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雪幽词》洛云曦

6、第五章·鸿音

　　第五章•鸿音

　　走入一片广袤冰雪之中，分明与刚才细细弯弯的山洞小路大相径庭。前方深重的寒气不加掩饰地传来，幽幽蓝光遮蔽了一方领域。
　　云澈用上了几分灵力都再也压不住怀中奇珠的躁动。众人周身的火灵壁障仿佛也抵挡不住这透骨的冷。本就修习水系，无惧寒冷的泷泠担忧地望向三人，却终究没有开口。
　　一步一步静默地走着，直到能看见那蓝光中央严整排列的冰柱，以及最高的那根上一团影影绰绰的紫芒。
　　未及细看，天幕上的巨大法阵顿了顿，随即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再次开始飞旋。卷起的一团团风雪聚合一处，又从中爆开。慕星尘勉力聚起灵息，御火化去飞雪，却见一只巨大的雪麒麟悭然而现，寒气凛冽，仰天而啸。
　　“！！！”楚华凰难以置信地望着对面的麒麟，“不可能……”
　　雪麒麟俯着身子看向四人，眼中的凶戾杀意缓缓消散，侧着巨大的脑袋打量四人片刻，竟慵懒地扭了扭脖子。“吾道是谁……既非我界生灵，吾便无从阻拦……”说着化作雪芒又复散去。
　　“这是……”慕星尘暗自心惊，“它的职责应该是守护这里？怎么会……”
　　“不错……”楚华凰低下头掸了掸广袖，“只是…这样的守护者应该只对特定的对象发动攻击。”
　　云澈挠挠头又笑起来，“幸好！它的力量很强。不过这样就消失了…还想问它一些事情呢。”
　　高速旋转的法阵慢慢平息，雾气消散了些。待到几人再走近些，那冰柱上紫色的锁链，和被束缚着的生灵，都能看的清了。
　　“啊——！！那、那是…一个人？！”云澈失声，怀中的奇珠完全不受控制地翩然而出，高高飞起停在那少年面前。
　　没有琴吗…楚华凰细细打量了周围的环境，略有些失望的抬起头。
　　只是下一刻再没人有闲暇考量些别的什么，都为眼前所见的少年而震惊。奇珠温柔的光华中，那一片全无血色的白，是一种美到极致的不真实。少年睁开双眼看向面前寒气流转的物事，面上渐渐浮现出怀念的色彩。
　　“雪…魂…珠……”少年周身灵光闪动，一声沉闷的巨响，那仍被巨大锁链缠在腕上的雪白右臂缓缓抬起，抚上幽蓝色的宝珠，“想..不…到，今生…犹有……再会之期…….”
　　那吐出的言语无比破碎，如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一般。眼中流转的心绪却是无人能懂的复杂。只是再明显不过的孤独寂寞，伴着这样苍白纤细的少年，显出惹人怜惜的意味。
　　云澈最先回过神来，却几乎惊跳而起，冲出几步堪堪在投下的蓝光外侧停下，“你、你是美人哥哥？！”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意识被这一喊拉回来的慕星尘不可自已地叹了口气。然而回想起在中皇山和江都见过的那抹飘忽幻影…确是十成十的相似。
　　冰柱上的少年微微低头望着云澈，眼神迷茫，仿佛经过亘古那么长才复又清晰。淡漠地转向慕星尘，轻轻开口，“……确然…雪魂珠…为证，你…便是……当日重伤之人……”
　　“在下慕星尘，昔日遭逢变故，公子大恩无以为报。”慕星尘肃穆一礼，“然而为何公子被囚此间，这——”刚要说下去，却见泷泠华凰皆是望着他，一时间想起也有外人在，这涉及秘辛的事情也就问不出口了。
　　云澈却浑然不觉，只是皱着眉望了望四周冰柱锁链，“问这么多干嘛！美人哥哥，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救你出来？”
　　楚华凰凤目圆睁，“且——”
　　被缚玄冰之上的少年神色古井无波，甚至不曾看向楚华凰一眼，淡淡地、有些艰难的开了口：“你…怎知……便救得了我？”
　　云澈半张着嘴，有些愣住了。
　　“而你……又…为何……助我？”
　　慕星尘回头扫了一眼楚华凰与泷泠，缓步上前。“纵不知公子为何受困此处，然之于星尘有救命之恩，之于云澈…更是有数次及时现身相助之义。如此说来，公子断非奸恶之辈，故无不救之理。”
　　“……”少年终于望向楚华凰。“琴灵…所疑所惑……便问吧。”

　　天呐…他的灵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慕星尘万分讶异，如非当初楚华凰有意告知三人她的身份，他绝对无法猜得出这是一位琴灵。而这个漂亮得近乎柔美的少年竟然一口就把在他看来力量已是深不可测的楚华凰身份如此清晰地报出，却又是为了什么呢？
　　楚华凰心中闪过不甘与惊异，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与锋芒，“阁下既有如此灵能，小女子便不兜兜转转了。身份、目的、以及被囚我江都城外的缘由，还望一一说来！”
　　“……”对方轻轻闭上双眼，半晌才道，“你…对身边三人……隐瞒如此之多，竟还…妄想我和盘托出……这等心机…未免…太过拙劣。”
　　楚华凰眼中闪过凶戾。慕星尘云澈…人当真是不可理喻，明明对方底细甚至姓名都一无所知，竟赶着要救这一个来路不明又不知是神仙妖魔的东西！
　　“公子、楚姑娘，请先不要争了。”泷泠上前施礼，直视少年，“在下泷泠，乃是昆仑琼华门下。这位便是楚华凰楚姑娘。楚姑娘的身份公子一看便知，那也应当明白楚姑娘和凰舞阁守护江都的用心。正如将军对于自己职责所在的城池，公子…换做是你，若是城外有力量高绝又敌我未明者，你能否安得下心？”回头向楚华凰安然一笑，眼神是淡淡的俏皮，“而公子怕是也忽略了，你既受制于此，楚姑娘大可不必问这些许，以她之能，挥袖间卷我三人回江都也不费吹灰之力。她焦急确认公子身份，也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好安心助公子脱出囹圄的理由。”
　　楚华凰方觉心暖，此刻又恍有被算计之感。如泷泠所言，就是自己想帮这个人脱困？那么…泷泠也是想帮他的了？
　　少年仍旧是一派冷然。“不必……想来…诸位也…无力…..破去我…周身封印。”
　　慕星尘聚起手中赤红灵光，扬声道：“一路到这里，阻拦我们的诸多生灵极为畏惧我尚且修为不深的火灵。整个洞中寒气纵横炽烈，我觉察得出那力量远在我万重之上，然而，避之不及的是它而不是我。”
　　良久的沉默。
　　“……竟真是如此…此间封镇，之于外族人…皆如无物……？！”
　　“吾名…独孤鸿音。诸位…想是也看得出吾一身水灵。然而吾此刻所余之力…不满一成。”
　　“——！！！”三人都是一惊，只有云澈很配合地点点头。
　　“可知…怀璧其罪……吾少时机缘之下…幸得世间奇宝，与之神合…修为由此一日千里……族中自是容不下…权重之将…以邪佞之名……弑吾父王，生生驱吾十成灵力，散落人界十处…其中九处，与…此间囚牢，化作镇守结界……令故土…根基稳固。另有一处，便是这雪魂珠……”
　　“吾…于此唯有…静修，灵力渐盛…...不得脱身，便以元神依托雪魂珠偶能一现…然雪魂珠曾有……颠沛流离，终也…距江都不近。故而次次元神脱出……都无从维持甚久。”
　　“想来…亦是许久……不曾言语，一字一句皆是陌生……”
　　慕星尘听得心下既怜惜又悲凉，或许是有些相似的经历，他能体会到那可称平淡的一字一句之下是多少日夜的疼痛哀伤。而那样冷漠的表情，更是让人心惊。他看了看身边的云澈，男孩紧紧攥着拳头，一言不发。
　　楚华凰面色肃敛，“待你脱身，又要向何处去？”
　　“若你父为人所杀、位为人所篡……你当向何处去？”于是慕星尘开口，以自己都不曾想到的颤抖语气问出了这一句。
　　泷泠望向独孤鸿音，似回想起了什么，良久抬起头来，广袖下指尖灵光流转，是传音之术。“公子…你在此可是多过十九年么……？”
　　“你……？……我并不知…年岁如何流逝……”
　　泷泠手指猛地一抖，竭力克制住自己声音的波动，“公子，方才所言…仅余一成灵力，如此，你敌得过那篡位的将军吗？”
　　“故而…唯有寻遍四方……水灵极盛之处…取回…昔日灵力……无论它们如今已被消耗到如何地步……”少年的语气终究不再淡漠。
　　慕星尘开口问道，“独孤公子，我四人力量都在你之下，你打不破的牢笼，我们究竟有没有可能……？”
　　“…雪麒麟……终是告诉了你什么的……”
　　柳眉一挑，楚华凰立时明白过来，“便是说、这一切禁锢防护，只对阁下与同族之人起效？”
　　独孤鸿音微微点了点头，“……怕是之于重重封镇，唯有他二人帮得了我……你们本属阴体，此阵…应需火灵强攻可破……我全力施为击碎护阵之物…必将水火二气激荡不已……”
　　泷泠还想说什么，楚华凰淡淡点头，“如此，我当护泷泠周全。”随即又似想起了什么，“方才那雪麒麟有言，外族人它并不干预。然而阁下若要脱出，想来它不会坐视。”
　　“……若真如此…二位…望无伤其性命……”
　　楚华凰点了点头，带泷泠退开，凝出雷界护住二人。
　　“楚姑娘…那云澈——”
　　“风火相生，琼华派浩浩威名，你竟不知这五灵间——？”
　　泷泠顿时红了脸，不再言语。

　　独孤鸿音身上缠绕着的紫色锁链散逸出不祥的光泽，阵法的旋转再次加速，对抗着他毫不收敛地散出的力量。慕星尘和云澈双手交握，风火双灵纠缠，渐渐凝出一柄缠绕着赤红青碧的剑样灵气，缓缓升腾。
　　阵内本就深重的寒气更为恣肆，独孤鸿音绝美的紫色眸子泛出幽蓝的光华，全身灵力猛然腾起，锁链发出凄厉的铮鸣。巨大的阵法外，九颗缭绕着紫黑色气浪的冰蓝咒珠幽然浮现，按着某古老的次序排列。
　　“九曜……离宫阵？！这——”慕星尘看到在巫族古籍中也只是寥寥数语，写明了早在上古就失传的阵术，再望向那纤细孤傲的少年，一时心中纷乱。
　　“毁咒珠，先破日曜月曜！”缠绕着独孤鸿音的锁链无法阻止他抬起上臂，一道幽蓝灵光蓦然贯入日曜咒珠，紫黑气浪登时消散。下一刻巨大剑影飘飞袭上，全力一击之下咒珠顷刻化为齑粉。
　　果然，此阵对于凡人并不十分艰难。独孤鸿音再次凝起灵力，望向云澈，只是苦了这只小狐狸了……
　　听得耳边一阵阵的轰鸣巨响，感觉到似乎能透过雷界直入肌骨的寒气，泷泠终究还是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好…好强的力量……”
　　楚华凰扭过头，双臂忽地抬起，雷灵瞬间升腾，密不透风地将那排山倒海般翻涌的灵力波动隔绝在外。
　　“吼~~~~~~~！！破阵者——！！！速速止住！！”强烈的灵力激荡再次爆发，雪麒麟果然出现，直冲独孤鸿音而去。
　　楚华凰未及反应，只听得一声长剑清鸣，泷泠已然合身挡在雪麒麟面前。灵剑翩转，空气中极快地凝出数十气剑，也无甚章法，张牙舞爪地护住泷泠周身。 “吼~！！”雪麒麟震怒，挥出巨爪，向护体的剑阵击去。
　　剑影随人腾空，瞬间幻化成万千道剑光，如风雷之势贯下。
　　楚华凰旋而挥袖，千绫绚舞，将雪麒麟团团困于剑光绫影之中。
　　同样不过转瞬，日曜、月曜、罗睺、计都四星咒珠转瞬已破，看见两人都显出不支的样子，独孤鸿音心下了然，怕是一路进来消耗颇大。“退入雷界，剩下…五曜咒珠，吾足以应付！”
　　雪麒麟发出狂暴的嘶吼。那密不透风的剑与绫瞬间炸裂，消散得无影无踪。
　　“少主——！！不可破封啊——！！！！”腾空的巨大身躯直直向独孤鸿音撞过去。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顿了一下，然而也只是一下。
　　楚华凰翩然舞动，不再收束的力量让赤红如血的绫再次散逸开来，以自身为中心划出一个巨大结界，雪麒麟狠狠撞在结界壁上，不甘心地落下来，扭头直冲楚华凰而去。
　　“剑心无芒，剑形无相，仙剑凝锋，神魔俱荡！”泷泠一贯温凉的声音此刻剑意凛然，万千剑影凝于一处，一柄势可破天的巨剑迅疾化出。
　　敏感地觉察到泷泠应是用了消耗极大的一式，楚华凰凝起全身灵力注在绫上，对着汹汹而来的雪麒麟舞出一片斑斓迷醉的花海。
　　云澈没有说话，这一次是举起双手，一团巨大的风灵凝聚成球，死死咬着牙，眼中是不容拒绝的坚定。慕星尘召出赤红巫杖，灌注杖首灵蛊，一团炫目红光爆开，瞬时交融的风灵火灵生生震碎水曜咒珠，而随后化出的是更为巨大的灵剑。
　　“……”独孤鸿音的表情终是松动了。他深深看着向那团灵光，催动自己也有些后继乏力的灵力瞬间向外爆裂而出。
　　与这刚猛动作不符的是锁链消散的杳然无声。
　　泷泠的仙剑以鬼神不测之威狠狠钉在雪麒麟面前寸许之处，花海蓦然消散。剑气激荡中，雪麒麟低下了头，伏在地上，近乎呜咽地叫了一声，满是绝望。
　　“少主……”
　　上面光华暗淡的阵法忽然耀眼无比，更强的光柱贯下，独孤鸿音如九天灵仙从冰柱上飞下，衣袖翻飞间，一柄纤长华美、通体水晶般的法杖幽幽幻出，杖首碧蓝绛紫相嵌的晶体下一刻直指法阵中央，而那仅存的四颗咒珠也聚集起来，以慕星尘无比熟悉的可怕姿态缓缓压下……外围的结界散了。
　　慕星尘扯着云澈，灵剑一挥，已落在独孤鸿音身侧。那一身寒气直透骨髓，却没有一点点肃杀之气。云澈运起不知何时又回到自己身边的雪魂珠，灵力注入独孤鸿音体内，化出的剑影锋刃向天，蓄势待发。
　　独孤鸿音周身月白的的灵光再次聚合，一声清啸不知从何而来，再看时，竟是两只颜色如雪般纯澈的凤凰绕剑盘旋，振翅鸣啸。
　　两人收了势，独孤鸿音挥出一杖，不带戾气不带凶煞，只是灵动翩然，一如惊鸿。
　　那一瞬他抬手给身边布下隔绝外界声音的结界。山崩地裂般的咆哮伴随阵法消散前凄厉的嘶吼震彻古洞，那两个人望着他，眼中只有胜利的喜悦。
　　然后他说，仍然是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以我灵能，只要恢复七成力量，便可代替一次娲皇泪的效用。
　　慕星尘听得真真切切，身旁云澈的笑容灿烂无比。
　　他们看见那个漂亮的少年轻轻笑了，不是微微勾起弧度，而是眉眼弯弯。
　　那紫眸雪发，生生黯淡了整个世界。

　　慕星尘有些好笑地看着浮在半空中的泷泠。雪麒麟仍是就着伏在地上的姿势委屈地呜咽着，她伸长了胳膊，努力地拍着异兽巨大的脑袋。“没事的没事的……你家少主既然自由了，你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楚华凰轻轻笑了笑，扭头看着独孤鸿音。云澈正坐在一旁调息着，独孤鸿音为他注了些灵力，随即也抬起头来看着那做出与庞大身躯不相符的委屈动作的雪麒麟，抬步走了过去。
　　“这许多年……你…陪我…在这里……只是…职责所在……”用上了传音，独孤鸿音的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即使……你早就知道…这个…荒谬的…约定……本就是……他逃开的…借口……”
　　“少主，我不——”
　　“无妨…他的事……早就…轮不到我……介意……”
　　再没理会雪麒麟传音来说了什么，独孤鸿音开口问道：“结界已破……所谓职责…也便…无从谈起…你…何不随我一起……虽则你…灵力脑筋皆是……如此不济…”独孤鸿音住了口，望向半空中仍然锲而不舍地安慰着大家伙的泷泠，转头又看到面色恢复了许多的云澈一步三蹭地到了雪麒麟面前，跟它招了招手。
　　心里想着……如此招人喜爱……你…也算不错。