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nus Track》马六甲海峡

2、第 2 章 不可能是幻

　　02 August 2011

　　飞机降落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多，但Tong还是在出口处看到了向他招手的父母。即使过了四年，见到至亲，他仍然露出少年般的笑容，拉着行李箱小跑过去。
　　Sunee还没有开口说出一个字，就被儿子紧紧拥住了。忽然一种失而复得的心痛就涌了上来，化为泪水沾湿把她摁在怀里的青年的衣襟。
　　“回来就好。”她抱着个头窜了不少的儿子，感受到他的臂膀也已经退却少年人的单薄——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如今已经长成一个高大的男人，优秀而美好。
　　Korn接过Tong松开的行李箱拉杆，单手把相拥的妻子和儿子一起搂到胸前抱了抱，声音里也有点哽咽：“好了好了，我们回家，回家之后有的是时间。”
　　母子俩松开手，Sunee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抹掉眼泪，小心翼翼地不破坏掉脸上典雅的妆容。坚强了太久，她已经努力在恢复一个女人应有的柔和，却总还是有点不习惯。
　　两手一边搂着一个，Tong拥着父母向停车场走去，三人的身高差远远看过去像是起伏的树冠。
　　这个曾经失去了一部分根基，从而摇摇欲坠将全部重量压在她一人的单薄肩膀上的家庭，终于像枯木逢春的桂树再度欣欣向荣枝繁叶茂，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开出满树繁花，香飘万里。
　　“今天是爸开车吗？”Tong把行李放进轿车的后备箱里，看到Korn已经坐进驾驶室，不禁问了一句。
　　Korn系上安全带“嗯”了一声，补充说明道：“你妈因为你要回来的事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觉，她太激动了，现在不适合开车。”
　　无奈地笑了起来，Tong当然看得出母亲脸上还留着喜极而泣的痕迹，又伸手抱了抱Sunee，安慰地说：“我已经回来了，妈妈，我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全家一起面对。”
　　Sunee无言地握紧了儿子的手。
　　毕竟是凌晨，早过了不惑之年的父母即使再兴奋，也被Tong赶回房间先行休息。而超过24小时的飞行时间也大大消磨了年轻力壮的Tong的体力，转机三次可不是好玩的，正是因为路途太过艰难，在他抵达美国之后只在一二年级之间的暑假回了一次国。后来父母心疼地要他别太执着于来回奔波，但Tong也看得出他们眼中的矛盾。对儿子的极度想念和极度心疼，让父母摇摆不定，但即使如此，他们也不想阻碍他的前程。于是下定决心集中精力尽早完成学业，彻底回归家庭，一家人再不分离。
　　自己的房间与当初别无二致，但看得出母亲一定时时精心打扫，四处不见一点尘埃。陶瓷的十字架装饰品还挂在原来的地方，相框、花瓶，甚至那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BECK》也扣在床头柜原位，仿佛时间凝滞的证据。
　　卫生间里摆放的是他惯用的洗浴产品，连浴室的喷头、洗手池都只是换了同一个牌子的新款式。擦干头发，Tong望着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身影——诚实地反映出时光的痕迹，面貌更为坚毅，头发长了，肩膀变得宽厚，胸腹的肌肉轮廓流畅，却被几乎横贯了右腹的一道狰狞的伤疤所截断。灯光被水蒸汽变得氤氲，朦胧镜像中Tong隐约产生出一种错觉，就像周围的时光都没有变，变了的只有他而已，可要说是失去了什么，却也像是该在的一切都在。
　　他似乎是从湄南河流失的一涓水流，历经了海洋的波涛、云层的翻滚，最终化为雨水，几经轮回重归故里，而湄南河却千年不变。
　　躺在久违的熟悉床铺上，疲惫和回家的安全感席卷而来，化作浓浓的睡意，裹带着他全部的清醒奔流而去。

　　太久没有回来过，让倒时差的过程变得痛苦而漫长。等到Tong终于可以在白天清醒地四处走动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
　　说是白天，起床的时间也被拖到了正午。走到厨房看到母亲正在重新热饭，Tong急忙过去拿过碗碟：“妈，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Sunee愣了一下，伸出手从儿子那里拽回了一只碗，另一手舀起满满一勺紫米粥，直到盛得快要满出来才放进餐盘里递给他：“我也就有这几天的热情劲儿，过阵子等我烦了你，想让我再伺候你，我还嫌累。”
　　Tong偷偷地笑了一下，知道母亲现在就是这个脾气，以往的雷厉风行当机立断已经渐渐成了刀子嘴豆腐心。他自己盛了几道小菜，端起餐盘到餐厅里坐下，一边吃饭一边打量着Sunee做家务的身影。
　　印象中母亲永远都是一个站姿挺拔的女强人，在Tang失踪之前，家中就是父亲唱白脸多，母亲则一直是更为严厉的角色。而Tang离开后，父亲崩溃于无尽的自责，只有母亲一人扛起了全家的分量——照顾自甘堕落的丈夫，未成年的独子，同时隐藏起对女儿的无尽思念。如果没有母亲自我逼迫出来的刚强，这个家早已在风雨里分崩离析。
　　幸好都过去了。
　　裤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Tong解开键盘锁，看到是Jeng来的短信。一大口喝干碗里剩余的粥，烫得他差点红了眼眶，转头向站在花园里清理草坪的Sunee问道：“妈，今天你们还要用车吗？”
　　Sunee擦擦手走进屋里，看到儿子已经在收拾餐具：“我今天不用，你爸一直走路上下班的。你要出门？”
　　“嗯，朋友这两天毕业彩排，叫我过去看看，晚饭前一定回来。”话音还未落，人影一闪已经走到玄关穿鞋了。
　　Sunee急忙拦住他：“等等，你还没换驾照呢，不许开车！”
　　“妈……”声音里本能地加了点撒娇的意味，22岁的青年仿佛又回到17岁，Tong用哀求的眼神看着Sunee抢过他已经握在手里的车钥匙，但母亲的表情一点也没有让步的意思，最终也只能是他妥协，“知道了知道了，我打车过去。”
　　Sunee叹了一口气，伸手帮儿子整理好衣领，然后在他的肩头轻拍了两下，解释道：“我是怕你不习惯这边的路，容易出危险。想开车，就赶快把驾照换好，等适应一阵子再说。”
　　Tong背着光，看到母亲的发鬓在阴影里也显出了浅浅的斑白，心头微微一酸，上前又拥抱了她一下：“妈，我明白你是为我好，不用太担心。我先走了。”
　　看着Tong小步跑着穿过草坪，直到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Sunee摇了摇头，还是对儿子颇为美式的拥抱不太习惯。抬头看了一下书架上的座钟，重新拿起园艺剪刀回到花园里。

　　坐在出租车里上了路，Tong才认识到母亲的建议真是对的，转弯时他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疑惑为什么司机不把车再向右并一点，然后要反应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国家的行车方向与美国是相反的。
　　幸好没有任性地自己开车出来，要不然真的容易出事故。
　　等车行驶到Prachan路附近就再难以前行了，司机无奈地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车流，回头对后座上的年轻人说：“不行，实在开不过去，人和车太多了。这里离法政大学也不远了，你下车走过去还能快些。”
　　谢过司机付完车费，Tong焦急地看了下腕表，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已经比Jeng通知的时间晚了二十多分钟，也顾不得自己脚上穿的是皮鞋便迈开步子跑起来。
　　虽然只是彩排，校园里里外外还是挤满了人，Tong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前行得颇为困难，却又不敢太大力向前挤，生怕碰坏了别人手中的相机或是披在肩上的学士服，脚步便有些被动。
　　“啊！”后背忽然被人撞上，一声尖叫随之响起。幸亏周围都是人，Tong才稳住平衡，回头扶住那个人：“你没事吧？”一头浅棕色的长发映入视野，他不由得一愣。
　　“没事没事。抱歉了，突然就被旁边的人挤了一下。”那人低着头护住手上的相机，想把缠在手臂上的背带解开绕到脖子上，一抬头，也是一愣，“Tong？”
　　眼瞪眼地把对方的面孔看了个清晰，Tong深吸一口气，也准确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June姐。”
　　活泼的笑容瞬间在June的脸上绽开，眼睛简直笑成两弯月牙：“你怎么会在这里？看你没穿学士服，来看朋友？”
　　Ton□□点头：“嗯。June姐呢？”
　　June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她举起手炫耀着相机：“呃，难得回来一次，赶上了好时候就来取点材。”
　　“取材？回来？”Tong疑惑地重复着她的话，“说起来，June姐后来去哪了？回清迈老家了吗？我爸妈都很惦记你呢。”
　　言及Sunee和Korn，June稍微收起了嬉笑的表情，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爸爸的病怎么样了？妈妈还好吗？”
　　Tong仍然只是点头：“他们都很好。我爸有时还会说到你，总想找个机会好好谢你，可你走的时候也没留个联系方式。”
　　“我这两年……不在泰国。”June带着点犹豫解释，然后想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口袋里翻找出一张名片，塞进他手里，“下周我又要离开泰国了，如果有事，你可以电邮联系我。”
　　“好的。”不知为何，Tong感到有种失望的情绪蔓延开来。想起June曾经为一个毫无血缘的家庭付出的努力和感情，他不由得为自己的无以为报而自责，尽管对方在当年最后留下的小纸条里一再强调，他们是在与彼此交换各自的伤痛，也在为彼此弥补治疗。
　　“嘿！你这混蛋，晚了半天原来是在磨磨蹭蹭跟美女搭讪吗？”一记头槌朝着头顶直飞而来，Tong躲闪不及，重重地挨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几个似乎长不大的大男孩就勾肩搭背地拥了上来，为首的不是Jeng还是谁？
　　见Tong的朋友们已经找来，June笑一笑作为致意，先行告别，转身就被淹没在人潮之中，不见踪影。
　　Jeng看看June离开的方向，又看看Tong脸上的表情，奇怪地嘀咕了一句：“那美女不是当初约你喝咖啡的那个？你跟她之间还真有过什么吗？”
　　“别胡说了。”不打算详细解释，Tong揣好June留下的名片，视线扫过围了一圈的友人的脸，“Whae在哪儿？”今天的主角还没登场，让他颇有点意外。
　　几个损友捧腹哈哈笑了半天，才说Whae生怕得之不易的学士服被挤坏，硬是要坚守阵地，派他们出来四下找人。他们这帮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朋友里除了Tong出国留学以外，当年就属Whae考的好，一帮人不由得感慨那副啤酒瓶底般的眼镜还真不是白戴的。
　　Tong在朋友们的簇拥下向Whae所在的图书馆走去，向同一个方向行进的人多了，阻力果然小了不少。
　　“Mew！”
　　嘈杂的人声中，一声呼喊夺去了Tong的注意力。
　　他闻声停住脚步向四周看去，到处都是人脸，却没有一张是他认识的。空气里充斥着鼎沸的声音，刚刚的呼喊稍纵即逝，轻盈微弱得像是一道幻觉。
　　……可能真的是幻觉吧。
　　“你小子还在东张西望个头啊！”Jeng不满地用力勾住他的脖子，“快走快走！”
　　Tong放松了大腿肌肉，抬起瞬间钉在了原地的脚跟。
　　不可能是幻觉。
　　所以是听错了吧。
　　无声地自嘲一笑，转而将情绪投入到久别重逢的友情之中。

　　返回家中，刚好看到Sunee正在往餐桌上端饭菜。Tong在厨房洗过手，便走过来帮助母亲。
　　“爸呢？”朝客厅张望了一下，木榻和沙发都是空的，躺椅那儿也没有人影。
　　“不知道在花园里找到了什么，抱着相机拍了半天了。”Sunee对儿子使了个眼色，Tong会意地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进花园。
　　Korn蹲在一处靠近墙脚的角落里。繁夏虽然日落较晚，但这个时间的自然光也已经有些偏暗了，于是他拿了两只手电筒在旁边打光。
　　Tong放轻脚步接近他：“爸，你在拍什么？”
　　Korn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整个上半身几乎跟相机一起贴在地上，又摁了几次快门才揉着腰直起身来。
　　Tong伸出手搀扶着父亲走回屋内，拿过他手里的相机搁在茶几上。Sunee已经在催促他们吃饭了，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到餐厅入座。
　　“今天我来祷告。”Tong看了看父母，率先开口。Korn与Sunee交换了一下眼神，双双点头。
　　“以吾王、圣父、圣子及圣灵之名，阿门。求你降福于我们，并降福于你惠赐予我们的食物，以吾王、圣父、圣子及圣灵之名，阿门。”虔诚地在额头、胸前划出十字，然后垂首合掌。Tong抬头看到了父母慈爱的笑容，太过久违的家庭气氛让他也勾起了唇角。
　　饭间，Korn接过儿子递过来的一碗热汤，转头向妻子征求意见：“Tong也有好几年没有回家了，趁他还没有开始上班，你觉得找一天在家里给他开个欢迎party怎么样？”
　　Tong闻言一愣。上一次开Party……还是四年前，为了庆祝“Tang”的“归来”。
　　Sunee看向儿子：“Tong，你怎么想呢？可以邀请一些你的朋友过来，就在家里聚一聚。”
　　Tong有些尴尬地用汤匙搅拌着盘子里的拌饭。要说朋友的话，在这里的也无非就是Jeng那些人了，然而与他们来往最密集的那阵刚好是当年家中气氛最萧瑟的时期，抱着青春期少年的叛逆心理故意彻夜不归，自然也没有对父母讲过这些朋友的事情。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过分，但以Sunee的性格，随便想想也知道，她是绝对不会喜欢这些朋友的。可除了他们，离开泰国四年的自己也真找不出来太多可邀请的人了。除非是……忽然想起塞进钱包的那张名片，Tong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顾父母诧异的神情，直奔卧室拿起钱包翻找着。
　　“那孩子是怎么了？”Korn小声问道，但只得到Sunee同样不明所以的摇头。
　　过了几分钟，Tong从楼梯上快步冲下来，手里举着一张名片：“我今天遇到June姐了，你们要不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