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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娘的算盘 ...

  •   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
      沿着霍山城青石板铺就的中街往南走,走到尽头,便是南岳山北麓连绵隆起的矮坡。从此处折向西南,是一条还算宽敞的田间土路。因为早春时节多有微雨,深灰色的路面被浅浅打湿,开始泛黑了,走起来有些粘脚。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穿过一片秧田,数块水塘,几处人家,不要多久,一抬头,眼前便是黑压压的南岳主峰。
      此山自汉武元封五年起,便成为霍山人的骄傲。就是在这一年,武帝南巡至此,嫌南岳衡山过于偏远,乃将此山封为“南岳”,作了衡山之副。从此,这座山头便不再叫世世代代叫惯了的霍山,而改名为南岳山,从而成为这座闭塞山城中,最为辉煌的胜迹。虽说这种辉煌如今看来,也不过说明汉武地理不通,想中华疆域在元封五年早达南海,较之岭南诸山,衡山又何得言远?话虽如此,想古来多少穷山恶水,一经品题,顿时身价百倍,未能免俗者,实在亦非止霍山一地之人耳。
      今日看来,就是武帝南巡经过霍山,也是件奇怪不过的事。从地势上着眼,霍山山脉身处大别山尾端,呈西北至东南走向,群山耸峙,硬是兜个弧形的圈子,将这座山城给牢牢地咬在里面,只留出窄窄的北面朝向平原,吐出一条可以与外界交往的大路来。真不知武帝若是循着这条路走进来,再往下,还该怎么个走法?
      然而一千多年前的疑问,亦可不必再去管他了。还是近来的传说比较切合当地地形,说是太祖皇帝当年与陈友谅一场大战,败走入山,后有追兵,前又有滔滔淠河,正惊惶无计,淠河里忽然涌出一溜黑石,真龙天子乃踏石而上,轻轻松松渡过天堑。等到后面追兵赶到,那一溜黑石又重新没入水中。这一场追赶,到此便告一段落。虽说陈友谅还可以赶制浮桥,但霍山人显然不曾把他的浮桥放在眼里。不用说,此处群山错落七乡八坳连绵无尽,太祖皇帝既已先走一步,陈友谅若还抱着再找到他的心思,那可就未免是有些不度德、不量力了。
      一言以蔽之,霍山这么个偏僻地方,其实根本就不宜于皇帝南巡,而只适合那些亡命天涯不容于世的人们到此落个脚儿,或者休养生息再图振兴,或者就被这种僻远永远地隔离了纷扰红尘,从此沉默下去。
      再回到南岳山北麓,此地最引人注目的,当然就是山脚下的那棵九桠树了。说到这棵树,越发见出山乡里的人,连取名字都有一份无可言表的朴实。那棵树果然就是九个枝桠,每个枝桠都粗可径尺,枝叶繁茂,合在一起,巨伞一样朝天撑出。只是伞把未免也忒粗壮,长了也不知几百年的大树,那树干可想而知,两个人四条手臂,抱也抱不过来。
      九桠树底下,面山座落的,是一个粉墙碧瓦的宽大院落。乍一看是个富贵人家,走得近些,就可以从那建筑的结构上,辨出第一眼的谬误来。这院落虽然鲜亮惹眼,又大又干净,前后房屋却只得一进。无论是东西两厢还是正对门的客厅,都比普通人家大了不止一倍。再靠近些,便可以看见装饰着悬山式门楼的大门两侧,挂着的一副木制对联:
      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
      深褐色的木底子,只上了一遍清漆,漆成绿色的两行行书被原木的自然色泽衬托得春意盎然,映着远水近山,格外幽雅。然而,也就仅此而已了。从行家眼里去看,这书法既要刻划上联之叱咤,又要表现下联之雍容,而且还不能在上下联之间,形成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实在是让书写者有些勉为其难。折衷到最后,便从那字里行间,现出了一分叱咤,一分雍容,剩下的,便都是洒向江天无人问的一腔落寞了。
      所谓字如其人,依山城秀才张治的处境——身居江湖之远,叱咤不得;心思庙堂之高,也雍容不起来——能够如此这般诠释这副对联,其实也是呕心沥血了。不止一次地,他揣摩着这副对联,心与天接,与遥远的古人若合一契,暗暗想着,这样起伏跌宕的一联,偏又涵盖了中原文人的一切梦想,真可谓佳妙天成,到底,却是出自哪一位祖先的手笔呢?
      然而霍山人除了对武帝记得牢靠,还在南岳山的西山门上郑重勒石,刻上“汉武敕封”四个字,其他往古种种,却都从那善忘的头脑中,渐渐地磨灭了。张治这一问,并没有答案。当然有时候,没有答案,倒也保留了一种难以捉摸的神秘,因此,便是最好的答案吧。
      从大门两侧的这一副对联往上看,门楣上,悬着一块横匾,也是深褐色的木质底子,上面镌着的,是三个斗大的行书字:
      剑花社。
      剑花社这名子,听起来,有些象是文人们饮酒纵歌、诗文雅聚的地方。但这里是霍山,也就是说,虽然也有那么三五个落第秀才,要想形成这种习气,好象还不太容易。更何况,山城既然偏僻闭塞,也就富裕不起来,谁还有那个财力,去建这一大座宅院,以作这种华而不实的用途呢?
      时间是午后。剑花社内一片喧闹。这个时节,闹声都是从西厢房和大厅里传来的。偶尔,还会有几声逼尖了喉咙的嫩声惨叫,破开早春料峭的寒气,冲进过路人的耳朵。过路人这时候,往往就会由不住的微笑了。他们熟悉这尖叫。就好象在某个属于回忆的时刻,他们也熟悉自己的年轻时代。也许年轻时候,世间的意外总是分外多些,所以他们才有事无事,都要这样鬼哭狼嚎一把?
      春雨如丝,若有若无地掠过赶路人的脸。剑花社西南角上,从一间简易小屋里,走出来个瘦小老人。看去有六十多岁了,但山里人的年龄,往往作不得准,也许只有四十岁,却被生活的风霜过早磨损,所以才会象现在这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额上的皱纹堆成了摺子。好在精神还颇健旺,肩背也不佝偻,这老人拿着个光滑如擀面杖的小木锤,利落地朝院落中间走去。
      院落中间,两纵一横,竖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铁架子。铁架子的横梁上吊着口碗大铁钟。那老人走到钟前,提起木锤,当、当、当,敲了三下。钟声嗡然作响,剑花社内的一片喧闹,顿时如石子入水,荡开一圈圈的涟漪,虽说很不甘心情愿,还是渐渐地归于平静。
      钟声响过,落第秀才张治便戴着一顶文士巾,青衫一袭,手里卷着本线装书,从东南角的一间小屋里,缓缓踱出来,穿过院子,朝西厢房走去。而西厢房的一片涟漪,也就随着他的接近,被那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抹得波平如镜。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张治进去后不久,便有一片朗朗的读书声,从波平如镜的湖面上,飞扬起来。
      原来这剑花社,不是人家,不是诗社,倒是本地的一个书塾。说是书塾吧,其实也不完全准确。完全准确的说法是,剑花社下的花馆,是书塾。然而既说是风云三尺剑,花鸟一床书,除了花馆之外,剑花社当然还设得有剑馆。至于剑馆的弟子,他们念的,可就不是叽哩哇啦的圣贤书了。
      顾名思义,剑馆弟子学的乃是“风云三尺剑”的剑。既然学剑,就得既练内力,又练招式,所以剑馆除了拥有花馆对面的东厢房,连剑花社的客厅也被他们用作了演武大厅,占地之广,让花馆弟子们看着很有些眼红。然而剑馆最让人眼红的地方,还不在此。
      剑馆的课程有多丰富呵!不止有轻功,还有内力;不止有内力,还有暗器;不止有暗器,还有剑术;不止有剑术,还有江湖知识……然而每当花馆弟子又嫉又羡,剑馆弟子们的表现也都很是惊诧。怎么?你愿意扎一炷香的马步?或者运气运得气血翻涌?甩飞镖胳膊脱臼?练眼力金星乱冒?……对于剑馆的弟子们来说,最乐意做的事,实在也不过就是在练轻功、内力、暗器或者剑术的时候,见缝插针,能偷懒,则偷懒了。
      不用说,这番话如果被双方的家长听见,那长辈们恐怕是要找个地方,隐秘地吐出一两口鲜血的。但是这种话,事实上也不可能被他们听见。所以家长们也就觉得自己的心血毕竟没有白费,虽然家里的状况时而会紧一点,照旧大把大把的银子花出去,把个剑花社里里外外,修葺得花团锦簇、面目一新,怎么看,也看不出已经是个经风经雨的老宅子了。毕竟再穷,也不能穷了剑花呀。穷了剑花,不就是穷了孩子的前程么?
      每说到“前程”这两个字,家长们便由不得思绪翻腾,想起自己少年时候的胡闹来。要是那个时候不胡闹,懂得持之以恒,学以致用,那么现在,可能是这种区区光景么?时至今日,后悔当然已经不及,也只能将这一份悔悟,象后辈们痛陈个明白。不过他们似乎不曾记得,在他们也还是孩子的时候,那时候的家长,又何尝没有向他们痛陈过分晓?问题的症结显然在于,虽说成年人是长大了的孩子,可孩子毕竟不是缩小的成人,所以这两代人马,竟是从古到今,没法子不这样擦肩而过了。
      一代一代的成年人悔悟过来。而一代一代的孩子,照旧还是在那里顽皮个不休,将前辈们千百年累积下来的宝贵经验视如弊履,毫不在意地一脚直开,踢入到淠河里去。所以一年之计在于春,而在春天的这个下午,这个飘着微雨的、非常宜于练功的清爽的下午,剑馆的两名弟子冷凝、阿闲就迟到了。
      不过要说她俩是迟到,这两个人恐怕也是一肚子的不服气。说起来,真正的原因,其实倒是她们到得太早。因为来得太早,剑馆里还空荡荡地一个人没有,才会那样地不安于室,想到要找点其他的事情来消遣消遣。
      山城里的消遣,不用说是少的。但今天还刚好是有那么一大桩。东街头布行里的魏老二,正正好娶媳妇。一大早晨,正当剑馆弟子们在东厢房里对着内功图谱,似模似样地走手少阴心经的时候,一队吹鼓手就滴滴答答地,也不知道有多热闹,抬着一顶空花轿,一路笑闹吹打着,从大路上招摇过来。
      这一下,对于剑馆弟子们的专心致志,可就是个毁灭性的打击。比如冷凝那时候,就在想,都说山凹里魏老二的那个媳妇,可是个有名的大美人呢!据说因为生得漂亮,竟没人叫她本名岳如花,个个按了那谐音,叫她做月影如花。啧啧,这一下,可有得美人看了!这样一想,好不容易走到臂弯的一股气,一下子涣散得不知去向。冷凝感觉是感觉到了,半分也没觉得可惜,并且,也懒得从头再来,干脆,就那么摆着个空架子,照着内功图谱上的姿势,轻轻翘出一根小指,脸上露出佛祖拈花以后,伽叶的那种神秘笑容——左右先生不就是这么教导的么,要“舌抵上腭,面露微笑”?
      迎新队伍只一晌,便走过去了。然而剑馆先生杞成舟使出浑身解数,却再也没能将这个春天的上午,给弟子们挽救回来。内功课便在一片不知所云的神秘笑容中,匆匆结束。所以冷凝跟阿闲午后重新回到剑馆,瞅瞅四下无人,便禁不住冒出这么个想法来:迎新队伍是早上走的,算来这时候也该回来了,她们何不就去迎他们一程?运气若好,说不定还能先睹为快,瞧一瞧那传说中的新娘子,究竟已经美到了什么程度!
      然而这运气,实在是并不怎么样。当山脚下剑花社的钟声嗡然传来之时,她俩呆在半山腰的滴翠亭上,别说新娘了,就是那迎新队伍,也再没能见着半根毫毛。退一步说,就是见到了毫毛,此时也形势不由人,想那剑馆先生杞成舟平日虽懒懒散散,真正发起火来,可着实不容小觑!阿闲不就曾经被他罚过蹲马步一炷香,累得把搁在□□的十碗水,都一屁股坐翻了么?想到这个,也就再顾不上什么新娘不新娘,两人拼命撒开丫子,一时施展无上轻功,飞流直下三千尺,从滴翠亭上急泻下来。
      不幸中的万幸,她俩来得迟,她们的先生也一贯拖沓,完全没有花馆张治的勤谨作风。钟声响过都这一会了,杞成舟才刚刚扁背着双手,慢吞吞地踏上演武大厅门外的第一级台阶。说时迟,那时快,便有两道人影,一红一绿,动如脱兔,又仿如两支离弦利箭,呈楔形自他身侧飞射而过,在尖端蓦地汇合,一起切入演武大厅的正门。
      这样一冲进来,好歹算是赶在了先生前面。冷凝与阿闲不免都松一口气,将悬吊在南岳山头的两颗心一起拽落下来——大约,这样就不算是迟到了吧?当然,到底算不算迟到,这还要看被她俩以如此利落的身法,漂亮地抛在身后的剑馆先生,他又是什么想法。
      杞成舟慢吞吞地踏上第二级台阶。从这种处乱不惊的风度,完全看不出他只是个三十出头,还未完全摆脱少年稚气的人。当然,说到他的年龄,那其实是不管从什么地方着眼,都要让人不知所以。不说别的,单以最能观测年龄的相貌而论,时至今日,霍山城内都还流传着一则关于他的家喻户晓的笑话。
      那笑话揶揄道:当未来的剑馆先生在夕阳底下拖着长长的身影,以一个剑客的孤独姿态从东街头踽踽行来时,他的初次出现,就已经体现了侠义道锄强扶弱的伟大精神。一条街上,受到欺压正在哭叫的孩子们突然闭嘴;而那些胜利者们乍一见他,蓦地里却都放声大哭。这样,整个东街的战局,便随着杞成舟露开一张大嘴的靴子的橐橐前进,而得到了决定性的扭转。
      这个笑话直到现在,每当说起,还总能让霍山人听了,打心眼里泛出笑意来。天可怜见!就以杞成舟的那副打扮,甫一上来,要想不吓哭孩子;或者,不吓得孩子们不哭,那可也真教是难了——你想想,那可是副什么打扮呐!
      其实这位剑馆先生如今,只除靴子不再露嘴,也还就是这副模样。一顶肮脏头巾胡乱扎在头上,扎了其实也就等于没扎,还有无数散发,从两鬓不服拘管地垂落下来——这就占去半张脸庞;另一半脸庞,是让拉拉碴碴的胡子又占去一半。于是整张脸上,便只剩下一双眼睛,从蓬蓬松松的一丛乱草之中,时不时地露出两点微光来。
      公正地说,这副乱草般的打扮其实并不能证明杞成舟特别地与众不同。因为五年前杞成舟初至山城的时候,这副装束在武林中正方兴未艾,就好象妇女们曾经流行过的梅花妆、啼状、堕马髻、高髻一样,也是当时江湖男子的一种时世装束。甚至就跟女子们的装扮一样,他也有个相当雅致的名目,唤作:落拓装。想当年,江湖正邪两派纷争激烈,太阴魔教势焰张天,公道人心沦落不知凡几,有血性的男儿身处其间,想不落拓,亦岂可得乎?
      所以当年杞成舟落落拓拓地进入山城,诚不足怪。当然,霍山人的大惊小怪其实也不足怪,这不过是出于地理所限,谁让他们只通过一条交通孔道联系外界,因此无论接受什么新鲜事物,总要比别人慢上半拍呢?既然双方都不足怪,那么剩下来的,当然便只是一场误会了。这实在只是一场误会,误会而已。
      杞成舟扬着一张来龙去脉不清不楚的脸,背着两手,进了演武大厅。今儿下午是暗器课,大厅里,剑馆的弟子们都已经身佩镖囊,挨着三面墙壁,规规矩矩地站好了,只有刚窜进来的两个还在呼呼喘气。着水绿衫子的是冷凝,这当儿正举起一只袖子捂住口鼻,以减低剧喘的噪音。而一身火红衣服的阿闲干脆连这点形象都懒得照顾,只管撑腿弯腰,大口抽气。
      看清楚,杞成舟便拍一拍大厅前方的木偶人:“冷凝,膻中穴。”
      这就是说,对于先前那个完美的楔形,这位乱草丛先生有他自己独到的理解。冷凝这时节也只好敢怒而不敢言,忙掩口鼻窃问阿闲:“膻中穴在哪里?”
      然而阿闲是气喘得差不多连太阳穴也忘干净。一问之下没有回答,冷凝慌忙又再转头,这一次,问的是紧靠右手边的一个男弟子:“膻中穴在哪儿?”
      一般来说,男弟子们总是精于作弊。果然这一位听见问起,有备无患,立刻从袖子里摸出一本《暗器打穴大法》,藏在肘弯底下,隐蔽地翻将起来。可惜远水救不得近火,冷凝眼看杞成舟的眉头已经疙皱起来,无可奈何,也只得走出队列。这一下,左右是豁出去,心思倒也开朗起来。切!不就是打镖么?就冲着她这一手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镖技,能够沾着木偶人的边,也就称得战果辉煌,知道不知道什么膻中不膻中的,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想通这一节,也就定下心来。在大厅中间站定,先摆一个潇洒飘逸的造型。右肩一收,右手往腰间一抹,行云流水般,从镖囊里抹出一支镖来。左脚顺势撤个大步,右膝一弓,便是个漂亮的弓箭步,身形微侧,右手一扬,一道银光脱手飞出。
      当然这道银光脱了手,最终会飞向何处,众多馆弟子们的态度并无不同,通常是不予理会的。反正在这个剑馆之内,大家都是一手的臭镖。比来比去,难道还能比谁谁谁的镖,甩得更臭?飞得更歪?要比,当然也就只能比一比这种甩镖的姿态,看是哪一个,更加矫矫不群,也更加美不胜收了。因而一镖甩过,冷凝第一眼,不是看向前方木偶,而是直接地,就抛给了阿闲。
      姿态如何?风度佳否?
      然而阿闲的姿态却不怎样,风度更谈不上,好象一只被人卡住喉咙的鸭子,张大了嘴吧,神情古怪地瞪着前方。前方自然就是木偶,还有,还有另外一个,就是……
      就是剑馆先生杞成舟。冷凝一扭头,便看见杞成舟站立的姿势比之刚才,已经发生某一种微妙的变化。本来,他一直是负着双手,距木偶人差可一丈,站得胜似闲庭信步;现在,却只负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已经提起,提到鼻尖的正前方,捏成个剑指,牢牢地夹住了一支向他来的光闪闪的飞镖。
      这支飞镖锃亮的镖尖,离这位先生的鼻尖,真的已经不能算是很远。冷凝的风度这一下子,终于出现了问题,一时鼓瞪着两只眼睛,只是死死盯住杞成舟,看他缓缓垂下手臂,在手掌上反复打量这支志在谋杀的飞镖。镖是剑花镖,剑馆里的统一造型,具体而微的枪尖模样,镖尖下缀着的红缨本来鲜亮美观,此时好象突然变成一团刺眼的鲜血,飞溅在深沉莫测的剑馆先生宽大厚实的手掌中,诡秘得象一场刚被揭露的血案。最要命的是这血案的证物,那支镖的镖尖上,还有一个怎样赖也赖不掉的“凝”字……
      一片窒息的静寂中,远处突然传来十分奇怪的动静。只听步声杂沓,附近山上也不知有多少人没了命似,直往这边飞跑过来。
      “杞先生——!杞先生——!”混乱的人群远远地便扯着嗓门大叫。
      “杞先生——”
      “杞先生——”
      “杞先生!”终于有人冲将进来,本来衣履鲜亮,如今却都跑得冠斜袍绽,正是早晨出去的迎亲队伍,哭丧着脸,才一进门,便急急叙述道:“新娘子让大虫给叼走了!我们正走到滴翠亭,就碰见……”
      正走到滴翠亭,便碰见一种极为斑斓的色彩。这种色彩在深山或者时有出没,但在县城,却显然是破了个天荒。于是这些人未免个个奋勇,人人争先,飞一般冲往剑花社,来向本城最具武松潜质的剑馆先生杞成舟请求增援了。所以事实上,并不是大家亲眼看见老虎叼走新娘子,而是新娘子在这些人走后,一个人呆在轿子里的结果,除了被老虎叼走,大家可实在是再也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呢?
      其他的可能性确实不多。等到杞成舟一路急奔,穿过山道上零零落落丢得一地的喇叭铜锣、红花黑鞋等等什物,上得滴翠亭,便只看见一顶迎新轿子披红挂彩,孤零零地搁在亭中,映着微雨,映着弥漫在空气中的凌乱气息,说不上来,是那么一种艳煞的凄凉。
      伸出剑尖去挑轿帘,这先生心里忽地卟卟跳将起来。也不知轿帘这一挑开,他将会看见什么?到底又会有什么样的悲惨结局,将呈现在他的眼前?
      轿帘挑开,里面是空荡荡一张太师椅,罩着大红绣金合欢的椅袱子,明艳得有些晃人。这其实也在意料之中。那新娘子再是个循规蹈矩的新娘子,到底不是块木头,难不成看着人家都跑了,她不会跑?但她这一跑,可以想象的结果是,既跑不过别人,也跑不过老虎,所以……
      从滴翠亭又往上去,顺着山路拐弯,行不多久,前面有了动静,只听一个女声远远咳一声嗽,清清嗓子,唱起山歌来:
      小尼姑猛想起把褊衫撇下,正青春,年纪小,出什么家?守空门便是活地狱,难禁难架。不如蓄好了青丝发,去嫁个俏冤家。念甚么经文也,佛!守的甚么寡?
      山歌轻快,那女子更是唱得山含情、水含笑,仿佛这座山根本没出过滴翠亭那样的事似的。这就奇怪得很了!按说那里离此不远,刚刚这一阵动静,这女子竟不知道?然而这段山道并无分岔,这女子不经过滴翠亭,却又从哪里钻将出来?再往前直追,歌声中与那女子愈来愈近,转过山角,蓦地里柳暗花明,所有疑问一下子冰消雪释。原来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根本就不是个人。
      不是人,却是个山妖。红袄红裙,红鞋红指甲,甩着一块红巾帕,满头珠翠,一抹纤腰,那妖精扭得水蛇也似,在穿林而过的山间小路上若隐若现。杞成舟使劲挤两下眼睛,还是没能把这一副幻像从眼前挤走,倒见那红帕子随着腰肢的扭摆,愈是舞得好看了,上下左右,翻滚飞动,勾魂巾似让人眼花缭乱。
      一曲歌毕,那妖精换了一种俏皮的腔调,又唱道:
      小和尚就把女菩萨来叫,你孤单,我独自,两下难熬。难道是有了华盖星便没有红鸾照?禅床做合欢帐,佛面前把花烛烧。做一对不结发的夫妻也,和你光头直到老……
      一个“老”字还没唱完,忽地嘎然而止,那山妖一停步,蓦地里腰一拧,转过身来。杞成舟收笑不住,只得上前一步,见礼道:“原来是岳姑娘。”
      这岳姑娘,自然就是被丢在轿中的那位新娘了。她这一下回眸,饶是杞成舟早已领略过她的美色,亦觉得此人不似山妖,更胜山妖。一双黑眼睛嵌在脂红粉白的脸上,幽深得有些邪异,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倒很不晓得怯人,就这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便是那个剑馆的先生?”
      连这么漂亮的新娘子都知道他的名声,不免让人受宠若惊。杞成舟忙道:“正是在下。姑娘这可受惊了。”
      新娘子并不回答,只看着他摇一摇头:“你还是这副打扮呵。在这里呆了几年,可是变土了呢。”
      杞成舟微觉尴尬:“是么?”
      新娘子嫣然一笑,樱桃微破,左腮上现出个浅浅梨涡,道:“前些日子我在山外姑妈家呆了阵,听人家说,现在江湖上,落拓装早就过时了呢。如今太阴圣教一统武林,温教主号令天下,江湖气象焕然一新,外面的江湖子弟,都流行一种很精神的蓬勃装了呢。”
      “是么?”
      “是呵,蓬勃装是这样子的,”新娘子边说边比划道:“头发紧紧地束在顶门上,不是花馆张先生那种束法,是要束得更高些,象一条马尾在脑后荡来荡去。鬓发当然也不留了,头巾要雪白的,束巾带子尤其要长,可以从脑后拖到两鬓来,这样,风一吹,雪白的巾带就在脸侧翩然欲飞,那可真是说多潇洒,就有多潇洒……”
      杞成舟却与山外隔绝得久了,听她这一番形容,想不出什么话来说。他不说话,那新娘子却不放过他,一壁说,一壁又看他一眼:“嗯,这胡子也不能要。温教主自己年轻貌美,所以也只喜欢青年才俊,因而江湖上无论是多么长的胡子,为了讨教主喜欢,都一体割去,人人刮得下巴发青,看上去,果然个个显得年轻了呢。”
      杞成舟干巴巴道:“是么?”
      新娘子终于没好气了:“是么是么,你难道只会说这一句话?你做什么来的?提着把剑,这么鬼鬼祟祟地跟踪我,想要谋财害命呀!”
      其实在这样幽僻的山道上,独对这般美貌的新娘子,任何一个想干坏事的男人,都该懂得这世间有比谋财害命重要得多的事。当然这种事杞成舟目前还不想干,只得努力挤出个和蔼的笑容,道:“是新郎官让我来看看情形。现在没事了,山道上可能还有危险,姑娘这就跟我一起回去吧。”
      “什么!魏老二他还指望我回去?”
      新娘子不听“新郎官”这三个字也还罢了,一听,那是止不住地冷笑,怒道:“他倒挺本事的!自己一溜烟,跑得个没影子,却叫你来接我回去?你这就告诉他去,我这可只有一句话给他,老猫嗅咸鱼,休想呵休想!我跟他从今往后,一刀两断,没什么可说的!至于彩礼,他也甭厚着脸皮再跟我提起了。这可是他自个儿不要我这媳妇——哼,今儿还真亏得这只畜生,让我岳如花十八年来,头一次开了眼!你说,这一大群小伙子,就丢下我一个人——亏他们平日里还争着为我打破头——我呸!”
      杞成舟干笑两声,换过话题道:“那畜牲呢?”
      月影如花一拧腰,掉头又往前走,手中巾帕挥动,原来却是她的红盖头,随着腰肢扭动,被她甩得花枝招展,边走边道:“那畜牲谁能料到,竟是我命中的福星?要不是它来搅个场子,我可不是要跟魏老二拜堂成亲了么?呸!不就是开了个布行么?难道有几个臭钱,就自以为能配得上姑娘这一副花容月貌?哼,姑娘我可是钱也要,人也要!他那人品,切,也不晓得自己照一照镜子!”
      杞成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听了她这番高论,答应不好,不答应也不好,只好继续干笑。月影如花牢骚发过,到底是人财两得,心情大好,哧地一笑,忽一伸手,勾住路边一棵小树,山妖也似秋波一横,撩着他笑道:“怎么偏是杞先生这么仗义,一人一剑,这就冲来救我了?”没等他回答,哧地又一笑:“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从来就没喜欢过我哦?”
      这话说得完全不容分辩,未免弄得杞成舟有些脸红。月影如花倒还自如,靠着那棵小树,娇笑道:“今天的事,你可千万不要告诉魏老二哟。他要是知道那只老虎只瞪我一眼,就走了的话,最低限度,也非得追回彩礼不可。你一定要说是,我千辛万苦,才终于虎口余生——我知道的,”想了一想,又最后补充一句,强调道:“我知道的,你是个好人。”

      好人杞成舟前脚刚走,演武大厅立刻沸腾。那些弟子本就乐得偷懒,当此非常,更不必谈什么练镖,都是一古脑涌进庭院,去向逃回来的人七嘴八舌探问情况。其中阿闲又是猎户出身,好几次跟随她父亲陈三进山,胆子倒大,手疾脚快,立即从兵器架上拔了两根木棒,往冷凝手里一塞:“走,咱们帮手去!”
      冷凝糊里胡涂的,还没从被捅开的血案中回神,在后面木木跟了两步,才晓得审量审量手里的家伙:“就凭这个?我们?”
      “这个怎么了?”阿闲道:“当初武二郎用的不就是这个?可见这就是老虎克星。哼,老头子总是说我不行——他行,他也没打只大虫我看看呵?嘿嘿,练了这么多年的功夫,这回可轮到我……”
      冷凝仍然迟疑:“可是武二郎那一根,好象一下子就断……”
      “那是他运气不好!”阿闲毫不以为意:“我俩的运气,总不至于如此之差。再说了,我爷爷从前也说过的,武二郎那根棒子其实根本就没断,只不过小说家这么写了,好夸他英雄——你到底去是不去?我可是要走了,我才不想被人家说成是幸灾乐祸呢,好象嫉妒月影如花了,哼,想那魏老二,虽然从前也给我献过殷勤,我可是没有……”
      冷凝一噎,再一看阿闲已经雄纠纠提棒出门,只好跟将上去。那剑花大院里一片纷杂,人人激动得一塌胡涂,自然不曾注意到她俩。两人于是一人手持一根老虎克星,悄悄掩上山路。一路上得滴翠亭,便看见如丝微雨中,凄惶惶一顶花轿。
      阿闲一棒挑开轿帘,看看没人,叭嗒一声,又放落下来,猫腰去观察路面。冷凝却没她那个胆子,一边紧紧贴在她身后,一边握紧手中那根木棒,万分戒备着,可还是觉得阴风嗖嗖,从山岭上不断吹来,仿佛大虫扑过来的前兆。挨得片刻,越发地遍体生寒,勉强叫声:“阿闲……”
      阿闲却道:“过来,你看这是什么?”
      过去一看,是个花样的印迹,五个瓣子,巴掌大小,清晰而柔和地印在一丛干草的边缘,让冷凝不自禁联想起自家那只花猫的脚印,背上不由又生出一片冷汗:“难道是……”
      “就是这畜牲的脚印了,”阿闲兴奋莫名:“好家伙!这回看老头子还有什么话说——是从这里走了,我们追过去。”
      “但这根本就不是路呵!”
      “废话,大虫当然不走路的!”阿闲忽然“咦”一声:“你不是要告诉我,你害怕了吧?”
      让这一激,冷凝才一努劲,好不容易鼓起几分余勇,拨开草丛,索性上前去了,大无畏道:“鬼才害怕呢!左右前面还有乱草丛在顶着!”
      “那可不一定,”阿闲道:“乱草丛又不是猎户,说不定找错了地方;又或者,他功力不济,虽然找到,早已经被‘呵呜’一口……”
      一句话说得冷凝蓦又回头。阿闲看看她的脸色,就知道自己破坏了气氛,咯咯笑道:“还没有被‘呵呜’呢!你知道的,事实上每当一呵呜,总要有意外情况出现,就好象唐僧之于妖怪。所以真正的情形是,月影如花被大虫叼到一个地方,正待呵呜,不提防乱草丛就到了。乱草丛虽然功力不济,但是一见月影如花的美色,顿时内力大增,一手乱草剑法如得神助……”
      冷凝笑道:“依我看,乱草丛之所以如得神助,却不仅仅是由于美色当前。他姓杞,谐音李,原来却是梁山好汉黑旋风隐姓埋名的后代。想黑旋风当年,一把刀杀了大小五只大虫,乱草丛一柄剑杀一只,真正是何足道哉!因此不上三两下,便把大虫杀得招架不住,正在此时……”
      “那柄剑却象当年武二爷的哨棒一样,从剑柄处‘喀嚓’一声,”阿闲笑道:“整个儿掉将下去,却原来剑馆的兵器年久失修……”
      “就此葬送一位英雄好汉,”冷凝道:“说时迟,那时快,那大虫一尾剪过,乱草丛一个闪避不及,正中腰部,连人带一只断剑柄被扫得横飞起来,在山壁上撞得七荤八素……”
      “大虫看出便宜,正待一口咬下,忽地惨叫一声,”阿闲道:“却原来前面艳光四射,正是剑馆羞得花、闭得月、沉得鱼、落得雁的两名弟子到了,光芒到处,把个大虫的眼睛一晌炫瞎。那大虫一边惨叫,一边想道,得见人间如此美色,眼睛瞎了倒也不冤,只是,好歹今儿也忙了这么久,多少让我先吃上一口,再死也不迟呵!”
      两人哈哈大笑。这一路说得热闹,不知不觉已在野草枯藤中走出很远。山深无人,一片笑声撞上山壁,空荡荡地折回来,正是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笑着笑着,先就被这壮胆的笑声给吓住了,越笑声音越小,越小那惧意越觉得泛将上来。终于,两个人都收了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冷凝忽然道:“要是乱草丛真……”
      阿闲依旧保持几分猎人的坚定:“我们的运气哪有那么差?不过,有备无患,先考虑考虑也行。假如乱草丛真的出事,那就只能靠咱们俩了。我的意思,还是那句话,先把老虎的眼睛弄瞎再说。正好带得有镖,那便你射左眼,我射右眼,怎么样?”
      “那要是射不中……”
      “不要尽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么!”阿闲道:“总之我们又不是没有射中过!就这样,先发两镖,然后抡棒就打——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我射左……”
      阿闲低着头,在草丛中又找到一个花瓣状的脚印,兴奋中并不在意冷凝忽地没了声音,伸棒敲敲她小腿:“你看,这里……”
      “阿……闲!”
      阿闲一下子僵了。电光石火之间,双手持棒打横里往前一撑,便被一股大力扑在地上。林中风声飒然,如啸如呜,如嘶如裂,一刹时天摇云变,日惨光寒,天地间直如笼罩了一场大雾,倏忽昏暗起来。阿闲满目只得一个巨大的虎头,虽然双手横棒猛力撑拒,只那还没完全长成的双臂,却又哪里抵得过那种汹涌而下的势道?
      冷凝更把先前计划给忘得不知去向,看看阿闲不妙,端起木棒冲将来,就去捅那虎头。虽说手臂发软没有力度,无巧不巧,那棒端恰好插入柔软的虎耳。大虫吃痛,一摆头,丢了阿闲,朝她反跳过来。冷凝危急关头,身手不觉巧了十倍,棒端在地上一点,一个撑竿跳,蹦上一棵树枝桠。还没来得及爬得更高,那虎往上一扑,前爪伸出,揪住她衣裳后襟。
      初春寒冷,大家穿得都还是夹袄,不易撕裂,给这么一挣,顿时又掉下来,扑地摔上虎背。这时节也没什么章法,只一扣手揪住虎皮。那边阿闲已经一骨碌翻身起来,也顾不得按原计划操练,横棒掠地,直打虎腿。那虎一跳,闪过这一击,尾梢一剪,将阿闲掠倒在地,竟不停留,一声长啸,往前直去。
      冷凝伏在虎背上,便只觉双风贯耳,扑面生寒,更兼深林中枯草老藤,如刀如镰,各挺了尖尖利刺、弯弯刀锋,没头没脑地向脸上割戳过来。一时松手不得,不松手亦不得,此时间才算是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做骑虎难下。就这么左右为难,又不知奔过了几座山岭,风驰电掣之中,只觉得时光如梭,她早已经熬过了一世、一世、又一世。
      狂奔之中,那虎四足着地,忽地一顿,说停,居然就停了。冷凝一个不防,顿时一个倒翻筋斗摔将出去。甫一落地,就知不妙,那虎已经低呜一声,扑将上来。情急中往腰里一抹,一支剑花镖刚刚捉在手中,老虎已经扑到,冷凝眼前一黑,右手一挥,也不知道算是射呢,还是算戳,胡乱打出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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