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天劫》西塔少年

4、执笔过往无境言 1

　　冷，好冷。我动了动鼻子，嗅到冰凉凉的寒梅香。

　　像是周身裹了厚厚的一层万年寒冰，我四肢不得动，却突然感觉半身被温暖所包围。

　　意识一点点的恢复。我感觉到睫毛上粘了厚厚一层霜，于是费力的驾驭着冰冷的眼皮，把眼睛睁开。

　　这一眼，恍若隔世。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倾世俊美的容颜，那笑眼里，波涛汹涌着兴奋。

　　“挽夕，你终于醒了。”玄義低沉的声音里也尽是难以言表的欣喜。

　　还是和我闭眼之前一样俊到令人心悸的容颜，我定了定，突然心生恶念，软软的喊了一声，“死鬼——”

　　玄義身体猛然一僵，那如海浪般波涛汹涌的兴奋顿时变成了冰川僵硬在脸上。他对我的恶作剧哭笑不得，“你这丫头，真是跟绯霖学坏了。”

　　我嘿嘿的笑了一声，发现自己半身正被玄義抱着，原来如此，怪不得只觉得暖和一半。

　　我往玄義怀里躲了躲，“冷——”

　　身体一清，玄義把我抱起，我回过头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躺着寒冰床上，一身的冰霜，不冷就怪了。

　　玄義低笑，声音还一如以往的令人着迷，“你倒是一点都没有重获新生的特殊感慨。也好，这也符合你这什么都不在乎的性子。这里冷，我带你回清皖居。”

　　我被玄義抱着走出洞外，无境山顶的阳光温柔和煦，暖暖懒懒的抚在脸上，入春复苏一样温柔的融化身上的冰霜，身体渐渐暖了，我偎在玄義怀里，似乎这怀抱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感受到了。碎了元神还能再重生，只有我的师父玄義才能做到这样。

　　不是没有感慨的，只是玄義的欣喜压过了我的喜悦，我怎么能不喜悦还能再度感受这温暖。闭眼之前的那一幕还在眼前，绯霖二哥满是焦急的脸，他抓着我的手对我说，“挽夕，你放心，师父不会让你死的，他不会让你死的。”

　　我信他那句话，也信玄義，便安心的闭眼睡了。

　　“师父，我睡了多久了？”我搂着玄義的脖子，轻声问着。

　　“嗯——还差十六天，就整整九千年。”

　　我愣愣的看着玄義，所有声音都卡在嗓子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九千年的时间，差几天都记得这么清晰，他居然连想都没想就说出来。

　　心里突然闪过一个激灵，我把搭在玄義颈上的手放在自己腹部——

　　随即睁大眼睛，声音微颤，不可置信的看着玄義，“孩——孩子呢？”

　　玄義低头看向我的眼睛充满了懊悔，似有一瞬间的疼惜和不忍，他叹气，“抱歉，挽夕，我没能保住，咱们的孩子滑胎了。”

　　一个晴天霹雳盖过所有重生的喜悦，我抓着玄義的衣襟，痛苦万分。九千年前的那场大战，不禁害我差点丢了性命，还害的我最终失了那未出世的孩子。

　　我绝望的靠在玄義怀里，不停的流泪。玄義法力通天，若他都保不住，那这滑胎的孩子定是已经没的无影无踪了。

　　玄義把我轻轻放在床上，清皖居的布局还一如我闭眼之前的模样，干净的没有落下一丝灰尘，想是玄義常叫人打扫，是以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房间已经过了九千年。

　　“还冷么？”玄義上床抱住我，拉过锦被给我捂的严严实实。我缩在他怀里闷闷的摇了摇头。

　　“怪我无用了，没能保住那孩子。”玄義叹气，声音低低的。

　　“怎么会，是这孩子与我们无缘。”我长吁了一口气，平静的说了一句，却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两行泪。

　　玄義还是叹气，一手抚摸我的发丝，柔声说道，“你醒了便好，养好了身子，过些时日我就去你华胥姐姐那把亲提了。”

　　“嗯。”我应着，委在玄義的怀里。他更深的抱住我，似是感慨万千的嘀咕着，“挽夕，我的挽夕终于回来了。”

　　我跻身在这片温暖之中，想着那未能出世的孩子，身子又虚又乏，沉沉的又想睡一觉。

　　这一觉睡的够久，竟做了一个感觉极真实的梦。梦见九千年前的平原陆，策叶哥手中的方天戟上汹涌的戾气全指向我，梦见他绝望的脸，悲痛至极的叫喊着我的名字。

　　悲痛的呼声变成了刺耳的鸣响，刺目的光芒晃的我不得不闭上双眼。突然感到有风吹过脸颊，我睁开眼，看见自己站在悬崖壁上，一失手，怀中抱着的一个婴儿从手中滑落。那小小的婴儿还在睡梦之中，就坠落崖底。我叫了一声，却发现没有任何声音，在这安静的世界里，不知道是我失了声还是不能耳闻。

　　我惊恐的看着悬崖处的黑暗愈演愈烈，黑暗将我吞噬，我在里面挣扎，划开黑暗的是倾盆的大雨，我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是在隐踪湖岸，无境山底，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又熟悉至极的山，突然萌生了一种苍凉的迷茫感。转眼天黑，斗转星移，画面转换，我掀开面前的帘子，看见一个清瘦的男子身影伫立在清皖居正殿前，夜风萧瑟，吹动他玄色长袍的衣摆。

　　又是一转眼，我看见策叶哥在一个全是火的山洞里盘膝而坐，周身仙气缭绕，气泽炙热又刚烈，与我以前相识的气泽全然不同，神阶也似乎不再是以往一样的品阶。

　　画面再一转，是冥河旁的曼珠沙华，血红的花瓣血红的河水。灵台瞬间沉的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爆炸了一般，让我痛的捂着头弯下腰。

　　我在梦中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快速的穿越着时间，画面转换的七零八落，零零星星的只抓到这几个画面。画面累计的越多脑袋就越沉，最后竟什么都记不得了。

　　画面中几次看见策叶哥，我不禁叹气，我昏睡了九千年，也就是九千年不曾看见策叶了。

　　我跟着玄義在神界走了无数地方，见过无数的君王神主，这其中，我策叶哥，是我见过最让我赞扬的帝君。他治理妖界十几万年，赏罚分明，奖惩适度。我形容他，妖前不苟言笑，妖后嬉皮笑脸。

　　他也是最让我心疼的一个人。妖不同于神，妖会老会死，撑死不过万年。

　　策叶却不同，策叶是首代妖帝君的长子，那时候正是首代上古诸神的时代。洪荒时代的始神混沌天神收各界杰出生灵为弟子，策叶作为妖界太子，成了混沌天神座下二弟子。

　　大弟子正是我那无所不能的奇才师父，上神玄義。

　　策叶是天神的弟子，自然早已摆脱妖界生老病死，可待天神神迹消失，遣了座下所有弟子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万年。

　　那时的妖界早已不是策叶离开时的年代。策叶回妖界后自是做了一代万古留名的帝君，但超脱生死对他来说只是种折磨。

　　眼看着身边的相知的人一个个老去，死亡，再亲近的人也无法挽留的住，这种痛苦对他来说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他有一个忠心耿耿老臣，那老臣的父母为妖界某次战争牺牲，将孩子临终托孤给了策叶。策叶带那孩子视如己出，在那孩子渐渐长大变老，又濒临死亡的时候，一次次渡他神力，沿他的寿命。可最后老臣老的只剩渣了，回天乏术，最后他拉着策叶的手，颤颤巍巍的说，“君上莫再救臣下了，这副躯壳已然破败不堪，活着只叫臣痛苦万分。”

　　最后策叶终于放弃了，眼睁睁的看着那老臣死在眼前。

　　那时候正巧我在妖界，妖前威严万分的帝君策叶，在我面前痛苦的弯下了腰，他说，“挽夕，长生不死对妖来说也是种折磨。”

　　我捧起他那张俊的和师父不相上下的脸，安慰他，“还有我呢，我也长生不死，我可以陪着你。”

　　其实，妖界并不只是策叶一人长生不死。策叶哥有个妹妹叫释梦。在妖界，除了前去做客的我之外，只有当年随策叶一同上了神界的妹妹释梦，同他一样是不死之身。但释梦并不在妖界，常年在天界妖界各界游玩，很少回妖界。

　　他看着我的眼睛终于恢复了一些光芒，也终于笑了笑，“那你就呆在我身边别离开我。”

　　我爽快的点头，“好，只要你好吃好喝养着，别再让我看见青帝伏羲那混蛋就行。”

　　说起来，我还是因伏羲才得以认识的策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