯洁如栀子花的少女面前，在她右眼眼角处的南斗星上轻轻烙下一枚温柔的吻，一颗银色的六芒星也印在了那里，在黑色六芒星旁边。一黑一银，闪烁着，格外美丽。
白浅汐呆呆得看着眼前十四岁的少年转过身来，牵起她的手，对着殿上所有的人宣布：
“这是我的天后，白浅汐。”
——【浔城• 忘忧河】——
紫嫣透过镜子一般清澈透明的忘忧河水，俯视着凉城中的一切，拭去眼角的一滴泪。
那个少女，美丽而满怀忧伤。
“命运的纺车，在转动着……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澪·「 灵魂歌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