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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文 ...

  •   【一】
      母亲给钟殊桐提着行李走在我的前面,她肥得恶心。满是赘肉的两张脸中间夹着一只塌鼻子,厚嘴唇不停张张合合,合合张张,那一句句对钟殊桐的唠叨都如刀绞般把我的心脏蹂躏得血肉模糊。
      那新买的行李箱上的颜色鲜得刺眼,是钟殊桐最爱的风格:在暗色系的衣服、背包作点缀用的亮色系图案,总是显得更加显眼夺目,就和他本人一样。他只会做出彩的部分,从不做陪衬。至于我,则像手中的编织袋一样暗淡无光。
      钟殊桐高高昂起的头把自己拉成一只长颈鹿,单眼皮细长的眼俯视着周围的一切,高挺的鼻梁就像不是他那个塌鼻子老妈亲生的。如花瓣一样的薄唇轻蔑地说:“全市最好的高中也不过如此。”他的骄傲,他的目中无人,就像教学楼之间那棵茂盛地过分的刺桐,肆无忌惮地吸收营养,狂放不羁地将枝桠延伸至四面八方。
      鬼知道那个胖女人为了他一句“老妈你要我读书就把我弄进最好的高中”向校领导塞了多少钱,而我这个名正言顺考进来的还被她揪着耳朵说“你这个害钱精”,我会忿忿地回一句“又不是你的钱”,然后被抽一个响亮的耳光。于是,我再没回过嘴。
      八月底的阳光少了分炙热,多了分燥闷,窝在这样的天气里,最容易堆积不满与愤怒,好强与嫉妒,最后像夜晚的暴雨,轰轰烈烈电闪雷鸣。
      胖女人把钟殊桐的行李提到男生宿舍去然后收拾打理得有条有理,至始至终,钟殊桐都只提了几只新买衣服的袋子。全是被惯的!不会自己洗衣服,不会自己套被子,不会做饭洗碗,袜子穿几天懒得洗就扔掉,天大的事情都大不过他的面子。
      我终于一个人收拾好一切,我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在小笔记本上列缺少的东西,一个女生和一对中年男女走进来,三人笑容满面。女生笑靥如花,双眼炯炯有神,她伸出纤细修长白皙的手向我问好:“你好,我叫陶雪樱。”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活泼而不张扬,一头飘逸的长发端庄而美好,由骨子里透出来的亲切感让人愿意亲近她。“钟殊棋。”我尽力地笑了,雪樱怔了怔收回手,看样子,我以为自己笑了,其实还是板着一张脸。“你真严肃呢!”雪樱窘迫地笑笑,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尴尬。
      旁边的阿姨转移了话题,“这床是你一人铺的?”我“嗯”一声,叔叔立即抢过话,“雪樱,多学学人家,多能干啊,别一天到晚就知道弹琴。”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不说话,不谦虚,不恭维。
      趁他们收拾东西时我走了出来,我实在不喜欢太多人扎在一个小空间里,他们会跟你抢空气,抢阳光,甚至抢灰尘,他们七嘴八舌,嘈杂纷乱,那一张张笑脸下,谁知道藏着怎样的防备武器?

      【二】
      尽管我和钟殊桐是龙凤胎兄妹,但我们从小就不和。他是被溺爱浸大的,我是被巴掌打大的,我们从来就没有处在公平的位置。父母都喜欢他,尤其是母亲,后来父亲在工地上受伤去世了,那个胖女人得到了三十万的赔偿金,一夜之间成了富婆,她似乎一点也不伤心。三年内,她吃得越来越多,做得越来越少,脾气越来越暴躁,从起初的中等身材吃成了现在一身赘肉的肥婆。
      至于钟殊桐,在其他人面前以陌生人的身份贬低我是他的一贯准则,在亲戚面前冷漠无言事不关己是他的一贯作风,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想尽办法捉弄我是他的一贯原则。要知道,一个骗我说要教我游泳把我叫到河边,最后趁我不注意把我推下河知道我沉下去才跳下来拉我的人,他还配做我哥哥吗?
      我喜欢在学校的日子,听不到胖女人用尖细的声音对我做的菜评头论足,看不到钟殊桐目中无人地盯着我再一脸鄙夷而嫌弃的目光。看到钟殊桐大摇大摆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绕道而行,永远躲着他。
      但是,他却成天闲着没事做像只苍蝇一样在我面前飞来飞去。
      第一次,我经过他的教室,他突然从教室里冲出来从我的脚上踩过去冲到对面教室大呼“唐三吉快出来”,他趴在对面教室后门上,扭头瞅了瞅气急败坏的我,大声奸笑。我的大脚趾疼了三天。
      第二次,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他在后门叫我,手里拿着一个橘子要扔给我。他确实扔给我了,而且故意扔得差一米的距离让我接不到。他看着地上滚动的橘子说“你他妈怎么这么没用”,然后装作生气地转身离开,又立即回头瞟了一眼一脸委屈的我,哈哈大笑。
      第三次,我在食堂吃饭,端着盘子正在找座位,高峰期的食堂人满为患,他从我身边快速经过,高抬起的手肘正和他意地将我的盘子掀翻在地。“哎哟,同学,真不好意思!实在太抱歉了。”他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夸张的抱歉的表情,天知道他心里笑翻了一个轮回!
      第四次,……
      那些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关系极好才能开的玩笑,在我看来却只是一次又一次的侮辱。——他从来,没有承认过我们是兄妹的事实。
      开学后不久,我申请了助学金,瞒着钟殊桐和家里的胖女人。一个月250的生活费,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生存下去。
      校门口宣传栏上公布的助学金获得者名单,高2011级8班钟殊棋,寸照上的脸死气沉沉,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希望。
      助学金得到得很容易。我却并不开心。
      我仍然记得钟殊桐气势汹汹冲进我的教室把我揪出来时狰狞的面孔:眉毛蹙成一团,眼角有几根若隐若现的血丝,鼻孔放大,咬牙切齿。“你他妈什么时候申请的助学金,咱家没钱吗?丢你妈逼的脸!”
      什么都重要不过他的面子。
      “是啊,也是你妈的逼。”我冷冷地说。
      ——于是,钟殊桐,毫不犹豫地扇了我一记耳光。我们僵持着,不说一句话,没有任何表情,面面相觑地僵持着。他不像偶像剧里的主角一样会因为扇了我一巴掌表示愧疚而不说话,他仅仅是愤怒着在等待我的道歉而已。
      直到钟殊桐的朋友,一个叫唐三吉的很痞的人路过时将手臂搭在钟殊桐肩上问道“这是谁”,钟殊桐才冷眼道:“一个出言不逊的女痞子。算了,好男不跟女斗,唐三吉,走。”说完煞有介事地跟唐三吉勾肩搭背地走了。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于是九月的空气也变得稀薄,外面的艳阳高照也与我毫无干系。
      我趴在课桌上一言不发,把头埋在手臂里。有人敲了敲桌,我以为是班主任于是立即惊恐地坐起身。陶雪樱清澈的眸子满怀关切,她立即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白皙若雪的手指。“没事吧?”终于,眼泪在那一瞬间崩塌,肆流成河。
      那一刻,我如此庆幸,遇见陶雪樱。

      【三】
      雪樱仔细地凝视着我,那样近的距离,我甚至可以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她微笑着说:“殊棋,原来,你这么漂亮啊!”雪樱又感觉说错了什么,赶紧摆摆手,“不不,我不是说我以前觉得你丑……我是说,你要是打扮一下,肯定是个大美女!”
      说着,雪樱便拿起梳子走到我的背后给我梳头发,“看呐,咱们头发差不多长呢。”雪樱笑起来的时候双眼如月牙儿般灵气。她又找来剪刀,我急忙挥手说别剪,这是我留了八年的头发,连我自己都舍不得碰一根毫毛。雪樱皱了皱鼻头,“放心,就剪一点点,一点点。”
      雪樱从箱子里拿出一条纯白色百褶连衣裙让我穿上,那条裙子摸起来就很高档的感觉,穿起来更加舒适,雪樱双手捂嘴,水汪汪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看,我就说你是个美人胚子嘛。这条裙子爷送你了,我的美人儿。”雪樱挑挑眉,愈发像个人小鬼大的调皮的孩童。我笑了笑。“哎哟,你一笑,我的心都酥了……”雪樱捂着胸口说。
      那天的回头率很高,那天的赞誉也很多。我终究是个女生,也喜欢光鲜亮丽地站在世人面前笑容满面,逃不过虚荣。
      那天有虚伪的女人,也有好色的男人。我终究是个女生,不爱听到别人在背后对自己议论纷纷,指手画脚,摆不脱小肚鸡肠。
      不是我有意去听,只是有些话总能在七嘴八舌之间不胫而走最后沸沸扬扬,比如“昨天才领到助学金,今天就买了一件阿依莲的连衣裙”。鄙夷、唏嘘,充斥着他们看我的目光。
      仿佛穷人就该有穷人的样子,那么在食堂打最便宜的饭菜算是穷人该有的行径了吧。这时耳边又会出现另一种声音:“饭都吃不起了还买新衣服,虚荣、自作自受、活该。呸!”
      食堂里人满为患,我端着盘子找不到座位,突然不远处一个口哨声响起:“美女,来这儿坐!”我一回头,穿着白色宽松t恤和沙滩裤的吊儿郎当唐三吉正向我招手。——他旁边,不就是前几天扇了我一耳光还反咬我一口的钟殊桐吗!
      “噗!……钟……钟殊棋?!操!”钟殊桐看到我后把嘴里的饭全喷了出来,半天才说出几个字。“哟,认识啊,”唐三吉做出夸张的惊喜的表情,“不早说。”说着便把我拉过去坐下。钟殊桐满意地敲敲桌子,旁边的几个朋友都看着他,“咳咳,向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钟殊桐,的龙凤胎妹妹,钟,殊,棋,跟我长得像吧?”我当时只想吐他一脸的口水!
      唐三吉皱紧了眉头盯着我盘子里的菜,大喝一声:“靠!你哥怎么这么对你,让你吃素白菜?分明就是猪食啊!来来来,哥给你吃好吃的。”说着便往我碗里夹他的牛肉片。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唐三吉的衣服,会不会干净过头了?
      ——我把菜盘掀到了唐三吉衣服上。
      “知道‘尊重’二字怎么写吗?!”我愤怒地起身,“还有,我不认识那个人。”我指着钟殊桐的鼻子冷冷地说,用他看我时的表情盯着他。
      背后传来唐三吉拍桌而起的声音:“臭婊子装什么清高!别说我唐三吉欺负女人,下回见你有你受的!”我全身颤抖着走了,怯懦让我无地自容。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冲动着还嘴,我惹不起的,惹不起的……
      我又看到大花坛里的刺桐,绿得发黑的叶,像要吞噬掉周围的一切,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张刀片,逼向自己,最后刺中自己。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寝室换下裙子还给雪樱,“这样贵重的礼,我受不起。”

      【四】
      当雪樱穿上那条纯白色百褶连衣裙,所有人才恍然大悟般。只是,不停有人在雪樱背后叫“钟殊棋”三个字。“怪只怪我们太像了。”雪樱笑着说。
      看错的人包括钟殊桐和唐三吉。唐三吉在雪樱背后老远就拉着嗓子高声说:“哟!这不是咱们学校的校花(校花两个字被他有意说成了‘笑话’)钟殊棋么?这裙子漂亮,说不定裙子下面的东西更漂亮呢!”雪樱听着歌,不知道那些讽刺性的语言是在说她,自顾自地走着。唐三吉耷拉下脸来,“臭婊子,老子叫你呢装什么……!”
      ——我从树后冲出去给唐三吉重重一拳,活生生让他咽回“清高”二字。我以为这是我做过的最疯狂的事,竟敢惹学校最大的痞子。
      雪樱听到争吵声才回头,瞪大眼睛径直冲过来拉开我和唐三吉,“哥,你怎么欺负女生呀!”雪樱皱着眉头忿忿说道。
      唐三吉摸着嘴角,大声道:“陶雪樱你怎么帮着外人!是她先打我的好吧?搞清楚再骂人行不行?”
      雪樱一脸委屈,我也不屑于跟唐三吉废话,“雪樱,像他这种人根本不配做你的哥哥!”
      嚣张气焰。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学会骂人学会理直气壮,很久以后我才发现,从那时起,我便越来越像唐三吉,越来越像我讨厌的样子。
      “你闭嘴。”雪樱低着头说。很轻的三个字,温柔如丝,却绞在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原来只要是在乎的人,即使她没有对你咆哮,却比大声责骂来得更加杀伤力十足。“我哥的不是凭什么轮到你来说?”
      是,就算他人品坏到极点,在学校公然调戏女生,见到讨厌的女生就肆意谩骂,把人得尊严践踏到一文不值,但因为他是你哥,所以除了自己不允许任何人责骂他,甚至包括她自己。
      那么钟殊桐呢?钟殊桐整个过程都站在一旁,看唐三吉对着前面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讥讽时狂妄不羁的表情,看我的拳头落上唐三吉的脸,看我和唐三吉嗔目而视咬牙切齿,看着这一场闹剧究竟要以怎样的姿态收尾。
      真实结尾是:唐三吉哈哈大笑道:“什么美女啊,还不是我妹的衣服衬出来的,钟殊棋,脱了那条裙子你什么也没有!”
      钟殊桐随口附和:“你看过?”
      唐三吉将手臂搭在钟殊桐肩上:“何止看过啊?哈哈哈!!真的什么也没有。”
      看呐,连那棵疯长的刺桐,也在嘲笑着你。钟殊棋,你的可悲,沦落为众人的笑柄,你的贞洁,在谈笑间已不复存在。茂盛的刺桐透不出一点光辉,像黑夜张着血盆大口,想要吞噬掉你自尊的灵魂。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尊严的话。

      【五】
      家里迎接我的是另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和往常一样,我一进门就看到满地的垃圾食品袋。背对着我的胖女人坐在凳子上看韩剧面前的小茶几上堆满了未拆封的零食,旁边的小风扇自顾自地转着,有气无力。胖女人正在忧伤的音乐声中哭得伤心。我没说话,默默放下书包去厨房准备晚饭。忍不住瞟了几眼电视机:女主患上了癌症,躺在男主怀里……
      突然眼前飞来一只瓶装水,没有盖瓶盖、没有喝光就被扔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到我的胸部,身上溅满统一阿萨姆奶茶的味道。
      “回来也不说一声!吓死老娘我啊!”胖女人的声音尖锐而刺耳,我不敢还嘴,生怕说一个令她不满的字就又飞过来什么不明物体,并且绝对比饮料瓶的硬度更大。“桐儿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我……不知道。”
      胖女人不再说话,转过头塞了一叠薯片,继续看电视。在我走进厨房的一刻她终于想起一件大事,“今天晚点吃饭,去把阳台上桶里的床单洗了!”她从不买家具,家里没有冰箱没有空调没有洗衣机,唯一的沙发是我每晚睡觉的地方,尽管如此,家里却有数不尽的食品包装袋。“就算死十个丈夫,也不够她吃的吧。”我心想着。
      床单中部有一大块红色血迹,弥漫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被放了好几天根本搓不干净。客厅里的女人不再哭了,而是一直往嘴里塞东西,并一直往地上吐垃圾。她迟早,会把自己吃死!
      洗完床单,仍不见钟殊桐回来。胖女人又对我发布了另一施令:打扫全部房间,包括阳台、洗手间。平时她一人在家,从来不收拾,屋子里乱得一团糟,兴许想着,反正有我。收拾完胖女人的房间已经让我腰酸背痛直不起身,接下来是钟殊桐的房间。正走进去关上门,门竟突然被踢开,我被门挤在墙上,钟殊桐还一脸疑惑地问“老妈你不是说钟殊棋在我房间吗”。
      钟殊桐才打完球回来,全身是臭哄哄的汗味。拿上衣服便去卫生间洗澡,洗完了把衣服扔给正在擦窗户的我,没有任何对视没有任何对话。
      钟殊桐还在擦头发就被胖女人拖出了门,“桐儿,陪我去买菜。”我还纳闷,买菜这种下等家务不都是我这个下人做吗?胖女人出门时说:“钟殊棋,打扫干净点!”
      “砰!”门被重重带上。我静止了半分钟,然后凑到窗户上看胖女人和钟殊桐出了楼。我立即扔掉抹布冲到客厅迅速地撕开一袋零食大口大口吃起来。吃一袋,应该不会被发现。
      他们出去了很久,久到我把每一个平方米都打扫完毕,久到我把饭煮好小菜炒好也不见回来。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我却不敢先吃。终于,二人回来了,进门时的胖女人看起来精疲力竭,双眼红肿,有气无力,钟殊桐扶着她,眼中满是怜惜。
      他们都不知道,这样充满“孝意”的画面在我眼中多么充满笑意。
      胖女人破天荒地下了一次厨。我坐在小凳子上以小茶几为书桌做作业,却做得我毛骨悚然——钟殊桐靠在房门上直直盯着我,双手抄在胸前,满脸严肃一动不动。像一只肉食动物对一只猎物虎视眈眈。突然,钟殊桐大步向我走过来把我拖进他的房间后关上门。
      “钟殊棋,”依然一脸严肃,“你有什么愿望?”
      我面无表情不说话。
      “想学游泳吗?”
      我微微皱眉,又想趁我不注意把我推进河里么?
      “好!明天早上带你去河边游泳。”脸上浮现笑意。
      我像看一个小丑,看他自言自语。
      胖女人叫吃饭,不得不说,她做的菜有多难吃。平时极度挑食的钟殊桐今天竟对烧焦的鱼、咸得无法下咽的回锅肉、以及夹生的四季豆吃得津津有味。我只扒饭,除了自己去抓的泡菜不沾桌上任何一样菜。胖女人眼睛一斜便扔过来两根筷子,“嫌弃什么!滚下桌!”
      我憋着没有揉被打到的眼睛,到小茶几面前继续写作业,一切憎恨都有膨胀的原因,饭桌上坐在最面满身赘肉的胖女人,就是我心中憎恶膨胀的所有原因。
      那晚,钟殊桐不知道起了多少次床拖着拖鞋来客厅喝水,我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每每刚入睡便会被吵醒。终于,我翻身过头,摔下了沙发。钟殊桐走过来蹲在地上,我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呼吸声。他靠的很近,语气温柔地说:“进来睡吧。反正你很快就有床睡了。”
      我爬回沙发上,装作没听到。钟殊桐大“靠”一声,便拽着我的衣领把我拉起来再拖进房间。两人床,钟殊桐把被子卷成条放在中间当三八线。“关灯”是那晚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或许学游泳,也没什么不好。

      【六】
      白天的钟殊桐仍然是那副惹人厌的模样。由于国庆节学校闭校,周围也没有泳池,钟殊桐把我带到唐三吉所住的小区,唐三吉是有钱人,看来一点不假。
      唐三吉递给我他妹妹的泳衣,一脸不情愿地念叨着:“钟殊桐他个王八蛋,昨晚上才跟老子讲你是他亲妹!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欺负兄弟的亲妹妹,操他妹!”我瞪了他一眼。
      泳衣是一套对我来说很暴露的比基尼。钟殊桐大骂一声“靠”,对唐三吉说:“你故意的吧?”唐三吉更不情愿了,“得得得。”说着便把我拉过去走到泳池进口处,指着一排五颜六色的泳衣对我说:“挑一件,我付钱。”
      我毫不客气地随手挑了一件布料明显偏多的泳衣。换好后,唐三吉已经回了家,说是不想游泳。钟殊桐带我做准备运动,谁知道他这个杀千刀的趁我压腿时将我一脚揣进水里!他还在岸上狂笑不止。
      我还记得八岁时在老家的小河,钟殊桐和今天一样趁我不注意把我推下河,那条河黑得不像话,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像一个巨大的沼泽,里面混杂着各户人家的牛羊猪狗的粪便令人作呕,像绝望的气息。
      泳池的水很干净,沉下去后稍用力便可以跳到水面上呼吸,透明的蓝色泛起水光,没有恶心的臭味而只有漂白粉的味道,一切都感觉更加美好并且仿佛更加美好。我还在不停扑腾,却不再害怕。
      可是,每当我舍弃掉所有对钟殊桐的隐忍、不满、愤怒、嫉妒,钟殊桐就会将我的信任撕碎至灰飞烟灭。——钟殊桐装作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大变撒腿便往泳池出口跑。
      你的把戏,真是老掉牙了。恐怕也只有我甘之如饴吧,竟然一次又一次甘愿被你捉弄。
      那一刻,就像沼泽里的最后一棵稻草被人连根拔起对我嘲笑着说:“自生自灭吧。”我的手臂停了下来,像千斤重般无法抬起,全身静止下来,一如那一刻的时光。
      水钻进嘴巴,钻进鼻孔,呛进呼吸道……越想呼吸,越多水钻进来,像一群贪婪的食肉生物肆无忌惮地啃食我的内脏。
      你知道那天水的温度吗?你知道在水下无法呼吸越动弹越像靠近死亡的感觉吗?你知道窒息以后全世界可怕的安静吗?
      你知道一个人的信任被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滋味吗?你知道把所有隐忍烟消云散与你平凡相处的勇气吗?你知道当希望变成绝望快乐沦为幻灭的堕落吗?
      呵,你妈逼的怎么可能知道!

      【七】
      被救生员捞起来过后我没有说谢谢,缓过来后便走了,连衣服都忘记换就出了泳池,穿着湿哒哒的泳衣出了小区,上公交才发现没有地方掏钱。像一只行尸走肉。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我终于承认钟殊桐的话:“钟殊棋你他妈就是个怪胎!”
      我在瑟瑟发抖,我惧怕孤独,惧怕抛弃,更憎恨孤独,憎恨抛弃。偏偏自己又在以常人无法理解的姿态生活着,在胆怯面前卑躬屈膝,在憎恨面前为所欲为。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和往常经常梦到的场景一样,赤条条地行走在人群里,□□。
      不知不觉走到一条古老的街道,墙上画着大大的鲜红色的“拆”字。却有亲切的归属感。我蜷缩在它下面呆了一整夜,那一夜,我梦见自己穿着华丽的服饰,极致奢华极致闪耀,当我趾高气昂走在光彩夺目的T台上时,台下的观众却一阵、又一阵唏嘘。
      国王的新衣。
      原来,刺桐无限延伸的枝条极尽茂盛的树叶,不是钟殊桐的嚣张、狂妄,而是我的自卑、自闭、妒忌、报复……
      “喂,”我吸了吸鼻涕,“借我两块钱。”乞丐难以置信地盯着我。“反正你每天都在这儿,我明天来还你!”我又说。乞丐在碗里抓出两枚一元硬币,伸手递给我。我接过硬币,说了声“谢谢”。
      听说,我在公交车上晕倒了,体温39.5℃。
      好心人将我送往医院,医生问我家人的电话,我报了雪樱的号码。雪樱从游乐场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看到她的一刻,我又一次崩塌,那一刻我如此庆幸有雪樱这样一个温暖的存在。
      雪樱在同病房的另一张床上睡了一宿,我醒过来时烧已经退了,雪樱还在熟睡。她白皙若雪,红润如樱,名如其人。我吻上了她樱红的唇瓣。
      她醒得如此巧合,瞪着大眼睛惶恐若惊。紧接着推开我狠狠扇了我一耳光。“你是同性恋?”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满眼愤怒。
      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没有吻她。她急匆匆地冲了出去,唐三吉刚进来,说是雪樱叫她来的。唐三吉拿着我的衣服和包包,再看看桌上的泳衣,鄙夷地说了一声“白痴”。
      但是我确实没有想到过当我回到学校的时候会有好几个人凑上来问我是不是同性恋,在那个没有同性恋定义的学校,我被当做了异类,彻彻底底的异类。
      当雪樱拉住一个跟我说话的女生的手臂说“别跟钟殊棋说话,她是同性恋”并冷冷地瞪我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世界彻底坍塌了。
      当着雪樱的面,我随手拉过来一个男生,把他按到墙上强吻。
      风尖浪口,不过如此。

      【八】
      当钟殊桐冲进教室跟老师说了一句什么后来最后一排拉我出去,我伸出一条腿将他踹倒在后门上。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内心潜伏的暴虐。
      他没有反抗,头低得很低很低,我仍然看得到他的黑眼圈。他像被抽食掉灵魂一样,连说的话也没有内容,仅仅是几个单薄的中文汉字。
      他说:“咱妈死了。”
      “食道癌么?”
      钟殊桐抬头看了一眼我。有那么一丝震惊。
      “我不会走的。”说完,我又回到自己座位上。余光瞟到倚在门上的钟殊桐,他一动没动。许久,才缓缓地起身,又缓缓地走了出去。背影就像一个吸食了鸦片的人,无力而空洞。因为那个他唯一的精神和物质寄托,死了。
      照旧上课,照旧去食堂吃饭,照旧回寝室睡觉。没有放假,我不回家。如果有人问起,“你妈死了你都不回去看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么?”那我就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有良心?”
      我不知道钟殊桐什么时候把后事办完的,总之整整一个星期我也没有见他。直到那天,他憔悴地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碰到去学校外面超市买卫生巾的我,走上来就给我一拳。然后是另一拳。旁边的人忙过来压住他,他伸腿便是一脚,不偏不倚,正好踢到我的小腹……我倒在了地上,□□血崩的感觉让我把嘴唇咬了一个大洞,满嘴是血。两个硬币从我的裤兜里滚出来,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我去了当初那个公交站,那个乞丐还是一样的装束、一样的破瓷碗。他早已不认识我了。我把两枚硬币伸到他的面前,他说了声“谢谢”便接了过去扔进碗里。“喂,你不认识我了?”我问道。乞丐摇摇头。于是乎,我就地坐下来,向他仔细说明了当天的情况。他终于想起来,“哦”了一声。
      “能听我说说心事吗?”

      【九】
      我和钟殊桐二人一起辍了学,他成绩本就不好,而我,亦不想再读书。在将所有东西搬回家的那一晚,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钟殊桐说,在泳池突然走掉是因为接到了胖女人的电话,她让钟殊桐送她去医院。电话那头,胖女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等到他回到家,只见到厨房里胖女人躺在血泊里。去医院急救过后,胖女人醒过来才哭着告诉钟殊桐,她说太痛了,痛得想直接捅死自己。
      钟殊桐请了假,整天在医院陪胖女人,生怕她再做出自杀的事。胖女人说,“不要告诉钟殊棋,我怕她笑话我。”
      胖女人不是死于癌症,而是死于坠楼身亡,死于,在癌症病发时的痛苦不堪而选择死亡减轻痛苦。用钟殊桐上厕所的时间,结束掉了自己生命。
      后来我去学了车,找到一份开公交车的工作。女人开公交,似乎有点另类。钟殊桐想不通,我说“你不管”。
      746路,总会经过那个乞丐乞讨的公交站。我曾问他为什么总是呆在这里也不换地方,他笑了笑,满脸沟壑,“你不管。”
      直到有一天,我来到这个公交站却再没发现他的身影,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街上乞讨,那一次我向他述说了我的心事,他只是笑了笑,说:“来,你跟着我在这里坐一个星期,看这些行人,你就明白了。”于是我跟着这位爷爷当了一个星期的乞丐。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行人,发着不同的火,有无数人谩骂着不公的人世,有无数人哭丧着无望的未来。每天都有无数过路的车辆,每天至少要堵一次车,白色的车和红色的车惨烈地撞在了一起,车毁人亡。
      那些我以为的不公平,在这人世间,其实真的算不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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